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陽光微露。
一行人在貢夏爾神殿裏忙忙碌碌,準備要啓程去隱之國的國都,參加爲期一週的百年慶典。
今天是冰封1602年5月7日,一百年前的今天,聖加納戰落下帷幕。
貢夏爾城被人們稱爲聖城,是卡亞那聯邦中的獨立城,位於卡亞那的中心,集祭祀、經文、魔法研習於一城,至高的聖潔之地,平時只有王貴顯赫,大魔法師和未來的名臣良將可以進入。
薇薇安是貢夏爾城的巫女,和所有巫女一樣,她也是選拔自聯盟三國,她來自於彌忒司。雖說巫女於貢夏爾城來說有點像伺候人的宮女,但不同於宮女,她們是由貢夏爾神殿裏的大魔法師精挑細選而出,她們是要侍奉神明與魔法的純潔靈魂,必定聰慧,高尚,具有魔法天賦。所以貢夏爾城裏的巫女是極受人尊敬的,而如今更是受女孩子們的追捧。因爲巫女並不是終身都要呆在貢夏爾城裏的,時間一到,她們可以迴歸家鄉,成爲大魔法師,王國重臣,或者是嫁入豪門顯要。誰叫貢夏爾城培養出瞭如此優質的女子呢。
大概是因爲第三點原因的關係,近年來想要做巫女的女孩子與日倍增,這也就導致了選拔難度的提升,有太多別有用心的女孩僞裝進來了,每年都有人中途被踢出。大魔法師們感到很頭疼,只有越發努力地睜大眼睛去篩選真正的合格者。
薇薇安和她們都不同,既不想嫁豪門也不想做大臣,她的理想是一輩子留在貢夏爾城裏,閱盡千年卷軸,成爲神殿女巫。
不過在成爲神殿女巫之前,她還得從侍候人做起。
現在薇薇安被安排在偏殿裏服侍玫瑰夫人,今天夫人要回隱之都參加慶典,她一同隨行。
……
坐在白金的飛艇的尾部,薇薇安向下觀望,下面是流雲疾馳的大地。
卡亞那聯盟是非常漂亮的密林之地,茂密的森林層層疊疊,像墨玉一樣望不見邊際。河流流淌在豐饒的土地上,萬物不息,大概是這世間最美麗的地方了。
薇薇安一直這樣覺得。
坐着坐着,開始覺得無聊,於是從行囊裏找出一本書來打發時間,是剛剛在經閣裏發現的古籍。她最近有點迷上了歷史。
‘古隱都大陸恢宏磅礴,山河縱橫萬里,冰雪被阻隔在摩天之上。’
‘卡亞那,被拯救的罪惡之地。’
‘琉璃島深藏於大海深處,到黑特爾.奧拉夫手裏時已經奢華到極致,□□遍地黃金,貝奧西亞宮裏綴滿着寶石。’
唔……那個傳說中的神級昏君。
傳說中的神級昏君就是那場大戰裏的惡魔。傳說他容貌俊美,能力卓羣,但也因爲邪惡的內心走向黑暗,墮落成爲地獄的魔鬼,最後被女神所滅。
唔……應該糾正一下,叫魔級昏君纔對嘛。
說起奧拉夫又是一個令人着迷的傳說。最後一個奧拉夫死去了,在那場戰爭中,琉璃王澤金.奧拉夫以身殉國,從此只留給世人無盡的遐想。華麗的琉璃島,驍勇的叛國的奧拉夫祭士,天使般俊美的澤金陛下,奇聞豔事血流成河的血王子殿下。奧拉夫家族締造了多少傳說啊,真可惜,這麼優質的產傳說又產美人的血統就這麼斷掉了。
好可惜。
到這裏不得不提一下現在的琉璃國。澤金陛下死後,第二任琉璃王是元老會中的長老法塔。聖加納戰後國無首腦,又無威名足夠的武將,法塔長老便被推舉坐上了國王寶座,接管了奧拉夫的天下。他倒也盡心治理國家,只是後來娶了個厲害女人,聽說還是貢夏爾城的巫女,叫蘇瓦麗.德科。於是,王後篡權掌政,幕後操作,成爲琉璃國真正的實權者。到第三任琉璃王時其實已經改姓了,雖說名義上是那老法塔的兒子,可不論聽傳言還是看相貌,年輕的小國王都不可能是他老人家親生的。到現在已經是法塔四世了,也不知道這國王家的真姓氏是什麼呢。
嘖嘖嘖……完全不可比呀。
果然傳說中的已經逝去的東西纔是最美最神祕的。琉璃島的奧拉夫一族從此就只存在於吟遊詩人的詩篇中了。
薇薇安接着往下翻。
*********
快到索克蘭都時,薇薇安合上書,回去開始做下船的準備。
走到迴廊裏聽見某處傳來談話聲。隱隱約約是兩個小姑娘,應該是纔剛來貢夏爾城沒多久的巫女。
“所以說這個玫瑰夫人卡洛塔爾是第一任隱王的妻子咯?”
“嗯嗯!”
“可我怎麼都沒聽說過。她是隱王的妻子,就是王後誒!應該很有名纔對啊。”
“哎……這有什麼好想不通的。那個短命的道爾頓一世沒什麼名氣嘛,剛繼位就死了。玫瑰夫人深居簡出,又常年住在貢夏爾城裏,你沒聽說過那是自然的。”
“噢……”
頓了一會兒。
“可我聽說道爾頓一世好像很厲害誒!雖然歷史書裏沒寫,可我聽說民間都流傳他是末日軍團的創建人。他統治了舊隱都大陸,好像還是個天賦者!”
“天賦者?聽誰說的啊!天賦者那可都只存在於上古神話裏面!”
“呃……我家女僕。”
“噗!”
女孩笑了。
“那種鄉下人的話你也信啊,鄉下人只會杜撰些有的沒的的爛故事,編得跟真的似的,都是哄小孩子的。”
“是嗎……”
“你也是貴族出身了,怎麼會信女僕的話呢?我們這些家族這麼古老這麼顯赫都沒聽說過,那些鄉下人怎麼就知道王室裏的事了。還天賦者,末日軍,也不嫌好笑。”
“哦……”
“玫瑰夫人真可憐,聽表姐她們說,道爾頓一世身體羸弱,卻血統更純,所以我們的格賽陛下不得不讓他先做了王,等到他病死後才自己登基。可憐玫瑰夫人只結婚兩年就守了活寡,等道爾頓一世的母親死後又搬去了貢夏爾城獨居,一生都沒個一兒半女的,不知道會不會變成古怪的老女人,我們可要小心點了……”
砰!
房門突然被打開,薇薇安站在門口看着她們兩個,表情怒不可遏。
倆小姑娘頓時花容失色,哆哆嗦嗦的都不知道該怎麼站纔好了。尤其是話最多的那個,頓時沒了血色,整個人呆住。
然後在薇薇安開口訓斥她們前,那姑娘又是一抖,跟着哇的一聲開哭。
“夫人!我錯了!再也不敢了!您饒了我們吧!”
哭聲巨大。
夫人?
薇薇安一怔,接着發現玫瑰夫人不知何時竟出現在自己身後。當時場面尷尬,薇薇安心裏一沉,隨即嚴肅道:“夫人,我會建議大人遣返她二人回國。”
此話一出,哭泣的小姑娘抽泣停了,沒哭的小姑娘開始哭。
但夫人什麼都沒有說,好像什麼都沒聽到,只是溫和的笑。
“薇薇,我們要到了。快來幫我把給孩子們的禮物拿出來。”
“是……”
*********
索克蘭都依舊繁華,巨大的彩旗懸掛在街道上,白鴿天空飛行,禮花在白晝也綻放出耀眼的光。
每年的慶典會在聯邦三國中輪流舉行,今年是第一百年,正好輪到隱之國,彌忒司、琉璃國和其他外族的人馬早已經趕到。薇薇安她們是來得最晚的,因爲玫瑰夫人從來不參加任何慶典,從來不離開貢夏爾城,就連這次出行也是在昨晚凌晨才終於決定的。而在此前,爲了請她出席,隱王陛下已經親自跑了兩趟,王後陛下更是跑了無數趟,還帶着她的孫兒們,個個纏着夫人叫太奶奶。
所以也只有剛剛那種新來的小貴族纔會說出那樣無知又大不敬的話。玫瑰夫人何其尊貴,她在道爾頓王室很有地位,在整個聯邦甚至整個大陸更是非常有聲望的。只是她隱居得實在太久了,會被人們漸漸遺忘也不奇怪,有時大家甚至都搞不清她到底是活着還是死了,她已經整整隱居了四十年。
她們來得太晚,慶典早已經開始。現在正進行到時代劇的環節,在露天的大劇場上演出經典的傳說。玫瑰夫人一到場就全場起立,她被請到了最中央的主座上,被衆人注目着落座。
她今年一百二十多歲了,整個聯邦中沒有人比她更古老。當年參與過聖加納戰的人都一個個的死去,唯獨她,還活着,身體硬朗得連死神都奈她不何。
坐在席間不久,調皮的小小王子開始嚷着要她抱了。夫人和藹地笑了起來,眯起那雙漂亮的眼睛,抱起小傢伙,揉揉他粉嫩的臉蛋,軟軟的黑髮,低下頭,親一下。
她不老,完全不是一百多歲的老殭屍,看起來也就七八十歲的模樣,舉止優雅,儀態端莊。時光的痕跡爬滿了她的臉,卻無法磨滅她的美。
夫人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大美女。
薇薇安看着她的背影笑。
人山人海的看臺上,有聯邦的民衆,帝國的重臣,而在正面一排,王孫侯爵俊男美女扎堆列座。
今天三大王室的人都到齊了,雖然都坐在一起,卻十分好辨認。衣着鮮豔亮麗的是琉璃國王室,金棕的頭髮,強壯的體魄。國王都五十多歲了,還壯得比過三十歲的硬漢。王後妖豔嫵媚,今年才二十芳齡,卻有個六歲的兒子。
清新脫俗不似凡間物的自然是彌忒司王室。大概因爲彌忒司境內螢最多,王室裏更是有螢的血統,彌忒司王國的人看起來都有一種精靈般的氣質。現任女王冷靜智慧,是穆利耶王室的第二代子女,當年英明如聖賢般的君王塞巴迪昂陛下臨終前,因終生未娶無子,便將王位傳與了相國耶哥.穆利耶。
坐在席位最中間的自然是東道主隱之道爾頓。黑髮藍眼,深刻的五官,修長高挑的身形,古老家族的高傲,一眼就能辨認出來的特徵。他們以黑色鑲金的服飾爲最尊貴,因此與豔麗的琉璃國和純淨的彌忒司區別很明顯。不過三國間的聯繫很緊密,王室的通婚也每代都有。比如現在的席間,最耀眼的金髮公主就在和最俊朗的風流王子打情罵俏。
那是琉璃國前王後的女兒,她與道爾頓三王子談論着什麼。兩人情到深時,王子湊近公主耳邊低語,公主羞紅了臉,又喜又怒的往他胸前用力拍。王子笑盈盈的握住了她的手,勾起一個能迷死所有女人的笑,低頭貼上去,將剩餘的話直接送進她的嘴裏。
在那一瞬間薇薇安似乎感應到了激烈火花的碰撞。但那不是發自於那兩人,而是旁處,某些跟公主也如此曖昧過,跟王子也曾經纏綿過的人們。王宮裏的緋聞總是不絕於耳的,即使遠在貢夏爾城,薇薇安也從來來往往的大人們那裏聽到不少消息。金碧輝煌的迷醉,華服愛情的煩惱,這是天之驕子驕女們生活的全部,含着金鑰匙來到世上的人們,已經擁有了一切,還有什麼需要追求。
收回目光,薇薇安重新看向劇臺。
劇臺上正在演繹着經典的歷史篇章。
聖加納戰的故事每年都會在慶典上演出。它是慶典的重要環節,是小朋友們最喜歡看的故事,正義戰勝邪惡,永恆的歷史經典。
那是一百年前發生的故事了。
一百年前有兩大惡棍,一個是魘獸,它張牙舞爪,醜陋猙獰。一個是地獄惡魔,有人叫它夜魔,也有人叫它血魔,總之這惡魔是比魘獸更討厭更壞的大壞蛋。它毀掉了古隱都,毀掉了琉璃島,它長着四支巨大的蝠翼,紅色的頭髮和眼睛像血染一樣的恐怖。它還曾經是一個俊美的國王,因爲邪惡和荒淫墮落成魔。
它就是當時的琉璃國血王子,黑特爾.奧拉夫。
現在演到惡魔入侵貢夏爾城的情節了。只見表演魘獸的演員到位,表演惡魔的演員緊跟其後。它們先後來到了美麗的聖湖旁,向着卡亞那女神施展惡毒的魔咒。可女神怎會被此等雕蟲小技打倒,她舉起了聖潔光明的天瀾,頓時山崩地裂,海闊天空。兩個大壞蛋都被女神打入黑暗地底,正義戰勝邪惡了,世界又重歸和平。
天放晴了,地開出了花,人們在迎接女神的凱旋,她美麗的長髮在風中飛舞,落到水中,化成聖湖底的水草。她祝福勤勞善良的人們,然後走到了聖湖中,化成一團光回到了神樹的國度。
女神永佑世界,卡亞那從此進入到全盛時代。
“太奶奶?您怎麼哭了?爲什麼要哭啊。”
稚嫩的聲音脆脆的響起,頓時吸引了一幹人的注意。衆人連忙側身坐起,紛紛朝玫瑰夫人看去。
老夫人正怔怔地望着舞臺上,乾癟的嘴脣微微打顫,淚珠從眼眶裏流出,劃過滄桑臉頰,落在精緻昂貴的長袍上。
她看上去好悲傷。
旋即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態,玫瑰夫人收起不合時宜的表情,摸了摸身上孩子的小臉蛋,露出極柔軟的笑:“沒事,沒事,太奶奶被風迷了眼睛。”
雖是這麼說,再待下去已是沒心情,衆巫女連忙服侍夫人離場。
*********
索克蘭都夢夏宮恢弘華美,玫瑰夫人好久沒回來了,上一次回來還是參加開國元老加佈雷勳爵的葬禮。
但即使已經四十年過去了,夫人還是喜歡在後花園的池塘邊休息。聽年老的宮女們說,在更久更久以前,勒克斯公爵夫人也喜歡來這裏。
安頓好了座椅,茶水,夫人在池塘邊坐下,示意大家可以去休息了。薇薇安與夫人關係極親,現在夫人心情不好,自然就留了下來。
她們在池塘邊靜靜地坐了很久,夫人一直閉目養着神,大概是不想說話,薇薇安便在一旁默默地陪着她。
然後抬頭看雕像。
對於那尊雕像,薇薇安是一直有疑惑的。
她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一處涼亭,精湛的雕工將涼亭雕得像件珠寶。說起來這大概也是最精美的一座亭子了,薇薇安第一次來看到時甚至有些被驚到。通體的白玉,藍寶石鑲嵌,暗金描線,繁花圍繞。而亭內還塑有一尊精緻的雕像,真人一般的大小,是道爾頓二世格賽陛下。
說它是格賽陛下是因爲雕像塑於冰封1503年,頭戴王冠手持傳國權杖,穿着末日軍團的戰甲,還是元帥的聖盔甲。可史書裏面又記載着說末日軍團的統領元帥是伍茲.德裏森,格賽陛下並沒有直接統領過它,只是對其下命令。
對於這點疑惑,薇薇安不止一次的對好友們提起過。可是大家都只是笑笑,說哪有人像你這麼較真呢,還對比史書。那就是爲了好看威風而設計的帥哥造型,哪管史書裏怎麼說呢。
好吧好吧,就算這是一種藝術處理吧。可薇薇安覺得還是不對,因爲這尊雕像長得跟格賽陛下不一樣。
卡亞那境內有很多紀念英靈們的雕像,而隱之國中自然是格賽陛下的最多。他聲名顯赫,推倒了腐朽的羅納耶夫王朝,拯救隱沒者於世界末日的邊緣。他一生的豐功偉績太多,足以刻滿夢夏宮的城牆。他還是男人中的男人,有多少的榮譽就有多少女人。至今夢夏宮裏還流傳着格賽陛下的傳說,他可是集男人與女人夢想於一身的人物。
跑題了跑題了。薇薇安現在想要說的是,她見過這麼多的道爾頓二世雕像,就是覺得眼前這尊不一樣。
早上聽到那兩個小姑娘瞎聊的內容,其實她也是有所耳聞的,那就是民間一直有傳聞說道爾頓一世是個英雄。所以,
“這其實是道爾頓一世吧……”
啊……糟了!
想着想着竟不自覺的說出了口。薇薇安心裏一驚,期待夫人不要見怪,更不要生氣難過。可沒想到長久的死寂後卻傳來這麼一句:
“是啊。”
“啊?”
…… ……
那是戰爭的最後時刻,血魔出其不意的襲擊了琉璃國,殺死了澤金國王。
聯盟當時還沒有準備好,惡魔從琉璃國境內大量湧入卡亞那,整個卡亞那都遭到了猛烈的攻擊。塞巴迪昂和格賽忙於護國,還要抽調人馬解救琉璃國。
當時他回來過,聽說是在突襲發生前,他回來取婚禮的信物。然後琉璃國遇襲了,他叮囑人點亮神像開啓魔法陣,然後要格賽支援貢夏爾城,自己則慌忙趕了回去。
尼古拉斯最後帶了末日軍趕去貢夏爾城,趕到時已經晚了,貢夏爾城裏的古精靈早已死傷大半,末日軍只花了一點時間就將它們全部剿滅。城裏的建築物損毀嚴重,但人員傷亡卻很少,聽說是女神獨自護下的。
女神獨自面對了貢夏爾城的決戰,她最後將血魔和噬靈都拖進了異世界,如同一開始計劃的那樣。只是一開始的計劃裏,他是要陪在她身邊的,一不小心,他卻錯過。他趕回去的時候正好看見矩陣開啓,女神陷入異世界。
他卻來不及跟過去。
矩陣關閉兩小時後戰鬥結束。失去了她的蹤跡,貢夏爾城又解了圍,他只得先返回戰場將那些惡魔解決掉,他是地獄魔王,威懾起惡魔來比我們容易多了。他的出現總是鼓舞人心,末日軍團分派三地協同作戰,很快把惡魔趕回了地獄裏去。惡魔退去後,大家又開始準備下一次戰役,因爲女神帶走那兩個敵人進異界,噬靈會被消滅,血魔卻還能回來。大家都等待着血魔歸來後的反攻,他更是等得心急如焚,因爲血魔回來了,她也就回來了。
據說異世界裏的時間跟我們的不一樣,他們在那邊呆上幾分鐘,可能我們就過了幾天,或者十幾天。等待的日子裏大家都寬慰着他,說他和她之間是有契約聯繫的,要是她真出了事,他會知道。何況女神是不死的永生之力,沒有人能夠傷害她。
口頭上他說着沒事,我知道,我不擔心,但心裏,一直放心不下。他每天都會到聖湖邊去等,因爲她返回時可能出現在任何地方,根本就無處可尋,便只有在她消失的地方等。等到第三天,要緊事都處理完了,他更是從此就守在了聖湖邊上,整天整夜的盼望着她從那裏面出現。
那時他們正準備結婚,於是在他等待她的時間裏,大家便爲他們的籌備婚禮。女神當時還懷有身孕,老夫人準備了許多小孩子的衣服要給她的孫兒。她把男孩女孩的都準備好了,說多準備一些有備無患。
他那時還會笑,大概是他最後的笑了。
那是第五天的早晨,預言木出現在他的面前,說,你永遠也不會失去她了。他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但覺得那是一種兇兆。他開始想盡辦法的找她,要離開卡亞那,到遠離生靈的地方利用地獄的力量攻破界域大門。
大家很反對他這麼做,那樣實在是太危險了,界域的界限是不可以被任何人侵犯的,即使他是魔王也不可以。伍茲他們提議帶上小支末日軍同他一起去找她,塞巴迪昂也派了人馬同往,可是還不等他們出發,卡亞那又出了狀況。磅礴的大洪水毫無徵兆的出現在卡亞那,從琉璃國開始,迅速淹沒了許多地方。接到消息時他們連忙準備趕去支援,而就在這時,他突然在原地定住了。
他停在那裏,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意外,迷惑,喫驚,不相信。
最後是悲慟。
他提起劍猛然衝上了天空要去哪裏,卻在這時又在大雨滂沱的半空中停住。
其他人都趕緊跑了出來,然後就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傾盆大雨像瘋了一樣的砸向大地,一團光出現在大雨裏,停在他面前,繞着他飛了三圈,然後慢慢變大,化出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女人,他的女人,她在死後靈魂歸來,如約完成契約的協定。
她只對他笑了一下,光迅速湧向了他,毫無痕跡的融進了他的身體。
之後的十秒鐘世界好寧靜,雨聲好大,我們喊什麼他都聽不見。
十秒過後,天崩地裂,惡魔的煞氣遮擋了整片天空。
他的悲傷侵蝕了卡亞那,太陽的光輝在之後五天都照不進大地。他在那一刻哀痛得失了控,只記得最後聽見一聲吼,他消失了,再也沒有回來。
再之後的事情……都是聽說的了。格賽和塞巴迪昂派人出去找了他們,在人魚那裏得到了消息。女神戰死在琉璃島,被寒冰封存在千米海底。
他終於還是找到了她,化開寒冰,帶她從這世間離開了。也是從那時候起,地獄之火在海底無盡的燃燒,燒焦海水,永不熄滅。琉璃島的遺蹟恐怕再沒有人能夠到達。
而那日的洪水也在短時間內停止了湧動,並且在洪水停止的時候,水中忽然亮起了具有神樹力量的光。
那是女神在庇佑卡亞那,所有見過大洪水的人都這麼說。
如今的卡亞那被當時具有神力的洪水侵潤過,萬物靈動,彷彿都被賦予了神樹聖潔的力量。貢夏爾城裏聖湖底的水草是當年用以開啓魔法矩陣的,女神親自種下,所以你們能看見湖底總是發光,那是我們這羣人的力量源泉……
“您確定您是在說道爾頓一世的事嗎……?”
風靜了。鳥兒的啼鳴聲清脆,薇薇安許久以後才澀澀的出了聲,她側頭看玫瑰夫人。
“您確定您是在說他?您的丈夫?”
玫瑰夫人淡淡的笑。
“他不是我的丈夫,他是女神的丈夫。聽說他在找到她時,爲她戴上了戒指,宣誓結爲夫妻。”
“…… ……”
此刻薇薇安的心情大概不是人類語言可以描述得了的。
又過了十幾秒。
“您說女神死了?!女神?!怎麼會死!”
感覺到信仰瞬間崩塌。
“女神居然會死!”
平靜地端起茶杯,夫人的表情仍是淡淡的。
“我們都想不到她會死,到現在也不明白她爲什麼會死。明明是不滅的神樹,不死的神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一聲嘆,“大概……她將力量都給了卡亞那吧。”
“……”
薇薇安還是在極度的震驚當中。
“您爲什麼沒早說呢?這樣的事爲什麼都不說出來。書上可不是這樣寫的!”望着慈祥的老夫人,她眼睛裏有無數個不解。
“爲什麼……想看到孩子們的笑吧。你希望今天的臺上演出的是女神最後的死嗎。”
…… …………
是啊,多麼顯而易見的理由。
誰都希望看到傳說的結局是一個喜劇,正義是要戰勝邪惡的,英雄是要幸福的。
不是嗎。
“關於他,大家爭執得很厲害,甚至要大打出手。”玫瑰夫人望着遠方,“他的一生爭議太大,功績顯赫,罪孽也顯赫,道爾頓家的人感覺很棘手,末日軍團的人則無論如何都不接受抹黑他們的元帥。可實際上也算不上抹黑,他的確做了那些事,對隱都,對卡亞那,對所有人。”
“……”薇薇安現在的思維是完全跟不上趟了,她有太多的問題想要問,什麼隱都,道爾頓一世把隱都又怎麼了?還有夫人說惡魔,地獄,道爾頓一世和地獄有關係?
他不是一個異人的王嗎!怎麼會是魔王!
“最後爭論的結果還是掩埋他的一切。他從史書裏面消失了,只留下一個名字。王宮內不可以再談論他的故事,對於宮外,則渲染道爾頓二世的威名,英雄的詩歌開始傳唱,雖然一開始還有人知道舊的故事,但是隨着時間推移,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只有詩歌中的人物能夠永駐歷史。”
混亂地聽着這段故事,薇薇安在重組整個人生觀。萬能聖潔的女神死了,英明神武的英雄其實沒那麼厲害,默默無聞的夭折國王纔是偉大的戰士,他還是個魔王,玷污了很多地方,和冰清玉潔的女神是夫妻關係。還有傳說中的那個大惡魔,難道其實是……!
“薇薇,我有些冷了,可以幫我拿條毛毯過來嗎。”
白髮蒼蒼的玫瑰夫人開口了,溫柔地對着她笑,平靜又祥和的模樣。
薇薇安應了一聲,起身往大殿方向走去。
她走到一半時又聽見夫人說話了。
“傳說故事的結局,一定都是美好的,是吧。”
“……是。”
大概以後再看慶典劇目,她也會要落淚了……
風又大,年輕的姑娘消失在樹林背後,只剩下貴夫人安詳地坐在池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慢慢閉上眼睛。
“人活得太久了果然是會累的,會寂寞……”
“寂寞嗎,怎麼會。你從來都那麼精力過剩,總有一大幫子人跟着你瞎鬧。”
!!
突然響起的回話聲驚得她睜開了眼睛。一扭頭,看見的景象更驚得她合不攏嘴。
那尊真人大小的雕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真人,活生生的真人。
威德頭戴王冠手持權杖的站在她面前,只不過儀態太對不起那身行頭了,歪歪斜斜地站着,把權杖當柺杖使,臉笑笑的,太不威嚴了。
“你……”卡洛塔爾的嗓音開始發抖,嘴脣發抖,全身發抖,“你……你……”
“我來看看你,聽說你太寂寞了。”他笑着,蹲到她的面前。
“我,我……我沒有寂寞,只是他們都走了。”她眼眶發紅,“不習慣。”
她低下頭,隱藏越來越紅的眼睛,躲避着他。
看着她窘迫又無措的樣子,威德笑,越發專注的看。蔚藍的眼睛依然深邃迷人,一如當年索克蘭堡上的晴空。
然後她發現他在看她,慌忙用手捂住了臉。
“不要看我!我老了,醜了,不要看!”
他輕笑出聲。
“哪裏老了,不是還和以前一樣漂亮嗎。”堅持拉開了她的手,讓她的臉又露出來,遞給她一面鏡子,“看。”
湖光天色,映見一名的絕色女子在明鏡中。明媚的眼睛大而靈動,睫毛微顫着,紅脣鮮嫩欲滴,襯在牛奶般的皮膚上是那麼的美麗。她不老,還是和以前一樣漂亮,她才十九歲,還是遇見他時的年紀,那場所得羅府的晚宴。
突然破涕而笑。
“還沒見過你哭鼻子的樣子呢,不太好看。”
“要你管!”她嗔怒。
過了一會兒後。
“如果沒有她,你會娶我嗎。”
短暫的沉默。
“會吧。”
“開玩笑的。”
兩個人同時開口。
“開玩笑的,我纔不要嫁人呢,我要一個人過,愛情是狗屁。”
她忿忿的說着,笑了一下,一臉的不屑。
鼻子有點酸。
“所以你最後找到她了嗎?”
“嗯。”
“跟她幸福嗎?”
“幸福。我們有兩個孩子。”
“哦?”
“是雙胞胎。”
“真的?真好。”
她又笑,這一次,笑得很開心。
“我看見他們一個個的死去。我想,我也該走了。你今天是來接我的嗎?”
“嗯。”
“那就走吧。”
“好。”
外面的慶典快要結束了,天空裏放起了禮花,七彩絢爛,染透天邊的雲彩。
坐在幽靜的池塘邊,玫瑰夫人靠在雕像上,永遠閉上了眼睛。
笑容恬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