失去了花妖力量的安吉變成了一個凡人。一個凡人,卻懷有惡魔的孩子,威德很擔心,害怕她無法承受住這樣的壓力,甚至於害怕孩子不能平安生下來,她死了。
他在末森林裏照顧了她整個孕期,幾乎是一個人,獨自承擔着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怕她的身體有閃失,他不讓她做任何事,精心呵護得好像她隨時會碎掉。於是那段時間成爲了安吉最珍貴的記憶,沒有鮮花美酒,沒有鶯歌燕舞,卻是最浪漫。當然那段時間也是最好笑的,所以對惡魔殿下來說,那可能不是一段好的記憶。他或許南征北戰很厲害,談判很厲害,魔法很厲害,學習巨人族的語言也很厲害,可是洗洗涮涮,鍋碗瓢盆,真的挫傷了他驕傲的隱王心。還記得在洗碗洗衣服的時候,他沒少被教育。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
“威,我都已經說過十遍了,不是這樣的……”
“你根本都沒洗乾淨嘛。”
“原來你也可以這麼笨的……”
噗!
他笨拙的樣子還真可愛。
不過她哪忍心真挑剔他什麼,於是也常常說:“嗯,做得真好喫,比伊哥斯帕的廚娘做得好喫多了。”
“真的?”
“真的,你好棒。”
“那當然了,也不看看我是誰。有什麼事是我搞不定的麼。”
然後得意洋洋的在她面前炫耀,而在安吉看來,那就是被誇獎了的小狗在搖尾巴。
她整整懷了四年才生下兩個孩子。末森林裏第一次有活物,永夜族也趕來幫忙,可惜完全沒有經驗,完全幫不上忙。
安吉沒生過小孩,也沒見識過別人生。於是威德特意提前去人間做了瞭解觀察學習,回來後信心滿滿的,說包在他身上了。可是真到了陣痛時分,還是慌了手腳。
關心則亂。
理論是一回事,實際上又是另外一回事。
何況安吉生的還是惡魔的孩子。
那天一羣大骨架就那麼茫然無措的漂遊在天空裏,飄啊飄啊飄啊……所幸老骨這個特異,關鍵時刻出現了。
“羊水都破了還愣着幹什麼!趕緊準備啊!”
威德當時一臉冷汗,看見老骨那副產婆的架勢,眉毛抽搐了兩下:“莫非……你懂接生?”
“當然懂了!快!”
“你居然懂接生……你連接生都會……”
“我在人間呆了好幾百年,建立了蛾爾巴哈,收養了那麼多人,有什麼是我不會的!你到底要不要她生啊!”
在老骨的指導下,威德幫忙,老骨接生,經過了三天三夜,終於生了下來。
安吉那時被折磨得差點死過去,幸虧威德提前偷了光明神的東西來護身,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雖然爲此,他又惹了點小麻煩。
“兒子,是個兒子。恭喜你,魔王殿下。”
第一個抱住孩子的是老骨,第二個接住的就是威德,當時他呆得挺厲害,抱住新出生的索,僵硬得像木架。
“我會不會把他給弄死了……他好小,好脆弱,好軟……”
“別發呆了,趕緊把手裏那個放好,過來接下一個。”
威德一怔,呆:“下一個?”
“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
“你小子有福氣呀,雙喜臨門。嗯?怎麼會是個女兒,而且還……”
之後的話沒有說下去,但是威德也聽不進去了。
整個人靈魂出竅。
好漂亮……雖然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小孩,但是都好漂亮,他從來沒發覺生命會有這麼美。
兩個粉粉的小巧的柔軟到嫩得不行的身體,背後都蜷着一對小翅膀。一個人是黑色的,一個人是白色的。
長着黑色翅膀的小傢伙同樣也長着黑色的頭髮,黃金雙眸璀璨生輝,耀滿了太陽的光芒。
另外一個白色翅膀的傢伙頭髮毛茸茸一片,銀白色的,軟軟透着光,一雙蔚藍色的大眼睛裏是豎立着的是線一般的瞳孔。
和他的一樣。
當你看見稚嫩的小生命長得既像自己,又像自己心愛的人時,那種感覺真的很奇妙。
兩個小傢伙打一出生起差異就非常明顯。雖然都是融合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的生命體,但是一個光明,一個黑暗,一個擁有更多的花妖之力,一個擁有更多的地獄力量。
不僅如此,他倆的性情相差也很大。阿詩玲嗓門響亮的大聲的嚎哭,震耳欲聾,幾乎快把山洞都震塌。而索卻非常安靜,嚶嚶哭了幾聲後就睡着了,乖乖的,完全不吵鬧。
所以在接住索的時候威德尚且能保持鎮定,輪到接阿詩鈴了,手忙腳亂,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大概是他遭遇過的最惶恐的一天。
“噗!”
“笑什麼?”
發現妻子正不懷好意的偷笑,威德臉一黑,知道她又在嘲笑自己了。於是翻身把她壓在身體底下,用嘴堵住她的笑。
“不準笑我!”
她卻笑得更起勁。
“倒是第一次看見你那麼手足無措的模樣,好惶恐,臉都嚇白了。”從他的吻裏逃出來,安吉不罷休,繼續笑。
威德反而沉默了,表情變得平靜,眼神化成了水。
“那不是我最惶恐的時候,最惶恐的時候,是看見你死了……”
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大雨中,看見了她的亡魂。
他最終在海底找到了她的蹤跡,化開寒冰,抱起她的屍體。當時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末森林,末森林是一個模糊地帶,末森林可以容忍活死人。
打開了地獄之門,穿越冥河,穿越了整個腐朽。他逆着亡靈湧進地獄的方向死命保護她衝進了末森林。
“救她!你不是說孩子是末森林的子民嗎?救她!讓她把孩子生下來!”
大骨架是一個刻板到古板的傢伙,但是大骨架也是一個恪守原則的傢伙。它真的救了她,爲了所謂末森林的子民,把她的靈魂從他身體裏剝離出來,重新灌入軀體,然後她便醒了。
醒來第一眼看見的是他惶恐又驚喜的臉。他一直守在她身邊,眼睛裏不再澄澈,佈滿了血絲異常渾濁。他真的是太累了,但或許,那其實是哭的,只是他不承認。
從此安吉就留在了邊境裏,不算活人也不算死人。因爲她已經死過了,她不能回到人間,也不能去到靈魂聚集的末森林主城,她得永遠呆在邊境裏。
否則就變回死人。
不過即使如此,也已經很感激。她又可以和他在一起,還可以把孩子生下來,他們的孩子,他的孩子。
實際上整個過程能這麼順利可不是老天悲憫他們,更不是地獄轉性了。永夜族要保下它們的子民,地獄同樣想要具有花妖與惡魔力量的孩子,於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救活了她,讓他們的孩子出世。
然後再奪走。
那正是兩個孩子剛生下來的時候。安吉都還沒有恢復過來,突然永夜族的族長到訪,態度強硬。
‘我遵守我的承諾救了你的孩子,我們的子民。但是那個女人不屬於這裏,她早已經死了,並且與地獄有契約。現在地獄來索取契約的酬金,你快帶她走,不要爲末森林招來無妄之災。’
地獄一直在等待他們的孩子降生,時間一到,立馬逼緊末森林,要麼交人,要麼交戰。
‘走,讓她走。否則我將要驅逐她。’
“索,這個孩子的名字叫索。”
抱着黑髮的嬰兒,威德走出了小屋。
關於孩子的名字,兩人從懷孕一開始就想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始終定不下來。
而到此時此刻,他立即就定好了兒子的名字。
索,靈魂。
他要以兒子替代那個契約的酬金,作爲她的靈魂,交還給地獄。
“不——!不要——!我去!我跟他們回去!你不要把他交給它們!”
安吉抱緊索痛哭,死死的不肯放手。
威德嘆氣,撫摸着妻子汗涔涔的頭髮,無限憐愛。她纔剛剛生產完,血和汗滿牀都是,蒼白的臉色看起來那麼慘淡,可他卻不得不做這個決定,不得不離開她。
“安。”他心痛地抱着她,吻住,“安,聽我說,索本來就是地獄的孩子,你看看他,渾身張揚着地獄的力量,除了那雙眼睛是屬於光明的,他屬於黑暗世界。”
看着妻子懷裏的小小嬰兒那麼恬靜的睡着,呼吸勻稱又安靜,全然不理會周圍人的苦惱。
威德苦笑。
“他和地獄是脫不了干係的,就算你把他留在身邊幾年,總有一天他還是要回去地獄,他的一生都有着羈絆。”
“那就幾年好了!幾天也好!幾分鐘也行!不能送他去地獄!不可以!”安吉哭得肝腸寸斷。
“那怎麼辦呢,地獄是會接受我的這個辦法的,但你若是不肯,便要被帶走。”他同樣傷心,絲毫不比她好過,甚至,比她痛苦,“那麼我就又要失去你了,這一次,真的是永別……你要我失去你嗎,要是你出了事,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我要把整個地獄翻過來,把整個世界都顛倒過來……”
“不!”她心驚,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不……你不可以。你抵抗不了整個地獄的,孩子們不能沒有父親……”
“那孩子就可以沒有母親嗎。”
安吉噤聲。
“要是你被地獄帶走了,他們就沒有媽媽了。你希望這樣嗎,他們來到這世界還不到一個小時。”
安吉啞然,落淚,看着兩個孩子進退兩難。
“只是暫時的分別而已,地獄想要他,不會把他怎麼樣。我會想辦法把他帶回來的,完完整整的帶給你,相信我嗎。”
最後的結果也只能是索被帶去地獄了。如威德所說,地獄對索的興趣超過了對安吉靈魂的興趣。
走之前安吉餵了索一次奶,這是第一次喂他,也是最後一次。
而現在要走的人還不止是索了。既然要送兒子到地獄去,威德就必須親自前往,守住他,保護他,養他,把他養大。
“契約是我與她簽訂的,我是契約的執行人,也是契約的獲益者。現在契約履行完畢,酬勞收回,我自然保有孩子的所有權。”
地獄無法異議。
“安,要堅強,要等我,等我回來。”
他抱着兒子離開了,留下安吉一個人在末森林裏,獨自生存。她要變得比以前更強大才能以凡人之軀活在這邊境裏,她要養活自己,養活女兒,等威德和索回來,一家團聚。
安吉以要照顧阿詩鈴爲藉口要求留在邊境裏。永夜族長雖然豪氣沖天的說阿詩鈴是它的子民,可是一個有血有肉會哭會鬧的小孩,一個要喫喝拉撒的小孩,撒潑的小孩,它的子民?它根本應付不了。
於是便默許了安吉的存在,任其在這裏自生自滅。
在老骨的幫助下,安吉度過了前期最艱難的時刻。老骨爲她解決食物問題,她照顧阿詩鈴,給她餵奶,替她換洗。所幸小傢伙雖然吵鬧卻身體很好,否則她可真找不到草藥來治她。
之後她開始想辦法在這深淵縱橫的地方活動,老骨畢竟是永夜族,大部分時間是要呆在上面的主城裏。
她學會了騎巡鳥,學會了覓食,找自己需要的一切。人間湧入邊境的瞬間太多了,只要技藝嫺熟,這裏其實是個寶庫。
只是缺乏活着的東西而已。
到阿詩鈴一歲的時候,她已經可以輕鬆安頓小傢伙在家裏,自己外出忙碌,算好時間回來。
到阿詩鈴一歲半的時候,她開始幫巡鳥修理身子骨,照料小鳥。巡鳥也是通靈性的非凡之物,自然報答了她,大鳥照看小阿詩鈴,陪阿詩鈴玩,還教會了阿詩鈴飛翔。
到了阿詩鈴兩歲的時候,安吉對於邊境來說成了不可或缺的人物,巡鳥需要她的幫助才能更好的守衛邊境,永夜族族長不趕她走了,本來一開始還想等阿詩鈴長大了就過河拆橋的。
她終於在這裏完全紮下根來,只是不知道威德怎麼樣,威德回了地獄過得好嗎,他也許不是唯一有女人和小孩的惡魔,但他一定是唯一像人類的惡魔,像人類一樣的愛着,不知道是否會因此受到排擠,甚至是打壓,懲罰。
還有索,在那個地獄裏到處都是惡魔……
時光如梭轉眼兩年過去了。某一天她回家,就像今天一樣遭遇到了偷襲。他回來了,一如每次的承諾一樣,他永遠都不會離開她,永遠都會回到她的身邊。
他從後面抱住哭得顫抖的她,吻她,狂吻她,把她壓到牀上,用力的要她。
過了許久倒在汗溼的枕邊,安吉全身骨架都要散了,一動也不想動。可是才過了一會兒,他卻又覆上來。
趴在她光潔的背上,咬住她的耳朵,呼吸粗重,低沉的嗓音沙啞着難掩□□焚身。
你知道嗎,末森林的時間與人間界的不同,末森林的時間也與地獄的不同。在地獄,時間走得比人間界裏更快,所以你只等了我兩年,我卻已經熬過兩百年。
你知道那有多難熬嗎。
安……
然後,便再一次埋入她的體內。他發着高燒似的呢喃夢囈,耳鬢廝磨,肌膚相親,抵死纏綿。
永遠不知疲倦。
此後威德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多,已經在地獄裏站穩了腳跟,又打通大骨架那關,他能夠來去自如了。
而索,沒有回來,威德說索要長到一千歲才能踏出地獄。
每每想起他那時毅然決然的趕赴地獄保全她們母子,安吉都太感動,感動到落淚。雖然他說得很輕鬆,但安吉知道他在地獄裏必定比她苦得多。她在末森林裏也只是考慮怎麼餬口的問題,他不一樣,餬口應該不成問題,如何在羣魔中立足纔是問題。那是完全陌生的全新的另一個世界,作爲新生的人間魔,周圍有那麼多兇險惡魔。他得是迎擊了多少挑戰才爲索撐起一片天空,除卻這些不說,一個從小到大連手帕都不需要洗的男人要獨自撫養一個嬰兒,想想都覺得太辛苦。
躺在鬆軟的牀上,看着自己上方丈夫英俊的臉,突然覺得他好帥好偉大好不容易。
當即仰起頭親他一口。
威德受寵若驚:“幹什麼。”
“獎勵你。”
“獎勵我?”他一愣,開始壞笑,“好啊,你拿什麼獎勵我,一個吻顯然是不夠的。”
“那你還要什麼啊,這樣?”
抬起手環住他的脖子,再次仰起頭親他,吻他,長吻,深吻。
繼續下去將他從自己身上推倒,她翻過身來,反壓到他的身上。
吻着他一面向下遊移着手,手指劃過他光滑的皮膚,他的肩膀,他的胸,他的腰,他的小腹。
最後滑進褲頭。
然後,脫衣服。
威德這下是真的受寵若驚了,眉毛往上一挑。
今天做什麼令她開心的事了?這麼好,這麼主動。
她是比較少這麼主動的,而在她主動的時候,他就更興奮。
看着眼前的嬌嫩美女,長髮披肩,眼波流轉。睡裙已經寬了一半,露出精緻的香肩,若隱若現的酥胸。
嗯,送上門來當然要好好喫上一頓了。果斷伸出了魔爪,加快了她脫衣服的速度,一面開始自己褪去長褲,就不勞她費心。
當白皙的腿間抵上那股灼熱力量時,安吉的低吟被他堵在口中,心裏一嘆。
好吧雖然下午已經做過一次了,現在就再犧牲一次……
其實威德大概知道她在感動什麼。她一向很心疼他和索在地獄的遭遇,每每提及地獄都對他格外體貼溫柔,有時還會有額外的優待。
就像剛纔這樣。
所以他隱瞞了,沒有及時更新近況,讓她以爲他們還和最初一樣的辛苦,即使情況已經完全不一樣。
不過已經越來越不忍心藉此騙取她的溫柔了。她那麼擔心,總是惴惴不安的問着索的情況。
看着身邊已累得睡着了的妻子,威德心底一軟,決定帶她去一個地方。
“安,安?醒醒,帶你去個地方。”
“嗯……”動了動肩,躲開惱人的騷擾,安吉背對他又睡過去,完全不打算起來。
“安。”威德無奈,“好了,快起來,再不去要看不到了。”
他伸手撫弄她的頭髮,低頭輕吻她的耳廓,企圖將她弄醒。
安吉好不高興。
慍怒着躲開他的碰觸,一面含糊地抱怨:“你好煩……害我這麼累還不準我睡覺……”
威德失笑:“累?累的那個人是我吧。”
“你不是人,我是人……我不要和你比體力……”他真的好煩……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睡吧,不去看索了。”
“嗯……”遲疑了好久,忽然意識到他剛剛說了誰,蹭的一下爬起來。
“索?”她望着他,人還暈乎乎的,兩眼在努力的試圖睜開,睜得眼大無神。
他笑。
用力揉亂她本就已經很亂了的頭髮:“是啊,索。快點穿衣服,明天就沒有了。”
簡單的清洗,穿好衣服,裹好披風,他們出發。
臨走前威德對屋子佈下結界,以保護獨自在家的阿詩鈴。
他們飛向了上空的世界,沒有騎巡鳥,威德親自抱着她風馳電掣。
他說這令他想起了第一次來邊境的美好時光。
也是有了兩個小傢伙的時光。
他們在靠近天極的地方停了下來。再往上走就是末森林的中心主城了,安吉不能再往上去,會被奪走魂魄。
看着天頂上隆隆滾動的烏雲磅礴,安吉困惑,望盡了眼簾,望盡了天空,什麼也看不到。
“這裏會有索嗎,這裏邊境啊。”她不明白。
威德撩起大氅站到她的身後,將右手蒙上她的眼睛,垂下頭在她耳邊說:“別急,馬上來了。注意看哦,那個黑頭髮的小子。”
他話音落下手掌出現奇怪的震動,於是透過他炙熱的手,安吉的視野開始變亮,越來越亮,已經能穿透他的手掌看見外面的東西。
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邊境還是那樣一個飄渺縱深的邊境,但是上面的天空不一樣了,透過威德的手掌,安吉看見了末森林裏真正的模樣。
一片縱貫時空的浩瀚汪洋。
她看見了游魚般穿行的永夜族骨架們,灰色的樹木伸展着枝椏,越過百米的在水中交錯。她看見一股股斑斕的激流湧動,匯聚成更強大的海潮,衝向不同的地方。
她看見了亡靈們,分散向不同的方向,左邊是天堂,右邊是地獄。
她看見了死靈的洪流衝進了地獄,湧洞張開,地獄的景象映出來。
黑暗,熒火,永無止境的平原。
銀白的冥河靜如死寂,泛着冷光,曲曲折折的蜿蜒萬里。
在冥河邊上有一座高塔,通天的氣魄,壯闊無比。
而在塔尖上站着有人,是一個男孩,十歲左右的模樣,手裏跳動着魔光,黑黑的短髮,迎風舞動。
那是……索。
安吉第一次見到,這麼多年了,第一次見到長大了的索。好像當年的威德,卻又不一樣,比威德的線條更柔和,氣質更內斂。
大概因爲還像她吧。
聽見她鼻子裏輕抽了一下,感覺到手掌中的溼潤,她哭了。威德溫柔地貼近妻子的耳畔,細碎輕吻着。
“對不起。我沒能像一開始承諾的那樣很快帶他回來,但是別擔心,索過得很好,他在地獄裏享有極高的待遇。說來也許有些有趣,雖然地獄是黑暗的盡頭,卻對光明偏愛有加。墮落自光明世界的惡魔擁有極強的力量與權勢。雖然索不是墮落的魔,但他有你給的花妖之力,他更特別。”
“那是什麼?圍繞着塔飛舞着的水流一樣的東西,是惡魔嗎?它們要傷害他?”忽然抓緊蒙在自己眼睛上的威德的手,安吉的聲音好緊張,緊張得急促。
被她突然抓到有點生疼,威德苦笑,伸出左手拉開她用力的手,解釋說:“啊……那是惡魔,但不會傷害他的。它們是類似於保姆的東西。”
“保姆?”安吉一怔。
然後他向她解釋了索現在的生活。索在鍛造力量,他已經很強了,連千年的惡魔都不敢惹他。索很聰明很冷靜,地獄裏有很多千奇百怪心懷不軌的騙術和誘惑,但都蠱惑不了他,相反可能被他所惑。索也是個工作狂,一進入旋塔研習卷軸就十天半個月的不出來,也虧得是他的體質受得了,威德只好給他派了幾個惡魔做僕人,其中就有曾經給威德做過侍魔的囚,有囚在,威德纔好放心的把索獨自留在地獄裏,自己趕來末森林,探望安吉和阿詩鈴。
“所以這小子還真是適合地獄的生活呢。地獄那種粗野的教養方式,把小孩扔進餓狼羣中自生自滅,索非但不怕,相反還樂在其中。索太獨立了,從小就不哭不鬧,小大人一樣明理……”
“你把他扔進餓狼羣中?餓狼羣中?!”
前面的話都當沒聽見,就揪住最後一段了。
安吉猛然從他手裏退出來,轉過身,面對他,眼睛瞪得老大。
質問。
威德瞬時失語,苦笑,就知道她會這樣。
“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把他扔進餓狼羣中?當然不可能了。”
他捏捏嬌妻的下巴,抬起來喫下她的豆腐,然後眼神又飄向遠方,若有所思。
嗯,是扔進龍羣中的。
“唔……虧我還一直覺得你帶他帶得好辛苦,好不容易。原來這麼好帶……”安吉撅起了嘴巴,感覺被欺騙。反倒是阿詩鈴,又哭又潑又撒嬌,太折磨人了……
先不管這麼多,她重新拉起他的手,繼續觀望着遠處的索。
怎麼看也看不夠。
“安真爲我着想,生了個這麼好養的惡魔小子,是知道我不善於處理父子關係麼?”他果斷奉承,另又加上一個吻一段調情,“要是當時的惡魔小孩是阿詩鈴的話,我肯定一早崩潰了。”
“威,你以前不是這樣說的。”不喫他這一套,安吉終於記起哪裏不對勁,臉一沉“你以前說,索在三百歲的時候花妖與惡魔力量對撞,索的力量猛增不受控,惡魔殿便帶他去管制,要等一千歲時力量穩定才能離開惡魔殿。可現在很明顯他已經出來了啊,你騙人,你居然騙我。”
安吉不高興了,很不高興。
“我沒有騙你,那是真的。只是等到後來他的力量穩定了,我立刻就搶了回來。以前……的確很苦,一開始的時候挺難的,我們是新人又是異類,被排擠被攻擊都再正常不過。索又是融合了花妖力量的特別小孩,不說地獄,光是想搶他喫掉的惡魔就能填滿整個深淵。我打贏許多仗,也有打輸的時候,比如索三百歲時,地獄搶走他的理由是多麼冠冕堂皇……但是現在不同了,現在,沒人敢來我面前招搖過市。我威德.道爾頓向來不是白混的,況且現在索也長大了,變得越來越強。”
雖然沒有告訴她現在有多好,但也沒告訴她,一開始有多慘。
她沉默着,沉默:“你們被攻擊嗎。索是被搶走的?”
他也沉默:“嗯。”
“威……”
“都過去了。我有保護好索,沒讓人欺負他,奪走他。我會把他完完整整的帶回來的,帶到你身邊。”
“嗯……”
遠空的亡靈都湧入地獄了,地獄的通道關閉,再沒有那冥河長流。
安吉最後看見那美少年張開了黑翼,颶風纏繞中,屬於花妖的金色眼眸耀如太陽。
*********
於是索回來的時間提前了,不用一千歲,大概過段時間就行。
於是安吉又開始盤算準備,想着怎麼樣的環境能讓他舒適,怎麼樣佈置會讓他喜歡,不知道習慣了地獄的他能不能接受人間味這麼濃的家庭。
於是安吉開始忐忑不安,威德看着她,無語失笑。
“早知道就不告訴你這些了,突然帶他回來,看你還怎麼瞎想。”
他安慰她,抱緊剛睡醒就坐在牀邊發愣的她。
“好啦,雖然索很獨立很冷冰冰的,但是他對他媽媽有特殊的感情,一直讓我跟他講你的事,把你送給我的結婚信物掛在身上,有時間就拿出來看看。”
“嗯?真的?”她很驚喜。
“真的。不過到時候不要指望他跟阿詩鈴一樣熱情哦,那小子,大概肯讓你抱在懷裏就已經是熱情到極限了。”說到這裏想起了什麼,又補充,“要是你有本事讓他親你一下,你要我做什麼都行。”
“好!說定了!”
滿懷着憧憬的起牀梳洗去準備早餐,安吉哼着小曲,漂亮的髮梢都快樂的飄逸。
威德最喜歡偷偷看着她樂了。又在牀上綿了一會兒,索性也起來,去廚房裏幫忙。
安吉還想以後也像昨晚那樣時常看看索。可威德說不行,昨晚是特殊情況,以後都不會再有了。
最近末森林跟地獄的通道史無前例的開放,開放得太過了,可能就不止亡靈能穿梭,什麼惡魔都能穿越這亡魂逆流來到末森林。
威德第一次穿越時可是冒了死的危險的,第二次來末森林便是通過正常途徑,他爲永夜族做了許多事,族長以他永夜族子民父親的身份開啓了兩個世界的通路。之後的來往也是,他都經過正常的路徑。
“我昨天已經跟族長說過了,那處地方很異常,讓它儘快想辦法修補恢復。我擔心有人覬覦阿詩鈴,畢竟地獄當年最垂涎的花妖力量,阿詩鈴擁有得更多。阿詩鈴與索不同,她天生是光明的孩子,應該在光明的世界裏生活。”
“嗯。我也沒辦法想象,那個找不到我就坐着鳥巢前嚎上一個小時的阿詩鈴要怎麼在冥河邊上生活……威,你是不是又被她哭服了?”
突然想起了什麼,安吉扭頭,看看威德的無可救藥。
你真的和以前那個山崩於眼前也能堅定不移的堅持原則的隱王是同一個人嗎,真的嗎真的嗎……
“什麼?”
“那隻貓,幹嘛做那種事。你怎麼可以就爲了她的私慾把活生生的小貓變成小惡魔,問過貓的意思了嗎?”
她在這方面對阿詩鈴要求一向嚴格。因爲強大,阿詩鈴必須學會對生命心存敬畏,必須學會剋制自己,不是自己喜歡就可以用武力去奪得,或者是踐踏。
“哦,那隻貓。”威德恍然大悟,跟着真的無可救藥起來。
“沒辦法啊,你知道我一看到她哭就受不了,我已經很努力了,回來之前在人間界清理她的私藏,她收集了很多東西,一包螞蟻,兩隻蝴蝶,一窩小耗子,一隻鷹,三顆鳥蛋……”
安吉開始在旁邊扶額。
“……我勒令她全部丟掉,她癟着嘴磨磨唧唧的,我就說你媽媽說了,這些東西帶回家統統都會死掉的,末森林裏的活物都會死掉的,你想做兇手嗎。”
你……怎麼又是我說的……
“我一件件幫她丟掉,每丟一樣她就悲切一點,再丟一樣她就再悲切一點。最後丟到只剩那隻貓了,她開始哭,嚎啕大哭,哭得我心都碎了。”
所以您就屈服了是嗎,夜魔殿下……
“我還沒見過她那麼傷心的模樣,哭得小臉蛋都紅透了,眼淚止都止不住。所以,想要那隻貓在邊境裏好好待著,別一不小心沒了讓阿詩鈴傷心,我只好把它惡魔化了。”
我知道了……
“我承認我對她沒有抵抗力,可是安,你對阿詩鈴的要求是不是也太嚴苛了一點。”
“什麼?”
怎麼突然把劍鋒指向自己了,安吉一愣,剛想說什麼,威德又接着說下去。
“知道嗎,因爲你說不準使用力量,她在外面跟人打架都不敢用,被人抓傷了臉還想瞞着我。”
“什麼?”安吉心裏一跳,一驚,“阿詩鈴受傷了?我……我去看看!”
她即刻就要跑出去,卻被威德從身後拽住。
“好啦,都是過了好久的事,我幫她做了處理了,小傷而已。只不過我怕她以後再受傷,我見不得你們受傷。”
他從後面環住她的手臂,下巴擱在她頸窩,輕嘆口氣。
安吉怔了半晌,想起女兒被欺負感覺心痛:“我是怕她太強了,我怕她習慣恃強凌弱。她打個噴嚏都能要人命,要以武力取得自己想要的太容易了……”
“怎麼會呢,阿詩鈴怎麼會恃強凌弱。她是我們的女兒,自然是善良純真的天使。”
威德的聲音好溫柔……
“我昨晚已經爲她做了一個小護身符,以後真是要再遇到誰欺負她,傷害就會反彈。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也知道爲了討她開心就把小貓惡魔化是不好的行爲。好吧,我錯了,以後都不會再做這樣的壞榜樣了,我是一個壞爸爸。”
“不……你不壞。”安吉轉過身來,面對着他,伸手撫摸上他的臉,無限疼愛,“你只是太寵她了,太寵我們。”
她含情脈脈的定定望着他,踮起腳來,與他親吻。
威德不客氣的接受着,甜蜜的笑。
“或許我應該教教她怎麼控制力道,而不是禁止她使用。”
“嗯,這樣正好。我也正想建議你這麼做。”
早晨的廚房裏滿是柔情蜜意的纏綿。身旁是咕咕煮着的開水,牛奶與麪包的香味四溢。安吉在跟他膩味的空隙裏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不是我在討伐他嗎,怎麼最後反過來了……
但也只一閃而過,跟着就被他帶去做別的了。
趴在房門口偷看爸爸媽媽的動向,小阿詩鈴偷笑一下,小心翼翼的踮腳走開。
她剛剛發現了一個新奇的東西,一隻鳥,剛停留在她的窗欞上。
是有毛有血的小鳥,活的鳥,不是巡鳥。五顏六色的,好好看。
阿詩鈴得追過去,不然就找不到了。
她走到門口想起了屋裏的小貓,但怕小貓太吵,引來了爸爸媽媽就沒得玩了。
於是獨自飛進了空靈的天空。流雲裏,她彷彿疾馳的小鳥。
末森林邊境的頂端,一隻七彩的鳥看着小姑娘追來,簌的一下,衝向地獄的方向。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