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祝您出行愉快。”
林又茉早上洗了個澡,收拾完下樓出門,家裏的幾名傭人立刻停下手裏的活,恭恭敬敬到門口彎腰送行。
在這個時代,人工大多被機械替代,仍然使用人類傭人象徵着一種奢侈的生活方式。
傭人們跟她小心保持距離。
“嗯。”林又茉從窗前移開視線,點頭。
家門口側面的落地窗外是一大片樹林,深綠色,映出走廊的情形。
“林小姐,您忘了這樣東西。”
林又茉停下腳步,轉過來,接過那一份請柬。
高級的紙,手寫的信,字是花體,流暢,雋秀,紙張帶着淡淡的香味,開頭寫着她的名字。
聞起來像鳶尾。
“知道了。”林又茉收好請柬。
林又茉出門,早有司機在臺階下備車等着。
林又茉喜歡森林、樹、有生命、生機的東西,深綠色的東西,所以在接手家族事業之後,她選擇搬來了郊區。這裏有她的產業,一大片土地,幾公裏內沒有別的建築,沒有鄰居,只有她。
報道說她像個修道士。
車駛入市區。
這座城市是都城,城市被分割成無數個等級,無論是理論上的,階級上的,還是建築層面上的。
大幅的明星和娛樂產業廣告遍佈摩天大樓,階級分割越明顯,奶頭樂的需求越高,最大的一幅海報來自一名優雅風情的omega高貴男人,他斜靠在沙發上,賣着與他相同香味的香水。
金色色調的廣告裏,他微微眯眼彎脣,嫵媚又勾人。
他在熱播電影與電視裏擅長演溫柔人夫,是最當紅的明星之一。
許多人說想喝他的洗澡水。
林又茉移開眼。
從地面往上看,小型飛行器和摩託到處穿行,算是井然有序,偶爾有轟隆一聲炸街的叛逆青少年搶劫妨礙交通,立刻被不知從何處而來的警用飛艇攔住,黑色制服的治安官走出來,給涉世未深的未成年一個來自社會的教訓。
“砰”,一聲槍擊,被擊中的青少年從天而降,被無人駕駛的車撞出幾米,奄奄一息。
青少年全責。
以牙還牙。是這個社會的法律制度。
是林又茉覺得舒適的一點。
“D級公民?D級公民竟然還敢出來街上……”
“這次犯規,又要被扣信用點,估計要從D掉成E級了。”
“E級。那不是對他可以爲所欲爲?”
有民衆湊近低頭打量青少年,黃毛青少年長了張不錯的臉,雙眼緊閉,被血濺上之後有種獨特的美感。
有人拽起他的頭髮。
後腦的頭髮被抓起,露出後頸,有人伸手摸了摸,一行電子字從皮膚上顯露出來:
【E級,信用點:-30】
民衆一陣歡呼。
“沒有別人要的話,我就把這個E級帶回家了,今晚就可以……”
街上的行人多了不少看好戲的。
林又茉收回視線,對司機說:“開快點。”
少女聲音冷淡,司機頭皮一緊,不敢看後視鏡內老闆的目光,踩下油門。
轎車的牌照帶着稀有的數字,象徵它的主人屬於一名A級公民。
路過的所有關卡全部放行,警車都停下,治安官們駐足行注目禮。
**
工作是無趣的。
林又茉並不享受。
這是她的職責,恰巧她又很擅長,所以她做起來行雲流水,但她並沒有喜惡可言。
但媒體似乎從不這麼想。
在報道上,他們叫她“年輕的愉悅犯”。
報紙封面,貼上了那張兩年前她成年時拍的證件照。
林又茉的確年輕,二十歲。黑色齊腰的長髮,身量不高,還在上學,穿制服和格子裙,像個高中生人偶,長相乖巧,從來不笑。
報道上說找不到她童年的記錄,但估計她們這類人長大過程大同小異,他們不知道的是那些記錄早已被封存,除非權力滔天,不會有任何人有機會看到。
林又茉不知道他們從哪裏看出來她“愉悅”。
嚓。
昏暗的暗室內,穿着學院制服的少女放下手中的剪刀,脫下橡膠手套。
有血濺到她的臉上,林又茉臉上沒有情緒,但她感到輕微不悅。
“林小姐。善後的事情……”
“你們負責。”
說完這句話,林又茉走出暗室。
她洗手、清潔,做得很細緻。
地上鋪滿了大片的血跡,有清潔工模樣打扮的人與她擦肩而過,在她路過時微微停下鞠躬,叫着“林小姐”。
林又茉嗯了聲,動作不減。
“今天林小姐好像動手格外狠……”
“出了什麼事麼?”
“不清楚,一切都按規矩來的。”
“奇怪……”
公司外下雨,林又茉撐起一把黑傘,雨線很密,打在傘面上,發出響聲。
請柬在口袋裏,林又茉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向反方向走去。
她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在路邊草坪發現一對交.配的野貓。
林又茉饒有興致地蹲下在街邊看。
一隻貓淒厲地慘叫,另一隻貓愉快地繼續。
但慘叫實在太淒厲,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這個過程持續地意外地久,林又茉看了又看,直到身邊停下了一個人的腳步。
她抬起傘沿,向上看。是一名年輕的青年,臉上寫滿了擔憂。
“你……沒事吧?”青年說,“我看你在這裏,蹲了很久了。”
“我在想,你是不是需要幫助。”
像是怕她誤會,青年想起什麼,從口袋裏又掏出一份證件,急忙解釋:“我不是什麼壞人……我是這個社區的志願者,今天是我值班。”
“如果你迷路了,我可以送你去治安局。”
青年手指捏着那張證件,上面有他的照片,右下角有聯邦的防僞符號。
林又茉視線在證件上停留一會,又移上,到青年臉上。
青年緊張地看着她。這名黑髮少女穿着學院制服,無害又漂亮,她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麼事?所以離家出走?
還是學校裏發生了什麼,讓她在白天的這個時間在這裏蹲着發呆?
外面還下着雨。
“……你是不是餓了?”
他軟下聲音,雖然不覺得能上得起學院的人會缺這一份買喫食的錢,但離家出走就不一定了。
“我請你喫點麪包,喝杯咖啡,避避雨……好不好?”
林又茉看了他一會兒,想了想,點頭。
她跟他進了麪包店。
店面很小、窄。擠滿了B級、C級的公民。
有人高談闊論形勢政治,有人低聲鬨笑八卦緋聞,青年費勁地給他們在角落裏找到一個兩人的位子。
桌子圓的,很小,放下兩杯咖啡和一份奶油麪包就放不下了。
“喫吧。”青年小聲道,“我從小在這附近的街區長大,這家店我小時候就在了,你別看店面簡陋,但他們味道很好的。”
林又茉對喫食的慾望並不高。
她看着青年努力讓她放鬆的面孔表情,用刀叉切割麪包,送入嘴裏。
青年注意到她使用刀叉的手法很穩、優雅,從容不迫。
果然是離家出走的小女孩啊。
他內心鬆軟麪包一樣塌下來一片,他拿起自己面前的刀叉,開始細心幫她切塊。
“你如果跟家裏鬧了什麼矛盾,可以跟我說說,說不定心情會好一點……”
忽地,他注意到身邊的議論聲似乎輕了點。
青年愣了下,往旁邊看去,才發現周圍高彈闊落的人羣靜了不少,時不時向他們這處投來目光,有人低聲交頭接耳些什麼。
讓他覺得凝滯的是,那些人的眼神裏,帶着的大多是恐懼。
有人低頭看向報紙、電子屏幕,又抬頭向他們這邊打量,似乎在小心地對比。
有人確認了什麼,許多人交換眼神。
青年的心收緊成一團。
爲什麼……
“謝謝你的麪包,很好喫。”
桌子對面的少女喫完最後一口麪包,用紙巾沾嘴,放下在桌上。
“我很喜歡。”
她站起身。
嘩地一聲,咖啡廳裏的人羣集體向後退。
彷彿面對洪水猛獸,一時之間沒人說話,寂靜地可怕。
她走一步,人羣就浪潮般退後一步。
林又茉走出麪包店,走廊狹窄,有人的包在地上,見她過來,嚇得面無人色,連滾帶爬地把包收起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擋您路……”
在林又茉邁出店門時,有人尖聲喊了句“劊子手!”。
“聯邦的走狗!”
“合法的殺人犯!”
“瘋狗!”
林又茉腳步頓了頓。
她轉過來。
剛剛說話的人嚇得縮進人羣裏,大氣不敢出。
林又茉的視線卻沒往這裏移,她轉向櫃檯,手指夾着鈔票,放進了小費的玻璃罐裏。
“謝謝招待。”她說。
老闆嚇得都快哭出來:“謝……謝惠顧?”
林又茉拿好傘出門。
**
這些人果然很無趣。
她並不享受殺人,她說過。
那隻是工作需要。林又茉對自己的工作沒什麼喜好。她並不以此爲樂。
所以爲什麼要怕她?林又茉並不能理解。如果沒犯法,她不會虐殺無辜。
在聯邦的法律保護下,他們已經相當安全。
她抬手攔下一輛車,到達一個地址。
住宅區豪華,私密度很高,頂樓78層挑高,有碩大的落地玻璃,能俯瞰小半部分的都城。有人就喜歡住在世界的中心,成爲衆人仰視高高在上的焦點,不像她。
電梯直達頂層。
季相蘭開的門。
他剛洗完澡,渾身帶着水汽,穿着淺金的睡衣,他氣勢凌人,大多數人在他面前說不出話,只顧看着他的臉。他眼睛眯起來,睨人。
“知道我在等你?”他拿喬,“今天你不是還有宴會,還有時間來我這兒?”
林又茉走進房內,將黑傘放到一邊。
雨天的都城白日也沒多少光亮,巨大的挑高落地窗迎着城景,城的那一頭是都城的地標性建築之一,風景極好。
陰涼的光灑進室內。
而在窗前,穿着金色真絲睡衣的美麗成熟男人站在那,他的長髮被綢緞束在一邊,人夫氣質濃郁。
林又茉能聞到他賣的香水的味道。
很快,季相蘭的臉就被貼到了玻璃上。
他呼出的氣打溼了玻璃,隔着雨聲,霧濛濛一片。
萬人矚目的大明星,玻璃窗底下是半個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