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牀被睡塌了還是人被睡塌了,封在電話裏還不能確定,不過她心虛的時候,語氣會比平日裏更柔軟,想讓自己信,也想勾着別人信。
他問:“哪兒被睡塌了,牀架散了,牀板斷了,還是牀腿折了?"
“就......”她猶豫了一秒,出口的話裏添了些水分,“晃得很厲害。”
封慎道:“你這兩天先回隔壁睡,等我回去好好檢查檢查問題出在哪兒。”
汪知意睫毛顫了下,輕輕“嗯”一聲。
可能是她的錯覺,她從他的語氣裏,尤其是“好好檢查檢查”這幾個平平淡淡的字中,聽出了些不明意味的危險。
這種感覺有些熟悉。
那天她挑釁地說他在對她上癮,他平靜地點頭回,你說的對。那一刻她在他的眼神裏感覺到的東西,跟現在她聽出的這種危險很像。
汪知意這天晚上在這張有些輕微晃的牀上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他在除夕夜回來了,先檢查了半宿牀,又檢查了半宿她,她想說塌的是牀,你檢查我幹什麼,可她被他檢查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個夢做得實在是過於荒唐,以至於汪知意醒來的時候,迷瞪瞪地望着天花板,一時半會兒都沒有回過神。
她想,他這個人真的是太壞了,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過了幾分鐘又想,壞的是他嗎?做夢的那個人明明是她。再過幾分鐘又想,她會做這種夢也全都是因爲他,所以歸根到底壞的還是他。
汪知意怕自己在那張牀上做出更荒唐的夢來,第二天晚上抱着自己枕頭乖乖回了隔壁,可是荒唐的夢依舊纏着她不放。
所以可能也不是牀的原因,肯定是因爲那天晚上他折騰她折騰得太過,以至於那些記憶都刻入到了她大腦深處,導致她一做夢就夢到的就全是那些事兒。
汪知意把牀當成他,手上又用了些力。
汪茵在窗外喊人:“幺幺,你好了沒?”
汪知意揚聲回:“好了,馬上,一分鐘!”
她說着話,拉着牀又使勁搖兩下,她這兩天有些空閒的時間就跑來搖幾下牀,爭取在他回來之前,讓這張牀就算不塌,也半散個架,好讓他自己能清晰地認識到他那晚到底有多過分,實木牀都經不住他那樣折騰,更何況是她這樣軟胳膊小細腿的大活人。
汪知意連着再搖幾下,拿起包和圍巾,才急匆匆跑出了屋。
汪茵看她小臉兒紅撲撲的,連額間鼻尖都綴着細汗,奇怪問:“你在屋裏幹啥了,怎麼滿頭的汗?”
汪知意拿圍巾圍裹住自己半張臉,含糊道:“爐子燒得旺,屋裏太熱了。”
她怕汪茵再問,挽起她的胳膊半拉半拖地拽着她出了院兒,今天她們要進城買東西,她媽正在做豬蹄凍肉燜子,就不跟着一起去了,列了個單子讓她們看着買。
其實年貨基本都已經備齊了,這兩天封二哥和封三哥給家裏搬來了不少東西,雞鴨魚,肉菜面油,水果糖果乾果,還有煙花炮竹,這些都不用再買。
汪家沒打算再另外辦回門宴,雖說回門宴不辦了,但回禮不能少,有的親戚家給的禮金重,除了喜糕喜糖喜餅這些統一的回禮,陸敏君就想着再另外給那些親戚家的小朋友們備一份禮,這是汪知意她們今天進城採買的主要任務。
車站旁就是郵政儲蓄所,汽車還得有一會兒纔出發,汪茵肚子有些不舒服去了公共廁所,汪知意去郵政儲蓄所取了些錢,汪茵去完廁所回來,找了一圈才尋到那個揹着身站在不遠處牆角的小人兒,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幹什麼。
她走過去,看清汪知意手裏那一沓厚厚的錢,趕緊又側身給她擋了擋,壓低聲音問:“你敢這麼多錢幹什麼?出門前媽都給我錢了。”
汪知意把一部分錢塞到包最裏面的側兜裏,羽絨服裏側的兩個兜裏也各塞了一部分,錢包裏只放些坐車用的零錢鋼鋪兒,她拉緊羽絨服的拉鍊,又拉緊包的拉鍊,小聲道:“我想着要給封慎買些衣服,他衣服都好少。”
汪茵當即挑起了眉梢:“呦,這結婚還沒兩天就心疼上人了,大哥的衣服再少能有多少,你這把自己的老本兒都取出來了,是打算包下整個商場的衣服都買給他?”
給他買衣服怎麼就成心疼他了,汪知意紅着臉回道:“還有一部分錢是要回去交給媽當生活費的。”
婚禮前她媽把她工資的存摺也給了她,說以後她的錢她自己管,那以後她和封慎總不能白喫家裏的飯,要交生活費的。
汪茵捏捏她肉乎乎的小臉蛋兒:“你這想得還挺多,就你那點兒飯量,還值當交生活費。”
汪知意輕哼一聲,小瞧她,她飯量也不小的,不過她自己說自己飯量大也不好聽,她回:“封慎喫得多。”
汪茵瞅着她這個樣子樂得不行,又道:“大哥走之前都給媽留錢了,足夠你倆喫上十年八年的飯,他沒跟你說這事兒嗎?”
汪知意有些呆,嘟囔回:“沒有呢,我都不知道。”
汪茵伸胳膊上她的肩,忍不住八卦:“你跟我大哥你倆平時都聊些啥?”
聊些啥,之前可能就聊一些辦婚禮的事情,他話也不多,大多的時候都是她在說,她提出問題,他一兩句話就能給出解決方案,或者直接拍板做出決定,其他的,好像也沒聊過什麼具體的,汪知音眨了眨眼,回道:“什麼都聊呀。”
汪茵又捱到她耳邊:“那以後家裏的錢誰管,家務活兒怎麼分,”她前兩句還算着調,說到後面就又開始胡來了,“牀誰睡左邊誰睡右邊,一週幾回,是一三五,還是二四六,又或者是做六休一,這些你們都聊過沒?”
汪知意用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她真的是什麼都能說出來,這可是在大街上呢。
汪茵逗弄夠了,忍下笑,勉強正經下來,半認真半打趣道:“傻瓜,這些事情你們結婚那晚就該聊明白的。”
那晚………………
那晚她光哭了,上半夜哭完,下半夜哭,哪兒有時間聊這些,汪知意有自己的打算,等明晚他回來再說,那牀她又不是白搖的。
不過這些都不能和汪小茵說,她從現在開始要遠離她,怪不得她要認封慎當大哥,她和封慎一樣的壞,都喜歡逗弄她,封慎是不顯山不露水地給她下鉤子,他那是蔫兒壞,汪茵純是喜歡看她臉紅。
汪知意打上了車,一直到進城,再到所有東西買完,從商場出來,都時刻和汪茵保持着半個肩的距離,再不聽一句她捱到她耳邊的悄悄話。
她越是這樣,汪茵就越想逗她,兩個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在大街上,一個在前面快步走,一個在後面慢悠悠地追,走在後面的眉眼裏全是笑,走在前面的嬌嬌的臉蛋上滿是羞紅,姐妹倆都是難得一見的好顏色,來來往往的人都要看上一眼。
汪知意將汪茵落在後面快半條街,才慢下腳步來,旁邊有一條背風的衚衕,她琢磨起了歪主意,往衚衕裏走進去幾步,待會兒等汪茵過來可以嚇她一下,誰讓她這兩天一直沒完沒了地逗她。
可汪茵走得好慢,半天也不過來,汪知意百無聊賴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又抬腕看了下表,已經快四點了,再過幾個小時,他應該就坐上火車了,坐一晚上的車,明天就能到省城,年夜飯之前肯定能趕回家。
汪知意正想着事情,突然聽到咣咣的腳步聲,她抬眼看,一滿臉兇相的胖女人大步流星地從對門的院子裏奔着她走來,衚衕裏除了她沒別人,汪知意直覺不對,在胖女人將手裏拿着的盆子砸向她的時候,她及時躲了過去。
胖女人見沒砸中,火氣躥得更大,指着汪知意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個騷狐狸精!你來這兒幹嘛?!我還沒上門去找你,你竟然還敢跑到我家門口來?!你還嫌禍害人不夠!你膽子可真夠大的,勾搭男人都勾搭上門來了!全世界的男人是都死光了還是你就好有婦之夫這一口?!你爹媽怎麼教
你的?怎麼讓你長了這麼一副只會勾搭男人的賤骨頭?!"
汪知意一開始還以爲這女人認錯人了,看到在院門口躲躲閃閃的男人,才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胡全有,她之前單位的那領導,世界還真是小,她不過是個路都能走到他家門口。
胖女人見汪知意還敢挑着她那雙狐狸精的眼睛亂看,抬起胳膊就朝她扇了過來,汪知意頭偏過,那厚實的巴掌擦着她的耳朵落了空,她一點都沒猶豫,將手裏的袋子扔到地上,反手一巴掌就還了回去,這一巴掌實實在在在打到了那女人的臉上。
從小到大,她爸媽連一句話都沒捨得說過她,她今天要是真捱了外人的打回去,讓汪大夫知道,他那眼淚得能掉下一桶來。
胖女人沒想到汪知意這麼個瘦瘦弱弱的小姑娘竟然能還手,一下子被打得有些懵,一手捂着臉呼哧呼哧地喘着氣死死瞪着汪知意。
衚衕裏的其他街坊聽到動靜有出來看熱鬧的,一看是胡全有家的事兒,又全宿回了院子,他們家的事兒管不得,女人沒腦子不講理,男人一肚子壞主意,又仗着家裏的親戚有點關係,整天不幹人事兒,一家子沒一個好東西。
胖女人像一堵牆一樣將汪知意堵在牆角,汪知意一點都不懼,她背挺得筆直,冷着一張臉,聲音雖然輕,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自己男人什麼德行你自己心裏沒有數,他一個快五十的老頭子,一雙吊死鬼的眼,一說話就是滿嘴的煙味兒,別說人,半條街的老鼠都能被他給醺跑,我多看
他一眼都能噁心得三天喫不下去飯去,你覺得他身上有哪一點值得我去勾搭。”
胡全有一聽這話也不躲在門後了,他皮笑肉不笑地往地上吐一口濃痰,又提提褲子,從院子裏大搖大擺地走出來。
他被這死丫頭搞臭了名聲,又搞丟了工作,現在只能窩在家裏天天受他媳婦兒的罵,他活了半輩子哪裏受過這種罪,這筆賬他正愁不知道該怎麼算,現在就她一個人在,還是在他家門口,他今天一定要把她的衣服全都給她扒下來,再讓她光溜溜地走出這條衚衕,讓她也知道知道被人當成過街
老鼠看是什麼感覺。
胖女人聽到汪知意的話更是氣瘋了,她男人只有她嫌棄的份兒,別人要是敢說他半點不好,那就是踩着她的臉吐唾沫星子,她跳起來就要抓汪知意的頭髮。
汪知意背抵着牆借上力,一把攥住胖女人的手腕,不讓她靠近,另一隻手摸到了身後矮牆上的半個磚頭,這個胖女人不可怕,那個胡全有纔是個畜生,他要是真敢過來,她不介意現在就給他的腦袋上開個瓢。
反正那些錄音她還都留着,真要鬧到公安局,他做過的事可遠不止她錄音裏錄下的那冰山一角,到時候一個流氓罪壓到他頭上都是輕的。
胡全有盯着汪知意那雙淬着火光的眸子,心裏的惡意越躥越多。
他當初就尤其喜歡她這雙眼睛,面上看着軟得不行,可眼底又壓着一股倔勁兒,無論他給她來軟的還是來硬的,施壓還是許好處,她就是死活不跟他低哪怕一下頭服半點軟,也是可惜了,最終還是沒能把她弄上手。
胡全有脣角浮起惡劣的笑,直奔着汪知意走來,嘴上厲聲嚷嚷着:“打哪兒來的丫頭片子,你放開我媳婦兒!還有沒有天理王法了,青天白日的,欺負人還能欺負到家門口來!”
汪知意不讓自己手抖,把磚頭緊緊攥在掌心,胡全有伸出過來的胳膊還沒碰到她的衣袖。
只見衚衕那頭幾步奔過來一個黑閻王一樣的男人,黑眸壓着寒光,周身散發着讓人不寒而慄的狠戾,長腿抬起,直接一腳將胡全有踹到了他媳婦兒身上,夫妻倆疊羅漢,齊齊摔了個四仰八叉。
胡全有被踹得眼前都黑了一片,他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感覺自己的老腰都斷成了兩截,疼得他嘴裏哼哼唧唧地還沒罵出娘,一道震天響的罵聲劃破天際。
比封慎跑慢一步的汪茵跟那小火車頭一樣飛過來,將手裏的大包小包一起全砸到了胡全有身上:“你個老王八蛋敢欺負我妹!!!!!我叉你十八輩祖宗的窩!!!!!!"
嚇得在樹上趴窩的麻雀都卜棱着翅膀直接飛出了三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