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自然是蕭恆彥親自送回來的,這一點,蕭恆彥未曾避着任何人。郭府的大門對着街口,街上人來人往的,不知被誰看在了眼裏。對於這一點,郭舒是默認的,回府依舊沒人出門迎接,只有一個以前跟着許氏,現在掌管郭府賬房的管事出來迎接。郭舒直接回了芷蘭院,而蕭恆彥將郭舒送進院子裏之後,熟門熟路地掉頭去了郭順的書房。
書房更準確的描述是白虎節堂,可用作書房,亦可用作點兵聚將之所。只是郭順節制的是京城御林軍,平時根本不用點兵聚將,所以才習慣地叫做書房,除非郭順點將出徵,書房纔是白虎節堂。
“臣參見殿下。”郭順看見蕭恆彥進來,隨意地拱拱手,就算是行禮了,事實上,郭順即使見到太子,也不用行什麼禮節的,除非是正式覲見天子,才需要行一個禮。而且這時即使是覲見天子,也不需要行跪拜禮,只是彎腰就可以。
“將軍辛苦,”蕭恆彥慢慢地走到書房裏懸掛着的一張巨型地圖前面,“將軍即將嫁女,爲何這府中不見喜慶之色?”
“紅綢等下就掛,只是春日裏,就擺了許多鮮花沖沖喜,庶女出嫁,是有規制的,太過招搖不好,再則這郭府樸素,再喜慶也淡了幾分,這些日子,倒是勞煩殿下照顧小女了。”
“應該的,”蕭恆彥淡淡地說道,“將軍這裏是錢塘的地圖?”
“是,”郭順應得爽快,“錢塘乃吳興之地,再者此地面朝東海,此地亦是東海水師的重要後勤之地,多多瞭解,倒也無礙。”
蕭恆彥面朝着這張事無鉅細的軍事地圖,點點頭說道:“將軍寶刀未老,壯志未消。”
“京城中又無仗可打,只能看看這個,亦作消遣之用,難得殿下能看得上。”
這話其實也就是說說而已,郭順戎馬半生,軍中威望甚高,當年御林軍前統帥出事,御林軍中羣龍無首,郭順才被緊急回調京城,竟是無人不服,可見其影響力。這樣的人物,沒有任何一位帝王能放心他留在邊疆統領大軍的,亦是再難有出徵的機會。尤其是郭勝代父鎮守邊疆,威懾北境,近年來相安無事,郭順回去打仗的機會就更少了,不出意外的話,應該不會再出徵的,有些話,其實也就說說便是。一個將軍,要不表現點什麼征戰的雄心壯志,別人就會懷疑你有點什麼別的雄心壯志,這也是必須要做的事情。
“依將軍看,此時若是去錢塘督軍換防,可是良機?”蕭恆彥順着話就這樣接下去了。
“不妥,錢塘是慶林軍常年鎮守,此時若是換防,勢力盤根錯節的,要動起來怕是一番麻煩,京城如今難有精力去對付這些事,再說慶林軍主帥徐莫然老成持重,又是軍功卓著,換掉......”郭順沒有再說,但意思也很明顯了,老將需要安撫,錢塘富庶,若是換到其他地方,則是寒了老將的心,但若是讓一個守成的老將去此時的邊關熬着,又難免有幾分不近人情。
“嗯……”蕭恆彥沉吟着,郭順此番話絕不僅僅是從一個主帥的角度來看,或者說,他是在教蕭恆彥用上位者的眼光來看,當然,絕不能是換位思考,甚至有很大的侷限性。這番話其實也就是一個提醒,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郭順也沒有反對換防的意思,換不換防,都是出於政治考慮,但是怎麼換,這纔是郭順想要去提醒蕭恆彥的地方,畢竟這個地方牽涉的東西太多,想要協調各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將軍說的是,本王定然好好考慮一番......”正事點到爲止即可,今天也不是說話的好時候,“舒兒......宮裏那邊......”蕭恆彥緩緩說道。
“她還小,不宜出嫁,這是她師父親自給陛下的書信中提到的,聽說是他離開嶽州之時特意提到的,陛下對此也多有猶豫,若要成親早也要在明年去了,”郭順停了一下,似乎是對蕭恆彥的擔憂有幾分察覺,“不過聖旨已下,想來也不至於拖得太久。”
蕭恆彥卻像是抓住了什麼,脫口而出,“清心道長與父皇相識?”
郭順點了點頭,倒是沒有遲疑,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又笑了笑搖搖頭。一切的反應落在蕭恆彥的眼睛裏,自然又是另一番光景,可是長輩的事情,他又從未聽說過。他有種直覺,郭舒知道些什麼,但如果郭舒不說,他問了又不太好,想了想,還是將自己的好奇心壓了下去。
蕭恆彥又想起了點什麼,“在嶽州時,我府上的大夫在舒兒那裏受益良多,在我面前亦流露過想要與舒兒切磋醫術的意思,我想......”
“她出門,我府上恐怕還沒人攔得住,只是女孩子家家在外過夜終是不好,勞煩殿下多送送了。”
郭順哪裏不懂蕭恆彥這蹩腳的託詞,也有婚約在身,走動一下,在郭順看來也沒那麼多規矩忌諱的,當然,要是有什麼丟臉的事鬧出來,誰都收不了場,這點還是要提前說明的。
蕭恆彥也懂,點點頭,也就告辭了,出門的時候還往芷蘭院看了一眼,卻冷不丁看見一株正在拼命吐芽的桃花樹下郭採同樣看着芷蘭院的方向,似乎很是落寞。
兩人年歲相當,蕭恆彥初進軍隊就是跟在郭順身邊,騎射大多也都是在郭家教的。再加上郭採本就是個開朗舒闊的性子,一來二去,兩人幾乎是發小的關係,就差拜把子了,快要出府門卻碰上了,蕭恆彥自然是要上前打個招呼的。
“郭採,你站在這裏幹什麼。”蕭恆彥就站在郭採身後叫他,郭採畢竟也是有功夫在身的,而且並不低,只是他是正兒八經通過科舉考試晉身的文官,倒是有許多人不記得這一點了。但蕭恆彥卻是知道的,所以蕭恆彥並未從背後拍郭採,但即使這樣,郭採幾乎是彈着轉身的,全身防守的姿態等看清了來人之後纔敢放鬆下來。
郭採轉身蕭恆彥纔看清郭採眼中那遍佈着的血絲,幾乎將蕭恆彥嚇了一跳。
“你這是怎麼了,沒睡好?太忙了?也不至於啊。”對於郭採,蕭恆彥說話就沒那麼咬文嚼字了。
“......”
“我還以爲,以你的性子一定會親自來接舒兒,你想看看她怎麼不直接去,站在這裏幹什麼,”蕭恆彥輕鬆道,卻只看見郭採眼中一閃而過的亮光,於是順着說道:“我可在路上聽她說要再挖幾壇酒喝,你就不怕你的存貨都被她喝完了。”
打趣的話總算是起到了作用,郭採的酒是他的命,平時誰要敢動,不是被他追殺,至少也要黑幾天臉,這府裏敢肆無忌憚偷酒的,其實也就郭舒一個人。對於郭舒這唯一的嫡親妹妹,郭採從小就最寵愛,雖然平時鬥嘴,但是誰要傷了她一根毫毛,郭採都會徹底炸毛,非把天給掀了不成,自家妹子偷酒,打不得,罵不得,黑臉都捨不得。
只是酒被喝多了也難免肉痛,但奇怪的是,郭採似乎心事重重,蕭恆彥一打趣倒是回過神來了,只是精神始終不振。
郭採只是回頭看了一眼蕭恆彥,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轉身便想走。可是腳還沒邁出去,卻又生生停在了半空之中。
“出去逛逛?”郭採似乎是回過神來,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