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聶商又低聲重複一遍。
“黎糖小姐想要儘快爲她安排一位,願意在下個月之前訂婚的適婚對象。”
黑暗裏,裴寒聿高大的身形似乎微頓了一下。
他夾着煙的那隻手指骨修長,還搭在沙發扶手上,卻沒有再動,任由指尖的煙靜靜燃燒着。
嫋嫋煙霧在這間沒有開燈的頂層辦公室裏升騰着,掩過焚香氣味。
直到那一點猩紅就快要燒到表寒修長冷白的手。
他纔將那支快要燃盡的畑按滅在缸裏。
“良叔,你說的對。"
裴寒申抬眸看向方良哲,鋒利深邃的側臉沒有任何表情,眼底蘊着一片幽深不見底的暗沉。
“我是該戒菸了。”
他從上衣口袋拿出那支隨身攜帶的定製啞光黑的金屬煙盒,放在茶幾上。
方良哲錯愕不已,不明白少爺前後態度爲何突然轉變。
只是抬起頭撞上對方陰翳幽邃的眸光時,下意識覺得這樣不太對。
雖然少爺沒有明說,但黎糖小姐發來信息後便有了這個決定,就彷彿是之前一切的煩悶燥意都是因黎糖小姐而起。
而現在黎糖小姐決定訂婚,便也該戒斷了。
方良哲忽然意識到自己剛纔忽略了什麼,下意識想勸:“少爺,其實黎……………”
“拿去扔了。”
裴寒申嗓音冷冽低沉。
聶商上前收下。
“是。”
方良哲:“…………”
幾天後,一架低調奢華的啞光灰灣流G800降落在京市機場。
七八輛掛着特殊牌號的豪車,早已等候在停機坪上。
裴寒聿從飛機上下來,坐進了爲首那輛黑色邁巴赫,車隊從機場出發,一路往城郊開去。
南方颱風過境,裴寒聿回京市的時間被硬生生拖延了幾天,直到今日下午纔剛回到京市。
受南方颱風天影響,全國都在降雨,連京市也不例外。
黑色的豪車平穩行駛在滂沱大雨裏,幾小時後,車隊停在了城郊一座低調奢華的墓園外。
這裏進去一整片都是屬於裴家的家族墓園。
裴家是百年世家,族譜有跡可循已是從數百年前便傳承下的簪纓大族。
當年抗戰打響時,裴家本可和其他世家大族一般帶着資產暫避海外。
但裴家祖輩沒有。
不但沒有,裴家祖輩還將全族資產盡數捐出,只圖救國救民。家族內也是人才輩出,政軍工商各行皆有裴家子弟立身,可謂是舉全族之力振興家國。
正因如此,建國後,哪怕之後又經歷了無數變故動盪年代,裴家在商界的地位都始終如一,與普通空有財勢的家族不同,這是裴家真正的底蘊。
也是裝家在京郊這片家族墓園的由來。
雨幕沉沉中,一把把黑色的大傘在墓園裏撐開。
聶商留在山下,方良哲親自爲裝寒撐傘,陪着他登上了墓園高處。
黑傘下,男人冷峭鋒利的五官像被鍍了一層陰翳冰冷的寒霜。
他高大頎長的身影靜靜立在一座精細雕琢的裴氏家族墓塋前,整塊的漢白玉碑臺在雨幕裏泛着冷白光澤。
墓碑上刻着三個字——梁恩琪。
那是他母親的名字。
裴寒聿立在墓前不知看了多久,最後只將一束開得正嬌豔的寶珠茉莉,放在了女人的墓前。
這是他母親生前最喜歡的花。
“走吧。”裴寒肀嗓音沉冷。
“少爺,這就走了?”方良哲詫異,下意識道,“您不跟大小姐再多說一會兒話。”
裴寒津抬眸淡淡瞥了眼墓上那三個字,眼神逐漸冰冷,“良叔,母親想要陪她說話的那個人,不是我。”
方良哲啞然:""
雖然知道少爺說的是真話,可方良哲還是不免爲少爺感到心疼。
他們大小姐是那樣天仙般的人物,明媚嬌豔,貴不可言,什麼都好,卻偏偏在陷入情網時忘乎所以,連家人都可以不要。
真是苦了少爺,少爺明明什麼也沒做錯,卻在出生時,早已註定全是錯。
不管是在父親身邊,還是在母親身邊,少爺都成了那個不受歡迎的存在。
“少爺,其實大小姐她當年說不定也對您......”
方良哲還想再說些什麼,一道熟悉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裴寒聿。”
不遠處的雨幕中,一身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帶着祕書出現。
傘面下,中年男人的面孔與裴寒聿有幾分近似,只是他五官的輪廓更多了清儒雅的內斂,少了幾分鋒利深邃的攻擊性。
中年男人眼尾的細微讓他的眼睛看起來更顯溫柔多情,整個人身上卻又帶着上位者和年齡閱歷的氣勢沉澱。
他正是裴寒豐的父親。
裴氏集團如今明面上的掌權人,裴燁。
見到這位在京市上流圈層受人尊敬的裴氏集團董事長,裴寒的神色卻冰冷漠然,只是低聲道。
“父親。”
“你今年來得真早。”裴父走到近前,忍不住打量眼前的人。
那個記憶中總是桀驁不馴用一雙發紅的眼含恨瞪着他的少年,如今已經長成了成熟矜貴、冰冷鋒利的模樣。
今日祭拜,裴寒豐全身上下都穿着黑色,黑髮梳理到腦後,幾縷散下的烏黑髮梢落在額前,眉骨凌厲,眼窩立體,眸色深邃無溫。
裴燁發現,自己再難在這位長子身上,看到從前雖桀驁散漫卻外顯的情緒。
他變成了一泓沒有溫度的、冰冷陰鷙的寒潭。
心思深沉莫測,再難看懂。
裴寒聿並不在意父親打量的目光,淡淡瞥向他,嗓音磁沉:“我每年都是這個時候來,是您來晚了。”
裴父語滯:“......”
他知道兒子是在故意嘲諷自己不夠上心。
他們父子之間最近幾次見面,幾乎每一次都是這樣的場面,裴父已經愈發習慣表寒豐高高在上、疏離冷漠的態度。
往日在公衆場合,他還會撐着父親的顏面外強中乾地教訓兩句,但今日畢竟不同,是在這裏…………………
裴燁目光落在漢白玉墓碑上樑恩琪”三個字上,終是將到嘴邊的教訓吞了下去。
雖然他也明白,事到如今,他的訓斥落在裴寒聿耳邊,已與蚊子嗡鳴相差無幾。
裴父最終只是沉下臉色,半蹲在墓前,祕書立刻開始替他張羅香燭冥錢。
裴寒冷眼旁觀。
看着那燭火風雨裏晃動着,幾次點燃又幾次被雨水澆滅,滑稽可笑。
猶如他父母之間這一場充滿着欺騙、鬧劇意味的婚姻。
可他清楚知道,就是造就了這一切欺騙鬧劇的始作俑者,此刻添上的香燭冥錢,對於長眠在此的母親來說,卻比他這個兒子送上的所有東西都更重要。
燭火終於點燃,冥錢也在盆裏燒起來。
那一束純白的寶珠茉莉,被祕書不小心撥到了一邊,大雨傾盆,很快就將茉莉花純白柔嫩的花瓣打得敗落焉下去。
裴寒豐無心再看,連招呼都沒打,徑自轉身離去。
“少爺………………”
裴寒聿向來潔癖,方良哲沒想到少爺會忽然離去,大雨如注落在他寬闊的肩頭也渾然不在意。
方良哲和數十名保鏢連忙打着傘追上。
身後,裴父聽到動靜才抬頭看去。
留給他的,只有長子黑沉修長卻孤冷的背影。
他微微皺眉,想追上去說些什麼,最終卻在回頭看到墓碑上樑恩琪三個字時,抿緊了脣。
終是,垂下了頭。
雨勢傾盆。
方良哲帶着保鏢們追上裴寒肀。
“少爺,您慢點……..…”
林間山路溼滑。
裴寒聿黑髮微溼凌亂地垂落更多在額前,遮擋住他長漆黑的眼眸。
雨幕中,男人孤冷挺拔的身形大多都掩在了黑色的傘下和林蔭間的陰影裏。
暗色遮蔽了他半張冷峭鋒利的五官,黑邃鴉羽似的睫毛下,瞳孔裏陰翳冰冷。
方良哲在裝寒身邊多年,知道表寒聿從小到大都經歷了什麼。
每年這個時候,他的心情都不好,說錯一句都會觸怒逆鱗。
方良哲想勸卻不好多言,只安靜地跟在身後。
就這樣和十幾名黑衣保鏢一起,簇擁着裴寒聿下山。
直到來到墓園山腳,看到一輛熟悉的車影。
大雨裏,勞斯萊斯的後座車窗卻按下一半,中年貴婦打扮精緻的半張臉在窗後探出來,似在焦急張望等待着山上的人歸來。
但當貴婦人看見表寒聿的身影時,那張描畫精緻的臉上卻掠過驚恐,神色慌亂躲進車內,車窗也立刻按了上去。
貼了黑色防窺膜的車窗,徹底隔絕了車內外的一切。
勞斯萊斯就像是死寂了一般,停在那,連火都熄了。
裴寒聿陰沉的視線掃過去,脣角掠起一抹冰冷的嘲諷:“良叔,看見了嗎?嘴上說的喜歡,果然都是最容易騙人最廉價的東西。”
方良哲皺緊了眉頭,表情一時複雜。
他當然看見了,那是裴家如今新的裴夫人,裴父二婚的妻子。
沒想到裴父做事竟然如此糊塗。
爲大小姐掃墓祭拜的日子,卻連這個女人都帶在身邊。
方良哲不由想起當年,裴父投資失利鑄成大錯,差點毀了裴氏百年基業。他前往港島尋求合作夥伴注資,卻偶遇了年僅十八的大小姐。
大小姐對溫柔紳士的裴父一見鍾情,非他不嫁,
後來,裴父上門求娶,大小姐便帶着大筆資金欣然答應嫁入裴家。
原本以爲是兩情相悅,卻在生下少爺後得知真相。
原來裴父早有青梅竹馬的未婚妻,娶大小姐不過是受到大小姐父兄與裴家老爺子雙方施壓,爲救裴氏不得已爲之。
如今生下孩子,便算對兩家長輩都有了交代,裴父從那之後便搬出大宅,和當年的青梅重修於好,不再回家。
兜兜轉轉已過去幾十年。
大小姐現今長眠於此,她的忌日,裴父卻連這個女人都帶來了,實在不知他是如何想的。
而當初求取大小姐,裴父口口聲聲說的喜歡,自然也變得更加諷刺。
他的喜歡,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別有目的的騙局。
方良哲明白這件事讓表寒聿天生便對感情不再信任,想到上次是自己提到黎糖小姐,下意識便想爲黎糖解釋:“但人和人之間是不一樣的,少爺。您父親當年是爲了家族事業,黎糖小姐看起來未必是......”
裴寒車冷冷瞥他一眼。
方良哲說到一半的話頓住:“......”
他忽然想起,其實黎糖小姐背後也同樣有家族因素。
誰也不能保證,黎糖小姐說的喜歡,就一定是真的。
方良晢只能沉默。
就在這時,聶商已經帶人將車開到近前,保鏢拉開車門,裴寒津上車後,聶商立刻從副駕駛位遞上乾淨的毛巾。
聶商不知在山上發生什麼,先生向來潔癖,今日祭拜競無故淋雨打溼一片。
他一邊妥帖善後,一邊轉過身小心彙報:“先生,剛接到Vivian的消息,黎小姐今日已與白家小少爺第四次約會見面。雙方對對方的印象都不錯,差不多便可以定在月底訂……………”
“聶商。”裴寒津掀起眼皮,朝他看過去。
“以後關於她的事,你自己看着辦,不需要再向我彙報。”
聶商:“......”
聶商下意識看向方良哲。
方良哲想起剛纔在山腳那番談話,面露難色,只隱晦向聶商搖了搖頭。
“是。”聶商應下,“先生,那今晚您去哪休息?”
鉑悅雲境已經許久沒回去,今後只要黎糖小姐還在那,應該再也不會過去。
裴家在京市的老宅是在章臺別墅,先生在那也有一套別墅,但先生心情不好的時候,是不會回章臺的,那裏離裴家太近。
其他幾套房產,聶商一時拿不準。
裴寒豐靠在後座,修長的手握着冰冷的手機,指尖輕輕地敲打着。
他漆黑幽沉的目光透過後車窗,落在不遠處雨幕裏那一輛連打燃都不敢的勞斯萊斯上,眸色越發冰涼諷刺。
“去金網。”
片刻後,車隊啓動,往梁氏財團旗下的金闕觀雲酒店而去。
梁氏財團如今的總裁是裴寒的舅舅梁薄禮。
但梁薄禮早已退居幕後,只負責港島的生意,港島之外,包括內地和海外的所有佈局,則全權交給裴寒聿掌管。
梁氏位於京市市中心的這家金網觀雲酒店,就在裴寒聿名下。
頂樓有長期爲他留着的專屬套房,每天都有專人打掃清潔,確保裴寒豐偶爾應酬後,方便在這裏休息。
車隊開到一半便分道揚鑣。
裴寒聿讓良叔先另外坐一輛車回去,聶商則陪着他去酒店。
此時已是晚上八點,車隊從雨幕中駛到酒店大門前停下。
裴寒聿事先吩咐聶商不用通知酒店高層,但今晚這裏恰好有世家公子哥包了會所慶祝。
酒店經理正在門口待客,見到邁巴赫熟悉的車牌,立刻笑臉迎了上來。
“裴先生。”
見到男人熟悉矜貴優雅的面孔,經理瞳孔微微緊縮,下意識就擠出笑容,更加恭敬殷切地歡迎。
裴寒津冷淡掃了對方一眼,周身都是沉冷的低氣壓。
他眸色陰沉如水,很顯然,今晚沒有與任何人交談的興致。
經理:“…………”
聶商帶着保鏢將經理擋在了人牆外。
幸好經理識趣,接收到聶商的目光,立刻退了下去,不敢再打擾。
周圍都被清場,十幾名人高馬大的黑衣保鏢,各個面目冷酷,將還在不相幹張望的其他賓客也一律擋在人牆外。
聶商跟在裴寒豐身後進入酒店,看到門口寫着的'金闕觀雲酒店幾個字,忽然想起來,自己之前忘了彙報什麼。
聶商下意識開口:“先生,黎糖小姐今晚就在......”
“我說過,以後不要再跟我提起她的事。”表寒聿神色冷定淡漠,彷彿真的只是在提一個不相乾的人。
聶商:“…………”
他只能作罷,心想或許沒有那麼巧。
但偏偏怕什麼來什麼,他們纔剛進到酒店大堂,就被不遠處的幾道笑聲吸引了注意。
裴寒豐停下腳步,目光瞥過去。
酒店會所入口前,七八個圈子裏的公子哥正衆星拱月陪在一位身形高挑,容貌英俊的年輕男人身邊。
年輕男人是白家的小少爺白以煦,他臉上春風得意,手掌正虛虛攬在身旁女伴的肩後。
白以煦身邊的女伴穿着一身穿藍色短款小禮服,烏黑的長髮放下來勾在耳後,瀲灩的桃花眼微微彎着正認真地聆聽着對方說話。
也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女孩子瓷白瑩潤的小臉上笑意更深了,她抿起柔軟的脣瓣,以手抵脣,眉眼彎彎,溫柔乖軟的笑容讓人想要拉入懷中狠狠欺負。
裴寒津眸色變得幽沉。
聶商看到這一幕,只覺得最近諸事不順,忙上前小聲找補:“先生,我剛纔想彙報的就是這個。黎糖小姐今晚也在這裏,跟白家小少爺約會。”
他剛纔想說,可惜………………
裴寒津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兒看着這一幕,整個人顯得高大陰沉。
他今晚穿着一身的黑,黑色的西裝西褲,黑色的襯衫,從上到下透着冰冷的、充滿了疏離感的沉冷氣勢。
男人寬闊的肩背被昂貴的西裝布料襯得微微繃緊,窄勁的腰身和修長的腿都被黑色包裹緊緻,眼神幽暗,像是隱隱壓抑着什麼。
目光似有若無看向遠處柔軟乖巧的女孩子,眸色卻一點點從黑邃陰翳,恢復成冷靜理智的狀態。
幾秒後,聶商聽到裴寒聿低沉冷定的嗓音。
“回公司。”
酒店的旋轉門再次轉動。
會所門前,黎糖恍惚中好像聽到了一個讓她魂牽夢縈,心心念唸的熟悉聲音。
她下意識回眸,卻只遠遠看到了那扇尚在旋轉的酒店大門。
門前空無一人,什麼也沒有。
黎糖有些自嘲地垂下眼眸,笑自己想多了。
她果然是病得不輕。
爹地說過,裴寒豐在港島,他怎麼可能出現在這。
“糖糖,怎麼了?”身旁的白以煦這時低聲詢問。
黎糖恍然回神,她收起心不在焉,仰起臉,對他擠出溫柔笑意:“沒事,我以爲看到熟人了。”
白以煦笑了笑,單手插兜,攬住她,“人都到齊了,我們進去吧。”
黎糖乖巧點點頭,跟着他一起進入會所的包房。
自以煦今晚在這裏包了場,是爲了將她正式地介紹給他的朋友們。
黎糖很清楚,白以煦是京市白家的小少爺。
但在半個月以前,他其實還只是白家養在外面的私生子。
當那晚,黎瀅將電話打到她那裏,挑釁地告訴她,爹地下個月就要來京市的時候。
黎糖就知道,她已經不能再去肖想裝寒肀了。
她沒有時間了。
或許只能就此放棄自己真正喜歡的人,選擇一個能讓爹地足以得利的訂婚對象,才能保住她和媽咪。
與其讓爹地將她如商品般聯姻出去,她不如自己選。
所以,當Vivian再次送上名單的時候,黎糖很快挑選出了最適合訂婚的對象。
自以煦,京市白家的公子。
白家家世煊赫,門第不凡,可惜白家除了一名養子外,白夫人膝下多年無子。
眼看白家老爺子重病要挑選繼承人,白先生爲了不讓繼承權旁落,便將這外面養的私生子過了明路接回去。
白夫人只能咬牙認下。
這也是白以煦在下個月之前,急着想跟黎糖訂婚的原因。
私生子扶正迴歸家族繼承家業,最忌諱就是沒有身份支持。
如果他有個像黎糖這樣,來自港島豪門身份純正的千金大小姐聯姻,身後又有裝先生背書,他在家族中的地位自然更多一份信服力。
兩人聯姻,可謂對兩家都是各有益處。
VIP包房裏氣氛熱烈歡快,笑聲陣陣。
白家地位不凡,黎糖背後又有裝先生的身影,衆人無不是稱讚兩人郎才女貌般配。
“煦哥,你可真有福氣,能有黎妹妹這麼漂亮的未婚妻,來,我敬你們一杯。”對面的紈絝笑着舉起酒杯,目光早就忍不住在黎身上上下打量個遍。
他聽聞這港島來的黎家千金,清純漂亮、昳麗嬌貴,今晚一見,真是長在人心坎裏。
最映襯了那句,天使面孔魔鬼身材,這臉蛋這身材,實在沒有哪個男人拒絕得了。
讓白以煦撿到了貝,真是他媽的羨煞旁人。
其他幾個公子哥也都眼紅白以煦,明明是個私生子,從前連跟他們平起平坐的資格都沒有。如今一朝被白家認回去,不但身份不同了,連身邊的女人都比他們玩過的好。
衆人嘴上喊着恭喜,心裏恨不得白以煦栽跟頭。
白以煦得意享受着衆人羨慕的眼神,視線也忍不住落在身旁女孩子的臉上。
黎糖實在太漂亮了。
他原本只想藉着黎家千金的名聲以及她背後裴家的關係隨便聯姻,沒想到,第一次約會見到本人便爲少女意亂神迷。
回去後,竟然連做了好幾個春夢。
這些時日白以煦艱難地在黎糖面前維持着紳士風度,實在已是憋的辛苦。
只希望早日訂婚,他也好早將這心肝搞到手。
“糖糖,來,你喝這杯。”白以煦體貼換掉了黎糖手裏高度的洋酒,爲她換上一杯特調的低度雞尾酒。
黎糖柔聲道謝接過。
這之後,又有不少人過來敬酒,祝兩人早日訂婚。
白以煦一開始還能維持紳士風度爲她擋酒,後來,被人吹捧得多了,便忘乎所以。不但早忘了紳士風度,甚至還親自爲黎糖倒了兩杯洋酒。
黎糖心知肚明他看自己的眼神代表什麼。
但她知道自己的酒量,想着馬上就要跟對方訂婚,在這裏落他的面子不太好,只能溫柔笑着喝了幾口。
心跳很快加速,臉頰升溫。
她光是坐在那兒,桃花眼瀲灩如水,兩頰緋紅,面若桃李的醉人模樣,便引來衆人一陣呼吸頓促。
黎糖實在噁心這些人過於露骨的眼神,微微蹙眉,好在這時,電話打了進來。
她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備註,輕聲對白以煦說了一句,便起身出了包廂,去走廊上接電話。
雨還在下着,黎糖卻特意挑了靠窗的位置,推開窗戶,讓戶外帶着雨霧潮溼的夏風吹了進來。
她腦袋清醒了幾許,才接起電話,特意壓低了語調很乖巧的聲音:“爹地。”
"糖糖,你在京市順唔順利?”黎盛邦嚴肅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自從幾天前,黎盛邦打電話痛斥了她一頓,告訴她,裴寒聿到了港島竟然不願見他,質問她跟表寒現在到底什麼關係。
在得到她肯定的回答後,黎盛邦卻不相信掛了電話後,這之後,還是第一次主動打給她。
黎糖輕笑說:“順利的爹地,上次我就同你說過,我和寒哥哥關係很好……………”
“不用同我解釋。”
黎盛邦打斷了她的話。
黎糖呼吸微微頓住。
“你搬進裴家已有半年,當初是你同我講,裴寒聿對你不一樣,你有機會嫁入裴家,我纔沒讓你阿姨在港島替你相看訂婚,還放你去京市唸書。現在這麼久時間過去了,結果呢?裴先生連我人都不見!”
“知唔知道,我黎盛邦剛對外講,我的女兒會嫁入裴家,那些熱錢就源源不斷買進我們盛邦集團的股票。我不希望有人質疑我講過的話,更不希望盛邦的股票下跌。”
“黎糖,如果下個月我去京市,裴先生依舊不見我,爹地會親自替你安排婚事。你聽懂了嗎?”
黎糖咬矇住脣瓣,說不出話:“......”
"Jasmine?"黎盛邦正色,喊她的英文名字。
黎糖終於擠出細弱的聲音,“我聽懂了,爹地。”
黎盛邦似乎很忙,得到她肯定的回答,直接掛了電話。
聽筒裏傳來的音,就像她此刻快跳的心率。
黎糖忽然覺得眼眶好酸,好難過。
血液裏的酒精衝了上來,衝得她淚眼迷離,腦袋暈眩。剛纔還不覺得醉,這時候卻覺得要是就這麼醉倒纔好。
女孩子兩隻手撐在窗邊,一點點蹲下去,眼底浸潤出酸澀委屈的熱意。
她想給媽咪打電話,但好怕媽咪擔心,又怕聽到媽咪怪她沒用。
她想哥哥,可她的哥哥早已經不在了。
黎糖眼前逐漸出現一個模糊的身影。
是裴寒肀。
裴寒幸......爲什麼她就是不行呢。
她好想他,好想。
燻
VIP包房裏,黎糖離開後,氣氛更熱鬧了。
之前一些不能說的話,沒了當事人在場,變得更加風流露骨。
幾個公子哥從前都是圈內的玩咖,對於白以煦之前的風流韻事知道不少,於是吹着牛喝着酒,話題越說越出格。
“煦哥,還是你好福氣啊,黎妹妹一看就清純得不得了,這種妹妹在牀上搞起來最帶勁兒了。”
黎糖在走廊上平復好情緒,推開包房門的那一剎那,調侃的聲音從門縫傳了出來。
"就是,這種乖乖女只要調教好了,隨便你玩。以煦哥的手段和經驗,保管一晚就能讓黎妹妹在牀上哭着喊哥哥。”
“煦哥你悠着點,別到時候把人玩壞了。”
“你們幾個少在這吹捧老子,別的不好說,調教這種乖乖女,哥哥我還是手拿把掐。”
白以煦的聲音傳來,話裏話外透着得意,儼然已經把她當作了自抬身價的一種談資。
黎糖站在門外,聽到後面還有更多污言穢語的話傳來,咬緊了脣瓣。
她其實早就知道白以煦不算好人。
裴氏集團的公關部不是浪得虛名,白以煦談過幾個女朋友,私下性格如何資料都寫得很清楚。
但她最終還是親自選了他。
比起那些不能立刻訂婚,或者利益不足以讓對方將她放在正妻位置上的聯姻對象,白以煦顯然更急於需要她的身份背書。
而白家繼承人妻子這個位置,也足以讓她爹地滿意。
黎糖告訴自己,白以煦至少已經比卓美卿吹枕邊風讓她爹地在港島爲她安排的那些歪瓜裂棗、離異帶娃足以當她爹的男人好太多了。
她想起不久前媽咪欣喜地打來電話,告訴她爹地給了兩百萬的生活費,誇得能幹乖巧懂事時明顯上揚的語氣。
她閉了閉眼,嚥下這股酸澀委屈,告訴自己沒有關係。
她不止是爲了自己,也是爲了媽咪。
就在黎糖做好心裏建設,佯裝無事準備推門進去的瞬間,聽到裏面傳來另一道喝醉的聲音——
“要我說,黎妹妹一看就是早被裴先生玩過的,說不定都把人玩透了,才推出來塞給煦哥!”
包房裏明顯的安靜了一瞬。
沒人想到,有人敢說裴寒聿的壞話。
一時無人接話,那個喝醉了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們看黎妹妹那張白嫩嫩的小臉,那身段,那腿,那腰,要是養在你們身邊,你們誰能忍住不下手?裴先生也是男人,說不定早就把人艹,透了,哪有不喫窩邊草的道理。依我看啊,煦哥,黎妹妹就是在你面前裝清純,故意吊着你………………"
“媽的,裴寒聿也敢動老子的人!”
白以煦被人吹捧了一晚上,早就飄起來,藉着酒勁兒聲音忽然抬高啐了聲。
“艹,難怪會替她安排相親,我早覺得不對,合着把我當接盤俠!”
“你們等着,待會兒等黎糖回來,老子就在這當着你們面把她辦…………………………
白以煦話話音剛落,就看到一道窈窕纖細的身影推門走進來。
他臉色一僵,到嘴邊的話頓住:“黎....……黎糖……………你聽我說,我剛纔說的不是………………”
黎糖沉着小臉,拿起桌上的酒杯,就朝他兜頭潑了過去。
周圍人都倒吸了口氣,驚詫地看着這一幕,不敢動。
白以煦整個人都懵了,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表情猙獰:“你他媽敢潑我!"
“是啊,我就是潑你了,怎麼?你敢還手嗎?”
黎糖渾身都在抖,她繃着臉看着他,呼吸在抖,心臟在抖,手也在抖。
她在拼命壓抑自己內心的憤怒,纔沒有讓手裏的酒杯,砸在對方的腦袋上。
白以煦被她眼底的光亮刺得心頭一慌,他下意識想抬手,卻在抬手的瞬間,想到黎糖身後的家族和裴寒肀。
別說裝寒他惹不起。
就是黎家,也跟白家有生意來往,他纔剛被接回去,這時候並不好鬧翻。
黎糖早就知道白以煦的顧忌,她看着他作勢要動手,卻又縮回去的模樣,在心裏罵了句撲街窩囊。
她將酒杯放下,視線掃過在場衆人,“你們剛纔說的話,我會如實轉告給裝先生。”
在場衆人的臉色變,聽到黎糖提到裴寒幸,忙求饒說自己錯了,求她千萬不要告狀。
黎糖迷離的眼掃過衆人醜態畢露的模樣,卻忽然覺得自己可悲。
她明明只是在狐假虎威,她早已見不到裴寒幸了。
“還有......但女孩子卻表現得決絕強硬,清冷的目光落在白以煦臉上,我跟白以煦還沒訂婚,現在不訂婚,以後也不會訂婚。”
她親自爲自己找到的出路,劃上句號。
大不了,回港島去跟肥頭大耳、離異帶娃的老男人結婚也不是不可以。
黎糖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想。
反正,不是裴寒津,誰都一樣。
說完,在白以煦驚愕的眼神中,她放下酒杯,拿起沙發上自己的包,轉身離開。
夜已深,雨幕陣陣落下。
黎糖從包廂裏出來,耳邊便嗡嗡的響,她腦袋很熱,呼吸很熱,眼眶也很熱。
想見裴寒羊,想見他,想見他。
從來沒有那麼強烈的,想要見到他的意圖。
就算知道,他此刻不在京市,也還是想要去見他。
女孩子跌跌撞撞的身影從酒店的旋轉門出去,身上藍色的小禮服被雨水打溼,她不在乎,抬手打車。
“裴氏集團。”不知道自己爲何報了這個爛熟的地名。
是她這些日子去了好幾次,卻次次都撲空的地方。
她明明知道,他不在京市的。
但卻還是執拗的,想過去。
至少那裏,是離他近一些的地方。
黎糖上了車,出租車從酒店門口駛離,消失在大雨中。
裴氏集團頂樓,此刻燈火通明。
雨勢比之前下得更大了,半空中,甚至伴隨着電閃雷鳴。
再一道閃電劈過後,裴寒聿摘下架在鼻樑上的無邊框眼鏡,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下意識伸手想摸煙盒時卻摸空了一下,纔想起來他早已讓聶商將煙盒扔掉。
手邊放着的,不知是第幾杯已經喝完的咖啡。
要通知聶商再送一杯咖啡進來,意識到不久前,他剛給聶商和司機保鏢都放了假,讓他們回去休息。
裴寒津從沒想過,還有一個夜晚,會如當初得知母親欺騙他自殺離世的那個晚上一般荒唐。大概是今日在墓園看到的那一幕太過諷刺。
男人往後仰靠在沙發椅上,他鬆開領帶,棱角分明的喉結上下滾了滾,漆黑狹長的眸眯起,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星空圖上,但依舊難以平靜。
裴寒聿終於意識到,自己今晚的情緒被某些事情影響了。
彷彿看到了那抹藍色嬌小的身影,在旁人身邊乖軟笑着,從眼前閃過。
只覺更加荒謬。
他向來擅長剋制,也擅長掌控一切,對所有事都精準控制,不會允許失控的情況發生在自己身上。
而黎糖,是他慾望失控的一次意外。
但他做出決定的事,便不會輕易更改。
裴寒聿不願再讓自己陷在這樣無端的情緒裏,他面無表情起身,拿起桌面的車鑰匙離開辦公室。
裴氏集團地庫裏,燈光幽冷。只有零星幾輛車停在地下,其中一輛黑色定製版邁巴赫在專屬車位上,號碼牌是幾個囂張的連號。
男人走到邁巴赫旁,正要拉開車門,忽然聽到有動靜從車子另一側傳來。
是很小聲的,像是小動物窸窸窣窣,在低低啜泣的嗚咽。
他微微皺眉,邁開黑色西褲下包裹着的長腿,幾步走到邁巴赫另外一側,便看到了靠在牆角邊蜷縮成一團的那抹嬌小身影。
女孩子身上藍色的小禮服溼噠噠的拖到了地上,她蹲在牆邊,抱着膝蓋,海藻般烏黑的長髮溼亂的披在肩後,身子在一聳一聳輕輕地抖,不知是冷的還是太難過了。就那樣低低啜泣喘息,很投入,全然不知道有人來了。
“黎糖。”
直到聽到他的聲音,小姑孃的身子明顯一僵。
才一點點從臂彎裏,抬起了一張哭到缺氧的濡紅小臉。
看到女孩子滿臉淚痕,溼漉迷醉的眼,裴寒聿眸色深了深。
還來不及問她怎麼了,小姑娘就像是被遺棄後終於找到主人的委屈至極的小兔子,紅着眼睛,嗆哭着撲進他懷裏。
“裴寒聿......”
她哭得好傷心,小臉使勁往他懷裏鑽,張開兩隻手,緊緊地抱住他勁窄緊繃的腰。
“不要丟下我......你不要再丟下我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