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夕陽西下,緋紅的火光染紅半邊天。
別墅二樓的小露臺,蘇旎捧着手機坐在自己喜歡的法式搖椅上,整個人愜意慵懶。
身體隨着搖椅小幅度搖晃,吊在圓潤腳趾尖的拖鞋,似是隨時都能掉下來。
短信已經發送出去快半個小時,都沒見回覆。
蘇旎早料到這個結果,想想許知白那張冷淡的臉,她就知道,他肯定不會回她消息。
但是不回又怎麼樣,她就是要給他發,今天他不點頭當她的模特,那就等明天,明天不行,就後天,她有的是耐心。
下午在離開畫室的路上,蘇旎向前臺老師要了許知白的手機號碼。
不止手機號,還有他面試兼職的時候填寫的個人信息表,姓名、年、生日、住址,一應俱全。
蘇旎從短信界面退出來,點開前臺老師發來的個人信息表。
十九歲。
十一月份的生日。
原來只大了一歲啊。
蘇旎饒有興趣地研究着,沒注意到露臺旁邊多了個人。
蘇京樾不知什麼時候過來的,半倚着露臺門框,頎長的影子落向露臺這邊的赤陶地磚,一雙與蘇旎有九分相似的眼睛似笑非笑的。
“聽說你下午又去畫室了?”
討厭的聲音突兀響起,蘇旎思緒被瞬時打斷。
她不搭理蘇京樾,眼皮也不抬一下,繼續看手機,當身旁沒這個人。
蘇京樾早習慣自己妹妹這目中無人的脾氣,笑了笑,雙手環胸,慢悠悠地說:“哥哥在跟你說話呢。”
“不好意思,我只聽到狗在叫。”
蘇旎一點也不喜歡這個早出生一分鐘的哥哥,他們幾乎同一時間從同一個肚子裏出來,不說出生後一直不對付,估計在媽媽肚子裏的十個月就已經在打架。
蘇京樾無端被罵了一聲“狗”,一反常態沒跟蘇旎計較,而是問她:“別人放假全世界度假旅行,你卻哪裏也不去,每天往畫室跑,畫畫就那麼好玩?”
“我就喜歡,你有意見?”
“好,你喜歡。”蘇京樾說着點點頭,“時間已經不多,趁這幾天多喜歡一下也好。”
蘇旎敏銳聽出些什麼,一下從搖椅上坐起來,轉頭瞧向哥哥,不明白地問:“什麼意思?”
“噢,你還不知道呢,媽已經給你定了出國的機票。”
定了出國的機票?
這麼突然?
蘇旎第一反應是蘇京樾在故意騙她,可是轉念一想,蘇京樾根本沒有理由拿這個事騙她。
出國是早就決定的,只是時間早晚而已。
“媽讓我轉告你,所有的手續她都已經給你辦好,你收拾收拾,按時上飛機。估算一下,現在也就剩下不到十天的時間。”
蘇京樾慢慢悠悠地說着,把自己要帶的消息帶到,臨了不忘提醒蘇旎:“你最好收斂一些,你瞞着媽偷偷學畫畫的事,遲早會瞞不住。在這裏,你還能有各種藉口跑到外面畫室,等去了德國,在媽的眼皮子底下,看你還有什麼辦法。”
對於不喜歡聽的話,蘇旎向來都是選擇性不聽,蘇京樾說了這麼多,她只丟下一句:“要你管。”
蘇京樾瞧着蘇旎這副不聽不顧的任性模樣,輕笑一聲:“我才懶得管你。”
幸災樂禍。
蘇旎不高興地瞪向蘇京樾離去的方向,轉而想想,她又覺得蘇京樾說的也很對。
等她去了德國,被不允許她畫畫的媽媽時時刻刻盯着,她確實連畫筆都不能碰。
分居不離婚,是蘇旎父母目前的婚姻狀態。
他們很早就感情破裂,爲了兩家在外的面子,一直維持着一個虛假的空殼婚姻。
雖然父母沒有離婚,但蘇旎和蘇京樾日後的歸屬,蘇家上下早已心知肚明。
蘇京樾會留在國內,繼承爸爸的家業。
而蘇旎,則跟着半年前出國的媽媽,一起定居德國。
真糟糕。
原以爲還有好長一段時間才離開呢。
怎麼就只剩十來天了。
適才的好心情瞬時消散,蘇旎心口發悶,目光放遠,緩緩望向遠處的落日。
夕陽仿若失了焦,燥熱的夏天在此刻沉澱。
也是這一刻,她突然意識到,原來她和這座城市息息相關的夏天,這麼短。
視線回到還沒息屏的手機。
規整的表格,手寫的“許知白”三個字,一筆一劃,清雋有力。
蘇旎看着這個名字,忽然感覺,自己好像等不到明天。
-
日落西山,最後一抹微紅的餘光在天邊隱退,暮色漸濃,夜幕低垂。
江市西城區,遠離市中心的繁華熱鬧,成片的單棟民房在暮色之中亮起三三兩兩的燈,七縱八橫的巷道開始有老人小孩在路邊乘涼。
大人聊天,小孩玩鬧,這座城市的煙火氣似乎都凝聚在了此時此刻。
許知白藉着夜色走在巷子邊緣,默默經過身邊的熱鬧,在穿過熟悉的巷子走到自家門前時,不自覺停下腳步。
院子裏的凌霄花從裏面攀爬出來,垂滿外牆,一簇一簇明豔的橙,在夜幕之中格外顯眼。
最爲顯眼的,還是已經打開的院門,以及院子裏面,亮起燈的房子。
許知白停在門口,眸色不着痕跡地深了一度。
他大概能知道裏面的人是誰。
有鑰匙,又能不打招呼就進門的,只有一個人。
許知白有了些許的心理準備,邁步走進院子,再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家。
門稍一推開,漫天難聞的酒氣就湧了過來。
許知白稍稍皺了一下眉頭,將門開得大一點,確認空氣能流通了,才走進來。
玄關和廚房餐廳離得很近,許知白只站在玄關,就能看到餐桌那邊獨自坐着的老人。
頭髮花白,明顯上了歲數,約莫是喝了許多酒,身上皮膚都已經開始泛紅。
餐桌上方也一片凌亂,綠色啤酒瓶已經空了好幾個,唯一的一瓶白酒只剩一半。
各類下酒菜幾乎都還沒從塑料袋倒到盤子裏,涼菜冷拌的湯湯水水流的到處都是。
老頭子聽到門口有聲音,醉醺醺地朝許知白看過去,瞧見人了,就晃晃悠悠開口。
“喲,大孫子回來了。來,陪爺爺喝一杯。”
許知白沉默走到餐桌邊,垂眸瞧了一眼髒亂的桌子和還包在塑料袋裏的下酒菜,轉身走向廚房,拿出兩個乾淨的盤子。
然後重新回到餐桌旁,動手收拾桌子,順便把菜倒到了盤子裏。
老頭子見許知白做這些事而不理會自己,不大客氣地擋開許知白的手,一個倒滿白酒的酒杯被重重放到許知白身前的桌面,白酒從杯口灑出大半。
“叫你喝,你就給我喝!”
許知白站着不動,老頭頓時來了氣,手掌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裝沒聽到?!你一隻耳朵聾了,另一隻也聾了?!”
說罷,他兀自舉起酒杯,一口悶了那杯白酒。
“連杯酒都不肯陪,當初就不該讓你活下來……”
他明顯是喝醉了,嘴裏開始嚼着每次喝醉後必說的醉話。
“要是我兒子還在……他肯定能陪我……怎麼偏偏就你活下來……”
“你這個掃把星,剋死了你爸媽,連老天都看不過去,讓你變成個聾子,真是老天有眼……”
“我告訴你,你識相點就早點從這裏搬出去,這不是你家,這是我兒子的家,你不配住在這!”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連只剩一半不到聽力的許知白,都能輕而易舉地聽清他的每一個字。
許知白不出聲,默默忍受下來。
自從他的父母車禍去世,爺爺每次喝醉,都會找他出氣。
難聽的話,爺爺以前還說過很多,他知道爺爺心裏不好受,所以選擇不爭辯,不計較。
但是,許知白越是忍受,老頭子就越氣,直接拍案而起。
“我在跟你說話!!你是死人嗎?!活該你變成聾子!我看你也馬上要變成啞巴!”
許知白繃緊下頜,喉結滾動一番,終於出聲:“爺爺??”
一聽到“爺爺”兩個字,老頭瞬時抄起手邊的酒杯砸向許知白,大吼一聲:“別叫我爺爺,老子不是你爺爺!不知道哪裏撿來的雜種,進了我家的門,害我臨老了沒兒子送終!”
扔酒杯的動作太快,許知白一時來不及躲,但酒杯沒砸到他,而是重重砸碎在他身側的柱子上。
碎片崩裂,一小塊崩到他額頭,玻璃鋒利的棱角先從他額頭劃過,再清脆落地。
額頭皮膚的痛感只在一瞬間,許知白下意識閉了一下眼,抬眸,感覺有微熱的液體緩緩從額角向下滑落。
老頭怒氣衝衝指着門口,像驅趕一隻令他憎惡的流浪狗:“滾??別讓我看到你??滾??”
許知白望着醉酒的爺爺,眼圈發紅,心內情緒翻湧。
隨後,他倔着臉,抬起手背,抹掉順着側臉下滑的紅色液體,不發一言,轉身離去。
開着的門,兩三步的階梯,再徑直走向院門口??
踏出院門的瞬間,許知白的腳步倏然停滯。
橙紅色明豔的花朵懸在滿院牆的綠葉之上,隨着晚風悄然浮動。
那個讓他覺得傲慢又明亮的女孩,正站在院牆邊,一雙漂亮的眼睛,直直撞向他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