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樓,李瑾同宋翼遙唐景若對面而坐。圓桌上菜餚豐盛,還擺着李瑾特意帶回來的桃花釀。可是卻沒人舉杯動筷。
宋翼遙還是沒有斟酌好說辭,唐景若大致也猜到了宋翼遙的意思,知道這種時候自己最好還是保持沉默。
李瑾臉上帶着笑,這還是他頭一次見到宋翼遙如此拘謹又小心翼翼。
這架勢太過明顯,明顯到讓李瑾已經預感到了宋翼遙要說什麼。也正因爲有所預感,所以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安恆,我同小侯爺兩情相悅,在一起了。”
宋翼遙握住了唐景若的手,她知道這樣是很殘忍又自私,卻又不得不這樣。否則依照李瑾的脾氣,再過多少年都放不下。
李瑾看着她的眸中有些亮晶晶的東西,忽然釋然的笑了,斟上了三杯酒:
“我相信先生看人的眼光。既然先生選了你,我便把你當做朋友。你若是對先生不好,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若真有那麼一天,我自己也不會饒了自己。”
唐景若雙手接過了酒杯,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一直以來,兩人都因爲宋翼遙針鋒相對。如今說開了放下心結再加上不想讓宋翼遙擔心的緣故,說起話竟意外的合得來。尤其是在聊起宋翼遙當年做過的蠢事方面。
“當然,先生當時不分青紅皁白,就先把我教訓了一頓。”
“確實是她的脾氣。”
“先生平日雖然不發火,可發起火來…”
得,這麼一會兒的功夫,什麼丟人的事情都被扒了出來。宋翼遙在崩潰和惱羞成怒的邊緣來回掙扎。某人還沒有察覺,一雙眼眸盛滿了笑意,側頭看她,玩笑道:
“我倒是有些想看你生氣的樣子。”
“想看麼,現在就讓你看!”
宋翼遙一個眼刀飛了過去,感受到了幾乎能殺人的視線,唐景若及時住嘴反悔認錯。
李瑾又斟上了酒,看着兩人笑鬧的樣子,心裏那一絲絲苦意也漸漸消失了。
他同先生之間,或許是真的有緣無分吧。
“今夕何夕兮~”
飲盡一杯酒罷,外面傳來了一陣樂聲。女子聲音清婉又悠揚,唱的一聽便是越人歌。
或許因爲這歌的緣故,三人同時安靜了下來。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每一次聽見這首,宋翼遙便會想起了自己夢裏的那個身影。那個不知是真實還是虛妄的悅知哥哥。她捅了捅唐景若,不抱希望的問道:
“皇城中可有人叫悅知,或者字是悅知?或許同我們年紀差不多大。”
“悅知?”
時隔多年,再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唐景若瞳孔收緊,心緒複雜的反問。
“對啊,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的悅知道的知,有麼?”
見他反應如此大,一看便是知道,宋翼遙來了精神,期待的看向唐景若。她明明清楚的記得,自己有個叫悅知的哥哥,偶爾也會夢見兩人相處的時光,雖然想不起來他的相貌。
她之前也問過許多人,卻沒有一個人知道。慢慢的,她幾乎都要覺得那隻是自己夢中的人物了。
唐景若點了點頭,如實回答道:“有。”
“是誰?”宋翼遙欣喜又急迫的問道。
“你問這個做什麼?”
“這不是好奇麼,只不過你也知道我失憶了,忘了很多很多事情,幾乎什麼都記不
得。
可我記得我有個叫悅知的哥哥。而且隱隱約約總會夢到他,我們好像是一起長大的,經歷過很多事。可是我問了許多人都說沒有。就連宋逸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現在我都有些懷疑他是人是鬼了。既然找不到人,或許是哪個鬼也說不定。”
宋翼遙解釋道。
提到這件事,李瑾插話道:
“先生當初那盞河花上落得款便是悅知二字。我當初還以爲是先生的字。後來才知道先生並未取字。”
“花燈?”一瞬間,唐景若腦子裏面全亂了。不可思議的猜測從心底慢慢的發出了芽,理智又在告訴他這一切不可能。
又想到了當年的事,李瑾帶着一絲懷念說道:
“我第一次見到先生的時候,是乞巧節,先生正在橋上放花燈。那花燈是盞寶藍幻紫的配色,在整條河的粉粉紅紅中亮眼的很。”
悅知,寶藍幻紫的花燈,李瑾的話一下子就將他帶回了回憶的深淵。
五年前
“悅知哥哥,我的花燈做好了嗎?”
人還未進到房間裏,便隔着窗戶傳來了聲音。門被一下子推開,無需去想,天底下會這樣隨意出入他府邸的也只有那麼一個人。
正在溫書的唐景若抬頭,恰好撞見她推門而入,身後是橘黃的夕陽。
看不清臉色神情,但應是帶着笑。
他不自覺的嘴角勾起,戲謔的問道:
“什麼花燈?”
她愣了一下,認真的回答:“我讓你幫我做的花燈啊!”
“哎呀,我忘了!”唐景若放下書,有些懊悔,好像纔想了起來。
忘了?依着他看起書的那股癡勁,說忘了還真的有可能。不過,她狐疑的打量了一眼唐景若,眼神掃視周圍。
書房內的佈置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閉着眼睛都能知道哪裏放的什麼東西。昨天上午她就將材料放在了他的書桌左上角。
現在那裏空蕩蕩的,若是忘了定然是沒看見,那也不會動啊。
“真的忘了?”
她心中已經有了判斷,故意問道。
唐景若一口咬定:“忘了。”
“真的?”
她接着追問。
“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做什麼。”
“真的?那我只能去告訴父親,小侯爺勤奮刻苦,多練出了一個月的習作呢!”
她的手放在了書架最中間,推開了兩邊的書,露出來一沓摞的整齊,卻又隱蔽的練筆。
那是他的作業,每日一篇,每月交一次,修身養性順帶練字。
唐景若有時候會多寫上幾張,以備不時偷懶之需。
怎麼又被找到了,明明藏的那麼嚴實。唐景若無奈的站了起來,說道:“假的,伯父最近都在爲朝中大事煩心,你可別去!”
本想逗逗她,沒想到最後還是自己被威脅。他無奈的從櫃子裏取出那盞荷花燈。
簡簡單單的荷花燈並未畫什麼東西,只是塗了藍紫色。
至於爲何要塗藍紫色,那大約還是半年前的事,她因爲喜歡藍紫色的睡蓮,也喜歡荷花,便想看看那個顏色的荷花。
後來不知從哪裏得了藍紫色的荷花種,心心念念要親自養出來藍紫色的荷花,每日悉心照料,最後芽是長出來了,可是沒等長几片葉子便枯了。
因爲這個,她難過的一天沒喫東西,雖然沒過幾天又開開心心的養番邦進貢的小刺球去了。但提起筆時,唐景若還是想到了她那時的心願。
“你
給我做了什麼顏色的花燈?畫了什麼?塗的什麼顏色?”
她從書架處轉身,欣喜的一個勁兒的追問。
唐景若遞給她,讓她自己去看。重新坐回了書桌前,眼神還是期待着她的反應。
她欣喜的接過燈,因爲外面太陽落山,房間內光線並不強。看不太清到底是什麼顏色。不過她還是很開心。
這是他親手做的啊,雖然是塗了奇怪顏色的荷花燈。
雖然拎出去之後一定會被幾個手帕之交打趣,這世上哪有這個顏色的荷花。
看着她笑意盈盈,唐景若這纔將視線移回到手中的書,叮囑道:
“出去玩的時候小心些。”
“乞巧節還不能出去玩,無趣。”
她抱怨了一句,還是開開心心的走了。
過一會兒便要進宮,哪能隨意出去,唐景若笑着目送着她離去。
他原以爲日子平淡如水,會永遠這樣打打鬧鬧的過下去。卻怎麼也沒想到,那是最後一面。
從宮裏回來之後,因爲飲了酒。他早早便睡下了,再往後,便是一場大火,偌大一座黎府被付之一炬。
那是他永遠的噩夢。
再次想起當初,他眼眶微紅,穩住心神,重新將所有的事情都順了一遍,一樣的相貌,五年前的大病失憶,還有提起黎然在何處時道華真人的笑而不語,悅知這兩個字。
一開始因爲他們從小就長的相似,而且所有人對她的態度都很正常,體弱所以女扮男裝的說法他也信了。
印象中小時候靦腆孤僻的宋翼遙確實符合,這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所以他從來沒有懷疑過。
可是爲什麼她會知道悅知這個字?
這是黎然取的,這世上也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只有她一個人會喊他悅知哥哥。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巧合,或者說這世上真的有那麼多的巧合麼,所以的線索都指向了一處,何況她們長的還幾乎一樣。唐景若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但無論如何,現在都不是問明白這一切的時候。他換了話題,喫完飯,同李瑾告別之後,兩人回了刑部。
“剛剛自從提起來悅知之後,你便心不在焉,到底有什麼心事?”
宋翼遙擔心了一路,終於抓着他的手臂問了出來。
答應過她無論有什麼事絕不隱瞞,唐景若認真的回答:
“悅知,是我的字,是我。”
“你別開玩笑,我同你相識這麼久,可從來不知道你有這麼個字。”
宋翼遙以爲他在同自己開玩笑。可見他神情認真,心裏也有幾分信了。
“你沒騙我?”
唐景若對於這件事非常確信,黎然當初非要鬧着給他取字,取了之後又不許他告訴其他人。
“悅知是黎然給我起的字,這個字,也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
宋翼遙聽明白了他的意思,直接問道:“你是說,我是阿然麼?”
如果當初宋府救下了黎然,讓她改頭換面肯定是一個好辦法,但是這裏面也有說不通的點。
唐景若怕她接受不了,先安撫她的情緒:
“因爲這一切都太巧了,我只是覺得,或許有這麼一種可能。”
一瞬間的混亂之後,宋翼遙就恢復了冷靜。她將自己置於這件事情之外。迅速的找出了奇怪的點:
“你也知道我們明明就是兩個人,如果我是阿然,那真正的宋翼遙呢,她去了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