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這麼急匆匆的找我做什麼?”
一放衙,宋逸就被宋翼遙拉到了自己府上。
房間內,宋翼遙手放在桌子上,緊盯着他,帶了絲急迫的問道:
“我是誰?”
這個問題聽起來很傻,但是宋逸第一時間並沒有笑,他臉上嚴肅了一瞬,才恢復了一如既往地嬉皮笑臉:
“我表弟宋翼遙啊,威名遠揚的宋大人。”
不,不對勁。他的表情不對勁。宋翼遙心裏的懷疑,幾乎可以確診了。
見宋翼遙依舊繃着臉,宋逸慌了,一把捧住宋翼遙的頭,擔心的問道:
“怎麼了?又摔到腦袋了?”
她從宋逸手底下掙脫,叉腰以壯氣勢:
“如果我是宋翼遙,那黎然呢?如果我是黎然,那宋翼遙呢?”
這問題問的已經很明顯了,來不及思考她爲何會這樣問,宋逸劍眉輕皺,先否決道:
“然兒她失蹤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是從哪聽到了些胡言亂語?”
宋翼遙搖了搖頭,那些,怎麼可能是胡言亂語。
“我是誰?”
五年前她醒過來的時候迷茫了很久,問出了這句話。
“你是我的孩子,你叫宋翼遙。我是你的母親。”
那時守在她牀邊的宋二小姐是這樣回答的。她眼皮紅腫,眼睛佈滿血絲,明明傷心難過到無以復加,還強扯出一個微笑安慰她。
後來,宋翼遙才知道,母親的姐姐一家人都葬身火海,屍骨無存。
國公府中愁雲慘淡,老夫人哭暈了好幾次。
那時的她只要踏出宋府的大門,便能看到逝去的亡靈,看到奇奇怪怪的鬼怪。然後能通陰陽的道華真人上門,說是命定的緣分,收了她當徒弟。
自此宋翼遙拜入道華真人門下,潛心修煉,搬到桃花鎮,修身養性。
“你同黎然從小就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但你們兩個脾氣秉性完全不同。再說了,就算是雙生子,還是有細微的差別。我們同你們朝夕相處,怎麼會分不清你們。”
宋逸安撫道,儘管知道這些解釋都是白用功。儘管知道她早晚有一天會全部都想起來。但還是不能說。
“我知道了,是我想多了。”
宋翼遙點點頭,一滴淚悄無聲息的落進了茶水之中。
他的話是真是假,兩人心裏都心知肚明。
因爲相互之間太過了解,宋翼遙總能第一時間發現宋逸在說謊。哪怕是小時候,宋逸也從來沒有一次可以騙到她。
當年的真相到底是什麼,她好像已經觸碰到了邊緣。
爲什麼她內心最恐懼的也是那場瀰漫着大火的夜晚。爲什麼尋蹤符會對她反噬的那麼嚴重。爲什麼她會冒出來那些記憶會做噩夢,因爲她就是黎然,那場大火中的倖存者,那個唯一活下來的黎然。
從宋翼遙的住處出來,宋逸直接進了侯爺府。怒氣衝衝。因爲是小侯爺的好友,所以門房們沒有攔,也攔不住。
門被人從外面踢開,唐景若放下了手中的玉雕回頭。
宋逸進門之後,一句話都未說,下一秒,拳風已經到了唐景若的耳邊。
唐景若迅速躲開,大約也明白他因何如此,只閃躲防守,並不反擊。
接住花瓶,扶住要倒的桌子。
眼看着再在書房打下去整個書房都得被砸了。
唐景若翻身躍出窗外,將戰場引到了院子中。也好讓宋逸放開手腳出氣。
因爲宋逸氣勢沖沖的樣子太嚇人,門房將
這件事報給了老管家。
老管家端着茶盤還沒有走到院門口。就聽見了裏邊兒的打鬥聲。忙勸道:
“哎呦呦怎麼了這是,怎麼打起來了,小侯爺,宋將軍,快住手啊!”
宋逸停下手,順勢攬過唐景若的頭,用上了暗勁兒,狠狠的拍了兩下。
“我們兩個打着玩呢,老管家您不用擔心,活動活動筋骨而已。”
得了這麼個說法,說明宋小將軍還沒有失去理智,而且他願意給這個面子,老管家自然也不會戳破他真生氣了這件事。順着說道:
“原來是這樣,是我多慮了,我給你們準備了熱茶。一會兒打累了就進房間喝杯茶暖暖身子,可別一出汗又吹冷風,容易着涼!”
宋逸答應的好好的,目送着老管家走進書房之後,收起了臉上的笑,拳頭再次衝唐景若招呼了起來。
這次唐景若沒有躲,結結實實的捱了兩拳,他知道宋逸因爲什麼生氣,這頓打是他該挨的。
因爲他的態度,宋逸也氣不起來了,兩人重新回到了書房中。
宋逸先開口問道:“你什麼時候知道翼遙是女子的?”
“半月前。”
唐景若嘴角處青了一片,臉上神色如常,卻帶上了絲喜感。
宋逸心裏也有些後悔下手太重,但臉上一點也瞧不出來。他接着問道:
“是你對翼遙說,她是阿然?”
唐景若坦然承認。
宋逸語氣冷靜,注視着唐景若的雙眸:
“阿然是阿然,翼遙是翼遙,她們不是一個人。你對她到底存了什麼心思?”
唐景若視線堅定:
“我心悅她,愛慕她,此生絕不會變。”
“是心悅愛慕還是愧疚?”
宋逸毫不猶豫的問出了心裏所想。
不是他多慮,也不是他不信唐景若,只是身爲他的好友,太過了解,她們兩人之間的牽扯實在是太深了。深到根本解釋不清,說不明白。若不是因爲心悅愛慕,自家表妹豈不是被騙了。
“我對她的愛同身份無關,同她是誰無關。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她的身份。但自同她相遇之後,我便心悅她。”
這一點唐景若心裏清楚的很,他喜歡的,是再相遇時的宋翼遙,是善良又嘴硬的她。同性別無關,同身份無關。是最純粹的心動和喜歡。
“你要好好對她,她的脾氣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但我還是想囉嗦兩句。
她的身份究竟如何你也明白,她入朝爲官雖面上不說,但心裏還是爲了翻案。陛下喜怒無常,百官有哪個能摸清他的脾氣?日後會發生什麼事,誰也說不準。”
“我會護她周全。絕不會讓她出事。陛下雖喜怒無常,但也不是不講道理之人。”
唐景若目光中流露出的堅決不容置疑。
“我相信你。”
最好當然是安然無恙的功成身退,可若是有個萬一,被安上欺君的名義,那他拼上一切的都會保住她。整個國公府上下亦是如此。她承受了太多不該承受的東西。身爲親人他能做的只剩下這些了。
簡短的談話之後,將那些沉重的東西暫且放下,宋逸回過神發現自己最晚一個知道兩人已經兩情相悅,看着唐景若忍不住想再補上兩拳。
跟自己一同長大的表妹就這樣被自己的好友拐跑了,果然這就是命中註定牽扯不斷的緣分麼。
當年比烏龜還要慫,心悅又不敢明說的小丫頭,兜兜繞繞,終於如了願。
臘月二十,天氣轉晴,沒有前幾日那麼冷了。
李相宴請百官,上秉天子,說自己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孩子,要將他重新納入家譜。
而那被衆人好奇豔羨的孩子,便是戶部侍郎李瑾。
世上竟還能有如此巧合之事,唐紹驚訝之餘也親自到場祝賀,宴席上,百官們感嘆不已。自此對李瑾更加高看一眼。有些後悔之前狗眼看人低的也忙着趕緊巴結。
因爲被恭維的人團團圍住,眼看着李瑾的神情漸漸不耐煩。
無論外表如何溫順,他畢竟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
江湖救急,唐景若出馬,將他拉到了兩人桌前。
有了小侯爺這尊煞神坐鎮,那些官員還真的不敢往前面湊。一時間,總算能歇息片刻。
“宋公子!”
女子來來回回猶豫了好久,喊住瞭如廁回來的宋翼遙。
“姑娘是?”宋翼遙回頭見她眼生,之前也發現她看了自己許多次,奇怪的問道。
掙扎了無數次才鼓起的勇氣就在這一句話中消失的無影無蹤,杜瑜的眼眶裏蓄起了水汽。
原以爲是兩地同心相憶相思,心若磐石無轉移,沒想到不過五年,竟已經忘了她麼。她話音中因爲心痛和生氣帶上了顫抖:
“你不記得我了?”
我應該記得你麼?宋翼遙還沒有反應過來,見她想哭,不敢再說,手忙腳亂的給她遞手帕。
女子卻不接手帕,只盯着他問道:“你真的不記得我了麼?”
“表弟你同杜瑜姑娘開什麼玩笑呢!竟都惹得杜瑜姑娘垂淚了,還不快些道歉!”
大老遠看見這一幕,幾乎是飛奔趕過來救場的宋逸一下子攬過宋翼遙的肩膀,笑道。
杜瑜?她真的不認識是誰啊,宋翼遙愣了一秒,反應了過來。
要麼是她失憶之前結識的人,要麼,就是宋翼遙,真正的宋翼遙認識的人。
看這姑孃的情緒,八成是後者了。
“宋小將軍。”
杜瑜眼中的淚並未落下,微微屈身衝着宋逸行禮。
“杜姑娘好,翼遙他又不分場合,開錯玩笑了,還請您見諒。”
“我就是開個玩笑,杜姑娘莫生氣!”宋翼遙也找補道。
“我們已是五年未見。你便是忘了我,也是正常。”
杜瑜賭氣的回答道。轉眼便是五年,當年的少年如今已是新科狀元。不知有多少女子暗寄芳心,哪能再記得住她是誰。
宋翼遙也是女子,怎能聽不出她的賭氣。
宋逸裝作隨便看向大臣席位,暗中示意爲她解場,宋翼遙順着她的視線看去,一眼就瞧見了回皇城述職的從二品杜巡撫。
“哪能啊,我怎麼可能忘了你。跟杜伯伯去昌川的這幾年可好?”
沒等杜瑜回話,又走過了一個年青男子,說道:
“人在異鄉,能有什麼好與不好。不說這些也罷。
倒是翼遙兄你這幾年,個頭怎麼一點都沒長?我記得走時,你我還差不多,沒想到回來,”
他話沒有說完,就被杜瑜扯住了袖子。但意思已經表達的足夠明顯。
說好了一起長大,你怎麼長到一半就不長了?
宋逸怕宋翼遙被氣炸,再加上他跟杜蘇幾年前就不對付,立馬懟了回去:“幾年不見,杜蘇兄還是如此讓人想打啊。”
宋翼遙還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光明正大的嘲笑個頭,還是被一個不認識的人。不就是比自己高了半頭麼,她笑着回答道:
“這位是誰?我倒是真的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