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一小時後,蘇旎離開畫室。
富有格調的木框玻璃門外,蘇家的司機一身黑色西服,站在階梯上撐傘等候。
見蘇旎出來,他第一時間爲蘇旎拉開玻璃門,並將遮陽傘的傘面移到蘇旎頭頂上方。
盛暑的熱浪無處遁形,烈日給人一種眩暈的錯覺。
蘇旎剛走出門,眼睛就被外面明亮的光線晃了一下,司機覺察到,立刻將傘面垂低一些,替她遮住前方的刺眼的光。
畫室所處的這棟獨棟小樓位於巷子深處,二樓是蘇旎專用的畫室,一樓是蘇旎朋友開的一家油畫工作室。
這位朋友也曾是蘇旎的老師,比蘇旎年長几歲,她們亦師亦友,關係較好。
畫室和馬路相隔較遠,車只能停在巷子口,有一小段路需要步行。
蘇旎由司機撐着傘,不緊不慢走出這條巷子。
越接近巷口,被熱氣蒸騰過的馬路瀝青味就越濃郁。
蘇家的車安靜停在路旁,走出巷口就能看到。
司機爲蘇旎打開後座的車門,蘇旎正要坐進去時,似有所感,抬頭,看向位於前方十多米距離的公交站牌。
烈日滾燙,馬路兩側的梧桐枝椏瘋長,遮天蔽日一片綠。
綠蔭下方的公交站牌,一個少年模樣的人,正目視前方,靜靜站着等公交,留給蘇旎半個側影。
蘇旎看了他幾秒,想到不久前在畫室的那番糾纏,脣角忍不住上揚。
原來也是有脾氣的嘛,她還以爲他能一直裝深沉故意不理會她呢。
最後在櫃子前,他搶走鑰匙從她身前匆忙離開的動作也有點慌亂,仔細看,還能看到他掩於碎髮之下那微微泛紅的耳朵。
蘇旎覺得還挺好玩的。
生活這麼無趣,有個人給她逗着玩,也蠻有意思。
跟在蘇旎身後的司機不知道蘇旎在看什麼,順着她的視線往前看了一下,隨後疑惑地問:“小姐?”
蘇旎聽到司機聲音,回了回神,收回目光,心情不錯地坐進車裏。
車門輕輕關上,盛夏的熱浪和喧鬧被隔離在外,車內只有舒適的冷氣輕拂蘇旎的皮膚。
司機很快上車,車輪碾過地面細碎的光影,向前行駛。
貼了膜的車窗玻璃彷彿給外面的世界蒙上了一層濾紙,窗外所有的一切都昏昏暗暗,看不真切。
汽車駛過公交站牌,蘇旎的注意力落到自己手機上,與車窗外的那道模糊白影擦身而過。
許知白並未注意到這輛從面前駛過的黑色加長汽車,他耐心等着公交,幾分鐘後,公交車慢慢吞吞地在他面前停下。
江市的夏天總是烈日灼空,寂靜滾燙。
即將臨近晚高峯,日光和熱度仍然不減分毫。
馬路兩側的梧桐高大繁茂,綠葉層層疊疊遮蔽住天空,公交車彷彿是鑽進了鬱鬱蔥蔥的綠色隧道,車身和視野都被綠意包裹。
許知白坐在車窗邊,無意識地看着外面一閃而過的街景,表情很淡,好似整個世界都與他無關。
不經意回眸,目光落在自己的衣服下襬。
白色的衣服,下襬處有一道綠色的印記,看着像是油畫顏料,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沾上的。
或許是整理畫室的時候,或許是在洗手檯清洗油畫筆的時候,又或許……
許知白想到了蘇旎。
其實,今天在進畫室的第一秒,他就已經覺察到了那個女孩好奇打量的眼神。
少女的目光,赤.裸又明晃晃,一直追隨着他,緊緊落在他背後,同畫室落地窗外的日光一起,灼熱着他的皮膚,令他無法忽視。
只是,當她的聲音響起,他卻無法確認,自己是否真的聽到了她在說話。
她的聲音很輕,摻雜在盛夏喋喋不休的蟬鳴裏,顯得那樣飄渺輕微,那樣不真切。
後來,正面碰上,他才確認,女孩確實是在跟他說話。
可是她好傲慢。
尤其是那雙漂亮的眼睛,眨動之間寫滿了張揚和傲氣。
她一句輕飄飄的“不禮貌”,直接戳到他本就搖搖欲墜的自尊心。
許知白低着眸,指尖輕輕碰過衣襬處的顏料,發覺顏料已經幹了。
小小一塊,半個指腹大小,乾硬的觸感卻通過手指皮膚傳遞到他的心臟,讓他不自主地想起蘇旎故意捉弄他的那一瞬間。
當時在櫃子前差一點的相撞,陡然加近的距離,突然混淆的鼻息,直接誘發他一陣驚慌的措手不及的又奇妙的心顫??
這種心顫,如蝶翼破繭時的徐徐顫動,現在還停留在他的胸腔,擾亂他的呼吸。
十九歲的少年,情感經歷如同一張白紙,並不明白自己爲何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他只覺得,這個盛夏的燥熱正在不由分說地湧進他的身體,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手機震動了一下。
許知白收回思緒,稍稍平穩呼吸,拿起手機。
學校系統發來的一封郵件。
【小許,你的休學申請,我們已經收到。
系裏知道你的情況,但是還是不建議你休學。你這一年的成績我們老師都看得到,休學對你對學校都是一個很大的損失。
這個暑假還長,你再好好考慮一下,開學時候你還是這個想法,系裏再給你審批。
如果經濟方面有什麼問題,你儘管跟我們說,老師們一定會想辦法幫你。】
系裏老師的回覆很誠懇,可是看着郵件的最後一句,許知白的眸底緩緩浮現出難言情緒。
少年不肯直面的卻又被清晰挑明的窘迫,一點一點的,無情侵蝕他的心。
是的,這個暑假確實還長。
可是明明夏天纔剛開了個頭,他卻已經覺得這個夏季,如此漫長難捱。
公交車慢慢悠悠地向前行駛,停了幾站後,許知白下車。
今天是他在畫室兼職的第一天,下午兩個小時,主要負責整理畫室和打掃衛生。
晚上,他在一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打工。
兼職的工資,是他自己的生活費。
便利店的這份工作,許知白已經做了一週。
今天他提早到達,透過玻璃門,恰好看到店長正帶着一位臉生的新同事熟悉工作。
許知白敏銳意識到什麼,腳步停在門口。
玻璃感應門自動打開,隨着“歡迎光臨”的機械播報聲,店內的幾人緩緩看向門口。
店長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儼然已經是個職場老手。
他看到許知白,招手喊另外一位營業員繼續帶新同事熟悉工作,自己則是走向許知白,好似很熟稔一般,攬住許知白的肩膀,將人往便利店外面帶。
許知白無端被帶着走了兩步,很快就轉動肩膀掙脫開,沉着眸子往旁邊退,與店長拉開距離。
便利店角落,店長從褲兜裏掏出一包煙,抖出一根叼在嘴邊,點燃之後抽了一口,在煙霧繚繞中看向許知白,朝他露出爲難的表情。
“你都看到了,我也就不瞞你。其實我也不想這麼做,但你知道咱們這工作,需要和客人溝通,你這個情況……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你理解一下。你放心,這幾天的工資我會打給你。”
店長一邊抽菸一邊說話。
“這事不是我不想提早跟你說,裏面那小夥子中午來面試,面試過了就上崗了,我本來打算一會發消息告訴你,沒想到你今天這麼早就來了。”
許知白表面很平靜,幾乎看不出他到底有沒有聽到店長說話。
只有垂在身體兩側的手,暗暗握了握,拿在右手的手機被骨節分明的手指圈緊。
店長說完一大通,見許知白一直沒反應,以爲自己做了無用功,白說了一堆話,不禁抽一口煙,嘟囔一句:“就該打字發信息的,當面說話真是白費力氣??”
“我聽得到。”
許知白繃着聲,沉眸睨着比自己稍低一些的男人,喉結微滾,所有的不甘和不平被他壓在漆黑的眸底。
他不屑爭論,說完這四個字,轉身徑直離去。
城市的晚高峯已經悄然而至,寂靜了一天的城市好像終於在這個時候清醒。
車流熙攘,人潮湧動,各類喧鬧的聲音開始此起彼伏,逐漸淹沒在枝頭響了一整個白天的蟬鳴。
可是這些聲音,落在許知白的耳朵裏,卻是被削弱至少一半以上的模糊噪音,在耳畔隱隱作響,永遠都聽不清??
他討厭夏天。
夏天是腐爛的季節,是漫長的白晝、尖銳的日光、拔高的音頻,是吝嗇到不透一絲風,悶熱的灼燒感令人窒息。
這種窒息,就像是被投擲進一個缺水的玻璃魚缸,全世界的聲音都隔着玻璃傳遞進他耳朵,細微的聲響被自動消音,稍大一點的音量又讓他無法第一時間尋到聲源。
他隔着這道玻璃,永遠無法觸及到外面真實的世界,只能暗自的艱難喘息。
這是他聽力上的缺陷,去年同樣是在這樣一個夏天,一場意外剝奪走他原本正常的生活,殘酷地將他遺棄在世界之外。
他不願向人泄露一分一毫,竭盡全力想要活得像一個健康的正常人,那是他還沒和這個世界和解的、近乎絕對的自尊心。
但他再怎麼努力隱藏,他仍然會被別人發覺異樣,然後就像一個異類,被無情丟棄。
這一年的時間,許知白試過很多種兼職,一開始都能適應,但隨着聽力下降得越來越快,他變得好像什麼都做不了,好多工作不要他。
今天,也不是他第一次被辭退。
車流,行人,紅綠燈。
許知白漫無目的地走向馬路,順着人流走過斑馬線,隱在形形色色的行人中間。
盛夏的空氣是滾燙的,他的身和心,卻是陷在冷寂肅殺的寒冬。
他眼前的世界,冷漠,灰白,了無生氣。
握在手中的手機突然震動。
這次是一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許知白在斑馬線上停下腳步。
周遭人流湧動擦肩,許知白滯留在原地,透過手機屏幕,彷彿看到了不久前在畫室見過的那個女孩。
她的文字,同她本人一樣,傲慢,驕橫,卻明亮。
【期待明天的見面噢,我的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