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消毒藥水,棉籤,創可貼。
保險起見,蘇旎多要了一盒紗布。
西城區的藥店,不似市中心那般24小時營業,蘇旎買完東西出來,藥店就準備打烊。
不止這家藥店,這一整條街上的店鋪,都關的七七八八,長長一條街,在夜色之中顯得格外冷清。
江市很大,蘇旎自小生活在繁華的市中心,那兒樓宇環繞,車水馬龍,到了晚上,更是燈紅酒綠,霓虹萬丈,與這裏的寂靜夜晚相比,完全不像是同一個城市。
今晚是她第一次來西城區,她對這裏完全不熟悉,就連藥店,都是先在手機上搜了一圈後,纔跟着地圖找到。
蘇旎拎着藥店的塑料袋,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在一塊空曠的空地前找到許知白。
他果然還在這。
空地前面不知道是什麼建築物,已經關了門,許知白就坐在門外面的水泥臺階上,與空地邊緣的一架舊滑梯遙遙相望。
大象造型的滑梯鏽跡斑斑,估計早就沒人玩耍,鐵鏽氣味悄悄在悶熱的空氣中飄散。
蘇旎從許知白身後的位置過來,然後停在階梯一側,瞧着他略顯落寞單薄的側影,不禁撇了撇嘴。
什麼破地方,連路燈都不捨得修,一排的路燈只亮了三四盞。
不知名的小飛蟲循着光源圍繞着燈泡飛來飛去,周遭各種蟲叫蟬鳴,又吵又鬧。
要不是因爲前面這個人,她纔不會來這種地方。
蘇旎從許知白身上收回視線,低頭打開塑料袋,拿出剛買的消毒藥水。
擰開瓶子,用棉籤沾上藥水。
再徑直走到許知白身側。
她沒有任何預告的,直接將棉籤抵到他受傷的額角。
許知白沒有覺察到蘇旎的腳步,表情失神,不知道在想什麼。
額頭被碰觸,他倏然回神,第一反應就是躲開。
抬頭,看到蘇旎的瞬間,他漆黑的眼底顯露出明顯的驚詫和錯愕。
他沒想到是她。
他以爲她早就走了,沒想到她還在這。
蘇旎見許知白躲了,手指捏着棉籤向前,繼續用棉籤摁住他額角處的傷口。
她是故意的,力道不輕,弄疼許知白的同時,用命令般的語氣開口:“不許動。”
夜很靜,除了周遭的蟲鳴,就是蘇旎說話的聲音。
那麼恰好,她就站在許知白的左側,在他還能聽得到聲音的左耳邊說話。
因蘇旎一句話,許知白自己都不知自己爲何那麼聽話地不動了。
他在臺階上坐着,眸光向上看着蘇旎。她離他很近,垂着的眼睫覆着漂亮的眸子,放緩力道用棉籤爲他消毒的時候,他似乎都能感受到她溫熱的鼻息。
許知白不大自然地滾動一下喉結,抬手,抓住蘇旎的手腕。
“我自己來。”
低沉的聲音從乾澀的喉嚨裏出來,已經習慣緘默的他,開口說話好像已經變成一件令他生疏的事。
看來真的要如爺爺所說,耳朵聽不到了,連人都要變成啞巴。
自己纖細的手腕被骨感修長的手指握住,蘇旎停了片刻,看了看手腕,又重新望向許知白的眼睛。
她其實有一點兒驚訝。
那句“我自己來”,好像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他的聲音很好聽,清透的,利落的,有着這個年紀專有的少年磁性。
蘇旎自己都未發覺自己心臟的停滯,視線相對幾秒後,她轉動手腕,還是命令的語氣:“放手。”
許知白鬆了手。
蘇旎繼續用棉籤沿着他額角傷口的邊緣輕輕擦拭,儘量將這道傷口全部消毒。
傷口不深,只劃了一個小口子,但是流了一些血,他白色的衣領都染上了幾滴明顯的紅。
不過紗布是白買了,她原來見他臉側的血跡,還以爲他受了多大傷呢。
消毒完傷口,蘇旎從袋子裏翻出一個創可貼,撕開,貼到許知白額頭。
他們離得實在太近,鼻翼相錯,氣息卻暗暗纏繞。
她的手指白淨柔軟,指尖似有若無地碰觸到他額頭皮膚,有一點微微的癢,給他帶來一陣又一陣難以分辨的心顫,直接覆蓋住了消毒藥水觸及傷口時的絲絲刺痛。
蘇旎貼好創可貼退開,許知白驀地回神,轉頭斂眸,視線落向前方延伸的臺階。
蘇旎收好塑料袋裏的藥品,打了個結,沒問許知白要不要,直接把袋子塞到了他懷裏。
許知白毫無準備,下意識抬手接住。
蘇旎不說什麼,撫着裙襬坐到臺階上。
她在許知白的左邊,距離有些近。
短裙攏住她皮膚白皙的大腿,他短袖之下的胳膊不經意間被她細膩的手臂皮膚碰觸,盛夏夜晚的悶熱開始在他光露的皮膚上面攀爬。
許知白不動聲色地分開一點距離,然後,轉頭看向蘇旎。
他薄脣微抿,喉結上下滾動,嘗試着開口:“你爲什麼會在這?”
“你現在纔想起來問?”
蘇旎笑着反問。
也不知道是誰,在院子門口看到她,理也不理,轉頭就走。
不過蘇旎不跟許知白計較這些,在許知白微微停頓的時候,直接說:“我是來找你的。”
許知白眼裏露出明顯的意外,蘇旎卻是笑了笑,與他目光相對。
“你多高冷啊,不理人,不回短信,我只好按畫室的老師給的地址找過來咯。你說巧不巧,我正發愁你到底住在哪呢,剛好你就出現了。”
她笑得輕鬆,給人的感覺,似乎是她剛一到達,就恰巧碰上許知白出門。
眼裏眉間的笑意,自然又明朗,幾乎看不出什麼。
許知白無意識緊繃的心,忽然緩和幾分。
他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但是聽蘇旎這樣說,他的腦子裏只有兩個字:幸好。
幸好蘇旎只是剛巧走到他家門口,幸好她什麼都沒聽到。
年少自尊將他緊緊裹挾,讓他拼了命的,想要維護住自己一切正常的假象。
“不過,你都不問我爲什麼來找你嗎?”
蘇旎支起胳膊,託着下頜瞧着許知白,眼底笑意晏晏。
許知白有猜到原因,但沒說話。
蘇旎很有耐心地看着他,笑着:“我很誠心地邀請你當我的模特,下午你沒點頭,只好現在上門來找你了。你看我晚上跑那麼多路給你買藥,又幫你處理傷口,這麼有誠意,你怎麼都得答應吧?”
許知白看着蘇旎說話時翕動的脣瓣,聽着傳到左耳裏面的低微聲音,有那麼一瞬間,他好像真的感受到了她的誠意。
她不問他晚上發生了什麼,不好奇他額頭的傷,她此行的目的和爲他處理傷口的出發點,都只是爲了讓他當她的模特。
她好似鍥而不捨,好像堅持不懈,但卻又冷漠薄情。
跟她無關的事,她一點都不關心,她只關心他能不能點頭,能不能當他的模特。
從下午到現在,她問了他好幾遍當不當她的模特,他拒絕的原因,不外乎她的高高在上。
她高傲,自信,看人的眼神總像是在睥睨衆生。
而這些,恰好是他所不喜歡的。
但是現在,他的想法好像有些變化了。
許知白也不知道是爲什麼,就是因爲眼前的女孩特意來找他?
難道真的是因爲她主動給他買藥幫他處理傷口?
他搞不清楚。
他只是很明白,對他來說,今天是很糟糕的一天,被便利店辭退,被爺爺責罵驅趕,而眼前的女孩,是唯一一個給予他關心的人。
即便她的關心,有她的目的。
短暫的時間裏,許知白思緒萬千,心內也是百轉千回。
他的父母去世之後,只留下一棟房子,爺爺不給他任何生活費,這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都是他自己打工負擔。
現在的他,確實需要錢。
許知白思考,猶豫,最後直直望着蘇旎的眼睛,問她:“什麼條件?”
一直等着許知白點頭的蘇旎突然聽到他這麼問,一時有些意外,沒想到竟然這麼順利。
在畫畫這方面,蘇旎是很認真的,畢竟是偷出時間瞞着家人畫畫,她不會浪費每一次畫畫的機會。
見許知白已經有所鬆動,她連忙回想了一下平時聘請模特給出的薪酬,再考慮到自己沒剩多少時間,想了想,說:“一小時二千,每天兩小時。爲期一週,隨叫隨到。”
許知白眸光停滯一瞬,沒想到蘇旎給出的時薪會這麼高,回過神後他搖了搖頭:“我是問,你需要什麼條件,需要我做什麼。”
蘇旎眨了眨眼,才發覺許知白好像是提醒了她。
她一直忘了說,她需要他做哪種模特。
許知白這麼認真又正經的詢問,蘇旎實在沒忍住,動起了小心思。
她託着下頜,上半身慢慢靠近他,先是欣賞了一番他高挺的鼻樑和形狀漂亮的薄脣,接着眼睫顫動,抬眸,盯着他漆黑的眼睛。
“你知道人體模特嗎?”
許知白被蘇旎過於直白的目光凝視着,喉間乾澀發緊,大腦好似失去思考,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蘇旎就這樣注視着他的眼睛,手指悄悄撫上他沾着些許血跡的白色衣領,指尖很慢很輕地向上移動,劃過他的脖頸皮膚,最後落在他明晰突出的喉結上。
她很清晰地感覺到,她指腹下方,他的皮膚在微微發緊,也感覺得到他的喉結,很剋制壓抑地,滾動了一小寸。
她與他對視着,盈潤的脣瓣微張,故意放慢語調:“人體模特,是需要……”
“全部……”
“脫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