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吻蝴蝶》
慕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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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楔子
“你知道我有未婚夫吧?”
“怎麼,需要通知他我們現在正在做什麼嗎?”
鼻息交裹,視線相對,近在蘇旎眼前的,是男人那雙清冷狹長的眼,沉得不透分毫。
他抬手,指腹壓在他剛吻過的脣瓣上,很漂亮的紅,如盛夏爛熟的莓果。
他細細凝視着,而後喉結滾動,“你本來,就是我的。”
從八年前開始。
就是他的。
01
八年前。
盛暑天,畫室。
蘇旎已經悄悄觀察那個男生許久。
圓弧拱形落地窗外綠意正濃,盛夏晃眼的日光從層層疊疊的梧桐樹葉片間鑽出,虛晃投灑進畫室,也斑駁跳動在少年單薄的肩背上。
他就站在落地窗旁,背對着蘇旎,安靜整理着顏料架。
蘇旎在離他兩三米遠的榆木長桌前坐着,一隻手半託着下巴悄無聲息地觀察着他,另隻手的手指無意識般,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手邊的玻璃水杯,杯子外壁滲出的冰涼水珠靜靜潤溼她的指尖。
她之前從未見過他,應該是新來的兼職,她記得,原來負責整理畫室的,是一位年紀稍大的阿姨。
蘇旎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是一種帶着好奇的、感興趣的凝視。
不遠不近的距離,她能看到一簇一簇的圓形光暈在他肩背顫動,手臂隨着放置顏料的動作抬高時,身上寬鬆的白色T恤在肩背收緊,隱約可見肩胛骨的形狀。
單薄清瘦又蘊含微妙力量感的少年身形,肩寬腰窄,非常恰到好處的比例??
很適合脫去所有衣服,一覽無餘地出現在她的筆下。
正好,她最近在練人體,需要模特。
“你叫什麼名字?”
十七八歲的女孩,聲音清透輕盈,在畫架和石膏像錯落擺置的畫室裏繞了個圈,傳到顏料架前。
她像只聊賴慵懶的貓,聽似漫不經心的,但那雙漂亮明亮的眼睛,卻又在饒有興致地盯着他。
話音落下,幾秒的安靜。
他沒有回答蘇旎。
唯一的回應,大約是後知後覺地動作微頓,隨後,又恢復如初,按着自己的節奏將顏料管按色號分類。
嗯……
不理人呢。
蘇旎被無視,倒是沒不高興,脣角小幅度翹了翹,端起桌上的玻璃杯抿了一小口冰水。
玻璃杯裏的冰塊相撞,在她耳邊哐當作響。
悶熱暑天,四處安靜,蟬鳴聲響,清晰鼓動耳膜。
只有兩個人的畫室,冷氣無聲運轉,但夏日的燥熱,還是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來,同各類顏料的味道一起暗暗發酵。
一小會兒後,男生終於整理完顏料架,轉過身,朝着蘇旎所在的方向走過來。
蘇旎依然保持着託腮的姿勢,目光正大光明地落在他身上。
隨着距離靠近,蘇旎愈發看清他的臉。
前額的碎髮微微遮住眉毛,雙眼皮是一道深痕,眼眸漆黑,鼻骨挺直。
薄脣形狀漂亮,下頜線乾淨流暢,脖頸上凸起的喉結,自帶幾分少年氣,又莫名惹人流連。
尤其是他停在長桌前,動手整理木桌面上的畫筆和被擠得乾癟的顏料管,她看到一雙修長白淨的手,皮膚白而薄,每一根手指都骨節分明。
他在桌子對面,蘇旎的視線從他的臉,到他的手,再重新回到他的臉上,非常明目張膽地打量。可他卻好似沒察覺一般,微垂着眸,專心做自己的事。
這張長桌上面東西不算多,堆了一些廢稿和一些用過的畫具。
當他預備收起桌上一張廢稿,蘇旎忽地伸手,輕輕按住了那張紙。
他的手指明顯一頓。
蘇旎故意按着紙,緩緩抬眸,高傲透亮又帶着一點兒笑意的的眼睛直直看向他。
他站着,她坐着。
他比她高出許多,她的眼睛,由下向上地看着他,脣邊帶笑,但眼裏眉間,顯露出一種少女高高在上的傲慢。
視線不偏不倚相撞,少年沉黑的眸底有一瞬的微晃,幾不可察。
表情未見明顯變化,看着仍如剛纔那般冷淡沉默。
他與蘇旎無聲對視幾秒,視線下落,看向被蘇旎按着的那張廢稿,再抬眸,恰好蘇旎開口。
“別人跟你說話,你卻裝作沒聽到……”
蘇旎對着他的眼睛,彎脣一笑:“這好像有點不禮貌噢。”
他迎接着蘇旎向上的目光,能看到她說話時候翕動的脣瓣,盈潤透紅,薄薄軟軟的兩片。
反應延緩幾秒,約莫是才聽明白蘇旎的話,他的下頜微微緊了緊,半闔下眸,收手,轉身走向長桌另一側。
與此同時,畫室半開的門被敲了兩下。
負責前臺接待工作的女老師站在門口,面朝蘇旎微笑道:“蘇小姐,模特到了。”
蘇旎聞言,不緊不慢地收回手,從長桌前站起身。
臨走前,她回頭瞧了一眼長桌一側的那個背影。
真是沒有禮貌。
算了。
今天心情還算不錯,不跟他計較。
這家油畫工作室的教學活動只集中在一樓,私人預約制,今天沒有排課,整個一樓安安靜靜。
二樓有一間單獨的畫室,屬於蘇旎專用。
蘇旎獨自走進畫室,前臺老師在門外幫她關上門。
這間畫室比樓下的幾間畫室都要寬敞許多,四方的牆壁上貼着一些蘇旎以前的習作,靜物寫生、人體素描,還有幾幅尺寸不一的油畫。
室內開着燈,窗簾拉得嚴實,今天的人體模特,已經裹着浴巾站在畫室中間等待。
模特很專業,之前來過好幾次,平時是一位健身愛好者,小麥膚色,身體健壯,體格勻稱,肌肉飽滿。
見蘇旎進來了,模特就熟練地脫掉浴袍,擺出一個能展現自己完美身材的姿勢,與畫室一旁立着的大衛石膏雕像一樣,不着寸縷,儘可能地還原人體和肌肉的每一寸。
蘇旎坐到畫架前,從畫架旁的置物架裏挑選出一支趁手的炭筆,瞧了模特一眼後,抬起手腕,開始在畫紙上不疾不徐地打框架。
人體寫生很直白,沒什麼遮掩。
學了這麼久的人體,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蘇旎都畫過。
框架、肌肉、關節、光影全都是很重要的部分,一些特別部位自然而然就被自動忽略。
在她眼裏,眼前的模特就只是被肉眼分割的肌肉塊,沒有性別之分,更沒有什麼特別。
換句話說,看來看去……也就那樣。
眼前模特的身材算得上優秀,但不知是不是前面畫了太多次,這次蘇旎寥寥畫了幾筆,就停下了手。
沒意思。
蘇旎有點膩了,興致缺缺,一個朦朧的身影開始在她腦海浮現。
是剛纔畫室裏的那個男生。
她不自覺回憶着他的臉,回憶他平直寬闊的肩膀,還有那看似清瘦,卻能透過衣服瞥見一截勁瘦窄腰的身軀。
蘇旎可以確定,比起眼前這個專業的模特,畫室那個男生更讓她感興趣,也更讓她有畫畫的慾望。
她見他第一眼,就覺得,他應該站在她面前,褪去所有衣物。
然後由她用筆,勾勒他的身體,從皮膚,到肌肉,到骨骼,淋漓盡致,不放過任何一寸??
蘇旎丟下炭筆,讓眼前的男模特穿衣服。
-
蘇旎回到一樓,原來那間畫室。
那個男生還在畫室裏。
偌大一個房間,較之先前已經整潔不少,所有物品都歸置到位,安安靜靜地待在各個架子上。
畫室中間的幾個畫架也按順序排好,整個空間沒有一絲雜亂。
看得出來,他整理得很仔細。
蘇旎下樓的時候順道問了一下前臺的老師,前臺老師說,他叫許知白。
今天新來的兼職,江大法律系的學生。
許知白。
名字還蠻好聽的。
蘇旎停在門口,回想着前臺說的這個名字,看着名字的主人收起幾隻用過的油畫筆,再看着他轉過身,面向自己這邊。
他應該是沒注意到蘇旎剛纔的腳步聲,抑或是沒想到蘇旎會折返,轉身看到蘇旎的那一刻,腳步輕頓。
兩人視線隔着距離短暫地碰觸了一下,隨後,他繼續走向蘇旎。
蘇旎知道他要出去。
他單手握着一把沾滿顏料的油畫筆,另隻手拎着清洗專用的洗筆桶,應該是要去外面洗手檯洗筆。
但她就這麼站在門口,沒有一點兒讓位置的意思。
就算他已經走到她面前,她也是站着,堵着門,一動不動。
許知白停在蘇旎身前兩步的位置,看似無波無瀾的眸子對上蘇旎似笑非笑的眼睛,金燦燦的日光從窗戶那邊傾瀉進來,落在他的側臉,襯得薄脣透亮。
蘇旎朝他彎了彎脣,直截了當地發出邀請。
“要做我的模特嗎?”
可是如同先前一樣,她的話音落下,回應她的只有寂靜。
許知白停了片刻,沒有回答,往前一步,示意蘇旎讓出門口通行的空間。
又一次被無視,蘇旎較起勁,不止沒有往旁邊退,甚至還學他上前一步。
她堵在他身前,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故意。
他們的身高相差太多,他的目光好像是在居高臨下地落下,可是,真正居高臨下的人,是她。
少年依舊沉默,劉海垂落在清冷的眸前,辨不出情緒的起伏。
須臾,他主動往旁邊撤了一步,畫筆和洗筆筒歸置到同一隻手,另隻手抬高打開蘇旎身旁被鎖着的另外半扇門。
畫室的門是雙開門的設計,半扇開着,另外半扇門鎖着最上面的插銷。
他很高,抬手就能打開。
許知白用行動拒絕蘇旎,出去的時候,與蘇旎擦肩而過,動作乾淨利落。
蘇旎回頭,瞧着他的背影,沒有一絲不悅,興致反而更好,轉身走向畫室一側的牆邊櫃。
從小到大,她幾乎沒有辦不到的事,當然也不會允許別人拒絕她。
她知道他馬上會回來,於是,關櫃門,上鎖,拔下鑰匙,一氣呵成。
幾分鐘後,如蘇旎所料,許知白真的回來了。
蘇旎就站在櫃子邊等他。
他遠遠對上蘇旎笑吟吟的眼睛,似有所感,微頓腳步後,走到櫃子前。
專門用來清洗油畫筆的松節油在這個櫃子裏。
但是櫃子已經上鎖,鎖眼處沒了鑰匙。
確認櫃子已經打不開,許知白漆黑的眼底似是終於有了波動,微蹙着眉,視線篤定地投向身旁的蘇旎。
蘇旎懶懶倚着櫃門,先是露出一個無辜的表情,而後抬起手,向他展示掛在自己手指上的那串鑰匙。
漂亮靈動的眼睛裏帶着幾分捉弄,歪頭一笑的時候,更像是在召喚路旁的一隻小狗。
手中的鑰匙,就是召喚小狗的食物。
“想要嗎?”
她對上他微微慍怒的眼睛,得意,又挑釁:“答應我,就給你。”
許知白不與蘇旎糾纏,藉着身高優勢,伸手就要拿走鑰匙。
蘇旎看出他的目的,在他即將碰觸到鑰匙的霎那,故意抬高手臂,不讓他拿。
少年眼底有了明顯的情緒,乾脆抬起一隻手在半空握住蘇旎的手腕,另隻手直接取走掛在她手指間的鑰匙。
鑰匙被拿走,蘇旎沒有一點意外,反而早有準備般,趁許知白鬆手時手臂迅速下落,連帶着他的手,一起背到了自己腰後。
蘇旎的動作太快,許知白來不及反應,猝不及防地向前趔趄半步,拿走鑰匙的那隻手下意識五指張開,砰一聲撐在蘇旎身後的櫃子上,胸膛差一點撞上她的臉。
他堪堪穩住身體,儘量不讓自己有所冒犯,可兩人之間的距離,還是已經超乎曖昧。
他低眸,她抬眸,他單隻手臂撐在她身側,她好似被他摟着,困在懷裏。
極近的距離,連鼻尖的呼吸都好像錯亂在了一起。
松節油被關在櫃子裏,隱隱透過縫隙散發味道。
天然的油,沒有難聞刺鼻的氣味,只有淡淡的松香氣在盛夏悶熱的空氣中瀰漫膨脹。
落地窗外,日光正甚,綠意濃郁。
嘈雜的蟬鳴,氣勢洶洶地,彷彿要填滿這個盛夏。
“鑰匙給你了。”
蘇旎微微抬着下頜,望着他,眼底的笑意被日光暈染着,讓他進退不得。
“你好,我的新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