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冥冥中是否有天意
那邊夏雨荷和沐容雪歌正脈脈含情的對望。金丹渾身抖的跟篩子似的。只有富貴上完藥,抬頭掃了一眼容華,見容華兩眼直直的看着沐容雪歌的臉,手微微抖了一下,握緊了拳。
容華過了片刻,才醒悟過來,感激的看了眼富貴,謝謝他剛纔把夏雨荷及時的扔了出去。卻等不到富貴再看過來的眼神。心裏不由好笑,人家未必是有意的,倒是自己多心了。他這樣一個訓練有素的人,動心已經是錯,不能收心豈不是錯上加錯。看來他不會一錯再錯。
沐容雪歌好不容易等富貴弄好,擺着手說道:“真是麻煩,偏偏就你這麼小心,我就沒見哪裏被燙到了。”說完就朝夏雨荷過去,兩人又粘在一起朝上房去了,卻根本不知道他這回進容華屋子裏來,原本是想幹什麼。
富貴看了眼金丹,冷聲說道:“去院子裏跪着。”說完便出了屋子,竟然沒再看容華一眼。
等紅玉回來看到滿屋子的狼籍,嚇了一跳。容華幾句話給她描述了一下。紅玉慍道:“大少爺和我說過這幾天是不能喫那些油膩的東西的,姐姐不見每天弄來的都是清粥小菜,金丹自作主張的存了什麼主意,這纔是活該。”
容華默然,剛受外傷的幾天,確實是該如此飲食的。只是沐容雪歌也知道這個,他又未必受過傷。便問紅玉:“大少爺懂得的倒多,可是以前也受過傷?”
紅玉楞了楞,停下手裏的活,猶豫着說:“這倒不記得,大概是富貴公子受傷多些,他才清楚這些的吧。”說了自己也笑了,又嘻嘻哈哈的笑道:“姐姐,說來也怪,你看富貴公子兇巴巴的,人又厲害的緊,而且據說他的武功,全安陽也是沒人比的過的,可還是三天兩頭的見血。就你受傷的第二天,胳膊上還傷了,真正奇怪。”
容華閉了眼睛,不再答話。心裏難免感慨一番,富貴的武功在安陽是數一數二的,卻總受傷。那便只能是替沐容雪歌受的了。至於那天胳膊上的那傷,更是沐容雪歌扎的。
然而心思還是轉到了沐容雪歌身上,紅玉把屋子清掃乾淨了進來喂粥的時候,便又笑着問她:“大少爺有富貴公子這樣的高手保護。肯定是一丁點傷都沒受過吧。我看他呀,搞不好連疼痛是什麼感覺都不知道。”
紅玉點頭說道:“姐姐這話到碰對了,去年有一次外面送來了些稀罕東西,二少爺還特意弄過來和咱們少爺一道嚐了,結果那也不知道哪個沒心眼的送的山貨,平素沒喫過的都是喫不慣的。二少爺肚子疼的冷汗直往外冒,咱們少爺雖然也疼,卻愣是撐着,一點都沒看出來。後來還是皇上聽說了,打發王太醫來看了,卻說兩個人都是輕微中了毒的,好好喫了兩帖子藥,纔好的。那以後二少爺可就再也不說咱們少爺不是個男子漢了。佩服的什麼似的。”
她舀了粥喂到容華嘴裏,見容華聽得入神,又接着笑道:“對啦,也是那幾天,以前院子裏叫容華的那個姐姐,突然就給嫁出去了。竟然和外面那公子,說是叫什麼一見鍾情。真正有意思。”
容華恩了一聲,心裏突然覺得很是冰涼。如果這兩件事情是聯繫在一起的話。那個容華,定然是在這件事情裏起了什麼作用。難不成是因爲發現了沐容雪歌的祕密。
她心裏便確定。沐容雪歌,果然是個沒有痛覺的人。
就是放在二十一世紀,這也絕對是驚世駭俗的一件事情。從富貴的敘述來看,先皇定然知道,其他人,就是富貴,恐怕也未必知道。
可是沐容雪歌對他自己,到底瞭解多少呢。如此說來,他種種的怪異行爲,只是因爲心裏的不甘。容華一怔,既然已經影響到了他的性格,他又能好端端的活到現在,那他心裏肯定是清楚這些利害關係的。
容華愈加覺得內心悲涼,腦海裏沐容雪歌的種種一一閃過,他那極致的癲狂原來不過是全力的僞裝,他一成不變的微笑不過是因爲他只能站在這紅塵之外看人世間的喜怒哀樂,他那認真的眼神,何嘗不是因爲絕望而冰冷,於是愈加篤定的守着自己的寂寞,愈加安靜的嘲弄每一個人。
如果你不知道什麼是苦,你又如何能嚐到真正的甜。可笑容華還自以爲是的去尋找什麼生活中的小開心,可悲她還自作聰明的要去強壓下他的瘋狂。
容華深深的吸氣,咬了嘴脣。
她能不能把他趕出腦海,這一切,根本不關自己的事情。她給不起他同情,也沒有能力去幫助,更不願意莫名其妙成爲這無奈的犧牲品。她只能選擇繞行。
這是什麼世界,一個個,都不是自己能夠交往的起的。容華長長嘆氣。是否冥冥中真的有天意,把自己扔到這個造化弄人的地方,來品位這樣一番生活。
紅玉見容華一臉的悲壯,伸過去的勺子定在半空,嚇得叫了兩聲容華姐。纔看見容華換了笑臉,把粥給她送到嘴裏,拍着胸口說道:“你可別嚇我,好端端的這是怎麼了。瞧着那麼痛苦,是傷口疼嗎?”
容華笑道:“這粥真難喫。喫的很痛苦啊。”
紅玉楞了一下,低頭看去,嘴裏卻說:“不該啊,還是大少爺給的配方,特意囑咐人去熬的。”
容華微微一愣,便問她:“怎麼大少爺還管這個……”
紅玉抬頭好笑的說:“姐姐快別臉紅了,我是看出來了,大少爺是個多情種子,對哪個都是好的,卻哪個都不放在心上。你看以前的容華姐姐,紫煙姐姐,現在的夏姨娘,對哪個都是溫言軟語的,事事體貼關心。聽說每天在前面書房那兒等着的大小姐們都好幾個。府裏的人都說,命好的遇見大少爺。命差的遇見三少爺,沒命的遇見二少爺。照我說啊,是遇見大少爺才最最可憐,白白都動了心,卻根本就是自作多情。”
她這一番話讓容華聽得一愣一愣的,先就忍不住笑道:“你會的詞兒倒不少,又還出息的很嘛,難道是大少爺獨獨沒對你好過,才說這種氣話不成?”
紅玉紅了臉,忙餵了一勺粥給容華,慍道:“快填滿你的嘴。省的話多了累着,又得被大少爺罵我。”
容華忙着嚥下,搶着問道:“你說什麼命好命差的,那是什麼意思。”
紅玉見她不再提大少爺了,便也不再亂來,一邊喂粥一邊解釋說:“大少爺對奴婢們都好,像那日那般生氣的,極其少的。就算氣了,一般也是不罰的。你看金丹,剛纔還院子裏跪着,這就被叫過去磨墨去了。三少爺呢,”她搖頭看着容華,不屑的說:“從翠屏姐姐那就看出來了。”說完又想起什麼似的,停下動作,和容華說道:“容華姐,你說也真有意思,以前那方姨娘就是個可憐的,偏偏翠屏姐也姓方,現在也叫方姨娘。這可是巧了。”
容華恩了一聲,問她以前的方姨娘又哪裏可憐了。紅玉嘆氣說道:“那日翠屏姐去收拾她生前的東西,我遇見了,見人少,又想着她以前對我也是個好的,便過去幫忙。誰知哪裏用幫忙,箱子裏不過幾個石頭墜子,一套白底印了藍色祥雲圖案的衣裳。再一兩多的碎銀子,一些針線布片,一牀被褥。便什麼都沒了。姨娘裏,便她活的最是可憐了。”
容華略微有些喫驚,按說她還生了三少爺,又是大老爺的姨娘,再怎麼樣,這最是可憐幾個字是不該到了她頭上的。正要再問,又想這事關係到大老爺大夫人,倒顯得自己不懂事了。便又讓紅玉說那二少爺。
紅玉興致來了,略顯興奮的笑道:“二少爺呀,只比咱們大少爺小幾個月。英俊挺拔。功夫又好,又去過好多地方,什麼都知道。他將來必是跟二老爺一樣,要當將軍的,聽說明年滿了十八歲,就要去邊疆了呢。唉。”
容華看她神色,便想這丫頭不哈沐容雪歌,原來是因爲有了心上人了,最後這一聲嘆息,更是確定無疑,便笑了起來。紅玉也是自己心裏有鬼,見容華笑了,先就彆扭起來,扭捏着問道:“你笑什麼,我說的都是真的呀,你哪天見了二少爺,就知道了。”
容華點頭,一本正經的說:“你說的全是真的,就可惜二少爺不知道。”
紅玉臉上通紅,看着容華說不出話來,容華又笑道:“罷了罷了,你快給我說說,什麼叫沒命的遇見二少爺?”
紅玉解脫出來,忙接着說:“二少爺對人可嚴的厲害,又不苟言笑的,平日裏那院子的丫頭,犯點錯誤就會捱打。都是膽戰心驚的。前年還打死了一個,這話就傳出來了。不過那丫頭也是活該,真正不知廉恥。”
容華看她形態,也知道那丫頭八成是要去****二少爺,卻沒成功。正要再取笑紅玉,卻見紫煙走了進來。
到有五六天沒看見她,只見神色間憔悴了許多。一身衣服也還是走時的那個,皺皺巴巴又髒兮兮的,哪裏還有沐府大丫頭的樣子。
容華一愣,便想起來行禮。
紫煙止了她,坐在紅玉讓出來的凳子上,笑着說:“大夫人說,是蘭姍救了我。”她看着容華,見容華一怔,眼睛裏詫異的神色一閃而過,便又笑道:“我說錯了,是蘭姨娘。”
容華心念急轉。大夫人和蘭姍,原來不過是借自己的名頭擺個樣子,卻擺的馬馬虎虎漫不經心。只是自己這裏,一則實在不覺得紫煙回來對自己有什麼好處;再則,畢竟她心計能耐,還是差了那麼一些,若是夾在兩個姨娘中間,這下場恐怕好不在哪裏。便猶豫着要不要和她說點真話,抬眼朝紅玉看去。
紅玉知趣的笑道:“兩位姐姐說話,我就出去做事了。”
紫煙待紅玉去了,才又開口:“我那八十一天的畫桃花,是沒戲了。你也不用再和我說什麼待得桃花絢爛時。難爲我還真信了你,也是鬼迷了心竅。”她看着容華,臉色淡淡的,聲音也淡淡的,好似根本不是當初那個動不動就生氣罵人的紫煙了。
容華嘆息,乾脆避開了去,卻笑道:“姐姐現在回來了,可比什麼都好。”
紫煙冷笑,四周看了一圈,才又說:“這可是我以前的屋子。”
容華接上去便說:“姐姐願意,咱們一起住。姐姐不願意,我出去就是了。”聲音便也硬了,只是微微笑着看向紫煙,等着她再說話。
到底還是那個紫煙,這便怒道:“我幹什麼和你一起住,我還不稀罕回這破院子裏來。”她說着語調就高了起來,容華就那麼看着她,任由她說。
可是紫煙也就說了兩句,就又軟了下來,半晌,卻低聲說道:“你是個有能耐的,我想求你一件事情。”
容華一愣,卻也笑着問:“你說是什麼事情?”
紫煙沉吟了半天,纔開口說:“不管你之前說的是真的假的,這桃花也沒了,我便再回來,又有什麼意思。”她看着容華,卻只是看着,自顧自的說道:“我,我差點死了。都是他救了我。我應了許他一生的,是再不想回這裏了。”
容華心裏微微有些詫異,便問她:“他是哪個?”
紫煙看向別處,低聲答道:“大夫人把我扔到了地窖裏。他便是看守那裏的。他日日來看我,幫我,助我,待我好。我哭的時候哄我,我絕望的時候安慰我,他還說,絕對不會讓我送命。”
容華看着紫煙,見她神色間小女兒形態甚是惹人憐愛,眉眼臉龐,都泛着淡淡的羞澀,心下不免感動。
卻聽紫煙又說:“他雖然又老又醜,人人都嫌棄他拐了腿又沒有能耐,比起少爺,是天上地下都不如。但是我卻知道,他對我,比任何人都好。”
容華愣住,一抹心酸從身體深處慢慢湧了上來。突然覺得很是難過。看之前死掉的那個容華,看翠屏,看蘭姍,看夏雨荷,這院子裏,就是數上富貴,都好像是沿着一條讓人看着很是無奈的路走去。
現在紫煙有了自己嚮往的幸福,可是聽起來,還是那麼的讓人覺得無奈。
破窗理論說,一個房子如果窗戶破了,沒有人去修補,隔不久,其它的窗戶也會莫名其妙地被人打破。上官洪說,引申開來,太多事情都是這樣的,就好像物以類聚,人以羣分。你會發現,一個痛苦的人,他周圍的人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走進痛苦的圈套。因爲人的心,從來不可能孤單。總會在不經意間,影響着別人,吸引着同類。
容華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走進這個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悲傷包圍了的院子。冥冥之中,她從另一個世界,拼命的爬進這個院子,卻發現這裏籠罩着這樣的一種無奈。她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