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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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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黎糖睡到早上10點纔起來。

她昨晚後來哭了很久,早上醒來,兩隻眼睛都是腫的。

想着待會兒出去還要面對表寒聿,不想被他看輕,於是偷偷在浴室裏敷了會兒眼睛,看起來沒那麼腫了纔出去。

剛從房間裏出來,就聽到外面似乎有動靜。

黎糖有些不安地垂下腦袋,扯了扯身上的裙子,確定自己看起來不至於太像個可憐的失戀者,才慢慢從長廊走出去。

沒有預想中的尷尬氣氛,她沒看見裴寒聿的身影,只有孫姨正帶着幾個傭人,正忙碌,小心翼翼地搬運東西。

黎糖詫異:“孫姨,這是怎麼了?”

“是先生讓我們把書房裏這些東西整理出來,待會兒拿給司機送去公司。”孫姨正在親自檢查最後一個打包箱,看起來十分謹慎。

黎糖看到箱子裏的物件,整整齊齊碼好的都是各種密封文件,全部裝好放進密碼箱裏。

她心跳慢了一拍,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裴先生爲什麼會突然叫你們打包這些文件?他不用樓上的書房了?”

孫姨:“先生最近不住這邊了。不過黎糖小姐您放心,先生吩咐過,他不在這裏,我們也還是一樣留下來照顧你。”

孫姨靠近些,用安撫的語氣小聲對她說,“這樣的話,寶妮也可以偶爾到露臺上玩耍了。”

裴寒聿不喜歡兔子掉毛,所以他在家裏,寶妮都不能去露臺上曬太陽。

黎糖往常都是趁他不在的時候,才能偷偷帶寶妮上露臺,再由孫姨帶人仔細打掃乾淨。

可從前他不在公寓時的這些小僥倖、小慶幸,在得知他徹底搬離時,卻成了堵在黎糖心口的空落髮悶。

她這才明白裴寒聿昨晚說的那句話的真正意思——他會安排下去,讓一切回到正軌。

所以,他搬出去不在這裏住了,就是讓一切回到正軌的方式?

黎糖眼底慢慢溢出一點溼潤,她沒想到表寒聿會將一切斬斷得這樣容易。

“裴先生呢?他人現在在哪?”

她看着那一箱子的東西,眼眶微微發紅,下意識問孫姨。

孫姨:“這………………”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黎糖低垂的桃花眼倏然明亮,她瞬間回過頭去,卻在看清對方時,脣角帶着的弧度慢慢抿下。

只是一名傭人端着托盤,從樓梯上下來了。

但當黎糖的目光看到托盤上放置的物件時,瞳孔卻忽地收縮了下。

一條黑色的領帶,一條銀色的領帶,還有一枚領夾、袖箍和定製的煙盒,每一樣都是她曾經小心翼翼珍藏,被他繳獲的'犯罪證據”。

黎糖沒注意到孫姨臉上欲言又止的神情,她走過去,攔住了那名傭人,小臉微白着,甜軟的聲音有些顫抖:“這些是什麼?”

傭人禮貌回答:“黎糖小姐,這是先生吩咐需要扔掉的垃圾。”

黎糖:“垃圾......”

少女垂在身側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再無意識地握緊。

這些都是裴寒聿吩咐,要扔掉的......垃圾………………

他要把它們,當垃圾一樣處理掉。

孫姨看出她神色不對,小心安慰:“黎糖小姐,您先去喫早餐吧......”

黎糖低頭掩下眼底失落難過的神色,轉過身,“不用了,我約了朋友,今天不喫早餐了。”

她不敢回頭。

怕自己晚離開一步,就會不小心露出可憐的姿態。

黎糖自從進入畫室後,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極其安靜地繪製着比賽設計圖稿。

她畫得很認真異常投入,電腦屏幕上渲染出的效果圖逐漸完善。

反倒是隔壁的沈嘉盈好幾次抬頭看她,欲言又止,再幾次無果後終於忍不住開口:“茉茉,你昨天回去怎麼樣了?我是問,你的那個朋友……………她昨晚送的禮物',有沒有成功搞到那個大帥哥?”

昨天黎糖口口聲聲說,是朋友’喜歡的帥哥不解風情,但誰聽了都知道她說的就是她自己。

沈嘉盈也不點破,介紹黎糖去買了那條“清純玫瑰”,限量款的櫻粉色透明蕾絲內褲,連店長都說是高端內衣店裏客戶口碑最好的一條。

因爲報廢率極高。

沈嘉盈就不信,這世上有男人能拒絕得了黎糖送上這樣的誘惑。

但聽到沈嘉盈的問題,黎糖握在鼠標上的手指卻微微一頓。

“沒有成功。我朋友......被當場拒絕了。”

她低下眼睫,不讓自己流露出太多情緒:“不過沒關係,拒絕了也好,反正他們已經鬧僵了,沒有機會了,以後也很難再和好。”

“不是,這男人到底誰啊這麼難搞......”沈嘉盈聲音忽然提高,見周圍好幾個同學看過來,只能拉過椅子坐近追問,“他眼光那麼高嗎?”

黎糖盯着桌上那隻手機,她來學校前已經給聶商打過幾通電話說自己要見裴寒聿,但電話一整天都沒響過。

黎糖很輕地搖了搖頭。

她不知道。

不知道是裴寒聿的眼光過於高,才拒絕她。

還是,他其實只是單純的不喜歡她這個人而已。

就像那晚在書房裏,他明明都已經對她有了生理反應,卻依然能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她,對她說,他對她沒有感覺。

還有昨天晚上,她已經不顧女孩子的羞赧,將那件貼身物主動放在他的牀上‘勾引'他。

但他半夜出現在她的房間裏,竟然只爲了告訴她,別再做這樣沒有意義的事情。

裴寒聿寧願搬出去,也不願意再跟她浪費口舌了。

種種跡象都在表明,裴寒聿很不喜歡她。

他們就像兩條錯平行線,永不相交。

沈嘉盈看着黎糖緩緩垂下了腦袋,半張臉頰掩在烏黑蓬鬆的長髮下,瑩潤烏黑的眼眸猶如蒙塵的明珠一點點黯然失色。

她心頭一緊,連忙安慰道:“沒事啊,沒事茉茉,反正這種帥哥跟你也是露水姻緣,臉再好看你也不能嫁給他的...……”

“我聽我爸爸說,裴先生已經在京市上層圈子裏替你物色好合適的相親對象了。這多好啊,裴先生認識的人肯定都是家世一等一好的男人,到時候有他給你介紹,你就不用被你爹地訂給港島那些不成器的公子哥了。”

“沒想到裴先生人還挺好的,這種大人物還親自給你安排相親,這是真把你當親妹妹疼了......”

原本是想哄黎糖開心,可沈嘉盈越說,就看到黎糖的神色越難看。

直到,一直隱忍情緒的女孩子,睫毛輕輕顫了顫,忽然落下一滴眼淚。

沈嘉盈不知所措,“茉茉怎麼了?你哪裏不舒服?”

“是出什麼事了?昨晚那個男人欺負你了,還是裴先生給你安排的訂婚對象不夠好……..……”

沒有......都沒有……………

黎糖咬着脣瓣,無聲地搖頭。

她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哪裏不對.......

只是從早晨聽到表寒聿搬出公寓後,就沉在她心底的那股情緒終於湧上來。

悶得她心口好終。

那天之後,黎糖再也沒有見過寒聿。

他不再回鉑悅雲境。

也不再出現在她放學時,接送的後車座。

不但他不出現,就連他的貼身特助聶商也沒再出現過。

但是黎糖還不願放棄。

她依舊每天禮貌地給聶商發去信息,也打電話,請他代自己轉達對裝先生的問候。

只是每一次都只會得到一句機械冰冷的黎糖小姐放心,我會轉達”。

直到這時她才明白。

如果裴寒聿這個人不願意,她這輩子恐怕都沒有機會再出現在他面前。

他們之間本來就隔着天塹鴻溝,如果之前不是他大發善心允許她闖入他的世界,她連一點窺探的資格都沒有。

黎糖可以感覺到,關於表寒聿的一切,正一點一點地退出她的生活。

就好像,他們從來都沒有相知相識過。

就連相親的事,都已經換成了Vivian全權負責對接,每天催着問她相親人選,而聶商再也沒有催過一回。

那套公寓頂層的燈光,到了夜間,也再也未亮起過。

直到某次,黎糖跟孫姨閒聊時,假裝不經意提到表寒聿。

前一秒還在跟她溫柔交談的孫姨,下一秒卻拘謹地收起了笑容,禮貌回答:“抱歉黎糖小姐,先生不讓我們在你面前提起他。”

不讓她們在她面前提起他。

原來,連提起他,都變成不可以了嗎?

她終於明白之前的感覺不是她多心了。

他真的要徹底退出她的生活。

是怕她還對他留有念想,要這種方式更殘忍地警告她,對他的一點點肖想都是錯的。

是不被允許的。

黎糖當着孫姨的面只是怔了怔地點了點頭,她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

直到,回到房間看見正在啃着懸掛玩具無憂無慮的寶妮,看見這滿屋子到處都是的兔子貼紙、兔子筆袋、兔子檯燈,兔子被......那麼多的兔子元素。

黎糖恍了下神,眼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泛紅的眼眶裏滾下來,打溼了臉龐。

她看到枕頭旁的那隻已經泛舊的兔子公仔。

那個公仔,是小時候裝寒聿送給她的,被她取名爲“寒聿哥哥的公仔。

是在她的哥哥去世後,這世上還有人摸着她的腦袋,溫柔地叫她小茉莉,哄她要乖,要好好學習好好生活的獎勵。

黎糖想起了自己10歲那年。

哥哥去世沒多久,爹地和媽咪就婚變了。

爹地要將她和媽咪一起送去國外‘流放',他們家要被另外一個搶了爹地的壞女人和她的女兒霸佔。

可就在那天,她意外地在機場撞見了回國的裴寒聿。

穿着黑色衛衣的少年散漫倚在車邊,眼尾低低垂着,膚色冷白,下頜線流暢冷峭,像一枝孤傲的白色鳶尾花。

她那時還是爹地媽咪嬌養長大的寶貝,是港島黎家出了名喜歡漂亮物的嬌氣包。見到這樣好看的,只覺得他一定是好人。不管不顧跑過去抱住少年的褲腿,哭着喊着漂亮哥哥別讓她被帶走。

爹地的祕書和保鏢見她抱着天潢貴胄般的裴家太子爺大哭,還哭了人家一身鼻涕,嚇壞了。

想強硬地拉走她,卻被神色冷淡的少年阻下。

他彎下腰,掌心覆在她發頂,低聲問她的名字。

“Jasmine。”

“小茉莉。”

她第一次知道,有人能把她的名字唸的那樣溫柔好聽。

從那一天起,她在她爹地心裏的分量,就又不一樣了。

她被留了下來,沒有和媽咪一起被送走。

甚至她生日那天,寒聿送來的一隻兔子公仔和寫着生日祝福的卡片,讓她繼續擁有了屬於黎家大小姐的一切優渥待遇。

爹地甚至開始展望,指望她成年後,或許能藉由這麼點關係,讓黎家能與京城家世顯赫的裴家和港島百年望族的梁家結爲姻親,從此沾親帶故。

媽咪也開始對她寄予厚望,誇她乖巧機敏,知道抓住裝家太子爺這張牌。長大了也要更聽話懂事,千萬不能放過這張牌。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想要的不是抓住這張牌而已。

她想要的,是裴寒聿這個人。

“但爲什麼......”

爲什麼要在她靠近後,卻將她趕走。

爲什麼不允許她靠近,卻偏偏要先將這隻兔子公仔送給她,讓她奢望。

黎糖想要拿起那隻兔子公仔,手機鈴聲卻在這時急促地響起來。

她從失落中回過神,拿起手機,看到一個十分熟悉的來電號碼。

是港區的號碼,雖然沒備註,但早已將這個礙眼的號碼記熟於心。

黎糖知道這個時間段,對方打來這通電話的用意。

她抹掉眼淚深吸了口氣,接起電話“喂”了一聲,語調甚至帶了一絲刻意營造的輕鬆甜軟。

電話那頭,果然就傳來黎瀅酸溜溜、氣急敗壞的聲音:“黎糖,你究竟在爹地面前說了多少大話!居然能哄得爹地給英國那邊,打了500萬生活費!”

黎糖的媽咪林月容常年獨居英國。

黎盛邦每隔半年會往那邊打一次生活費,一開始是200萬,後來是100萬,再後來就是30萬、20萬。

直到黎糖到京市讀書的那年,黎盛邦打給媽咪的生活費已經只有半年10萬塊了。

這筆錢對於普通人來說,都不一定足夠在倫敦維持舒適的生活,何況是一直秉持着黎家正房大太太高規格生活的媽咪。

這些年,要不是媽咪一直變賣着早年的私藏,奶奶也會私下幫襯着,媽咪在英國早就住不起大屋,過不上體面的日子。

這也是這麼多年,黎家二房最得意的地方。

他們留在港島,留在爹地身邊,卓美卿作爲衆人眼裏公認的黎家二太太,雖然沒有妻子的正名,卻能留在爹地身邊享盡風光。

不但如此,爹地還讓她管理家裏內部的一應開支。

大到家裏辦宴會,小姐們置辦珠寶禮服,小到給傭人們開薪水,甚至是給英國打錢。

正是因爲這些事要從卓美卿手裏過,媽咪在英國的生活才愈發艱難。

而黎瀅也一直以此得意,認爲自己纔是最被爹地重視的黎家小姐,和黎顯亨姐弟倆時常對她譏諷。

但現在,爹地忽然越過卓美卿往英國打了大筆生活費,這無疑是狠狠打在二房臉上。

“是咩?”黎糖笑了笑,聲音清甜,“原來爹地打了500萬生活費給媽咪?謝謝你告訴我,那很好呀,看來爹地跟媽咪的感情變得越來越好了,說不定過陣子就會接媽咪回港島呢。”

黎瀅:“你想得美!你媽咪都人老珠黃成那樣了,爹地喜歡的永遠是我媽咪,它怎麼會跟你媽咪感情好!?"

黎糖:“爹地要是永遠喜歡你媽咪,家裏後來爲什麼又會多搬進來一個女人?黎瀅,你就少騙自己了。”

她說的女人,是家裏最近才搬進來的小四,也就是‘第三房'。

她爹地身邊最近年輕上位的女祕書。

不過,黎糖對這位女祕書並不在意。

反正對方撬的是卓美卿的牆角,她又不在港島,眼不見爲淨。

但卻着實給卓美卿添了不少堵。

黎瀅氣得在那頭尖叫。

黎糖早已習慣她這個草包又蠢笨只會仗勢欺人,無腦跳腳的同父異母妹妹,要不是心情不好,她不介意再多兩句刺激對方。

正要掛掉電話,黎瀅挑釁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黎糖,你別以爲我不知道,爹地之所以改變態度對你們母女好,是因爲裴先生!當年都是因爲裴先生一句話,才讓你留在港島。現在又是因爲他,你們母女在爹地心裏的位置纔會水漲船高。但是我親愛的姐姐,說謊的人總有一天會被拆穿,悄

悄告訴你,爹地下個月就會親自去京市探望你哦。”

黎糖握着手機的指尖瞬間僵硬:“你說什麼?”

“我說………………爹地已經開始懷疑你和裴先生的關係了。最近,有京市上流圈子裏的人來港島做客,告訴爹地裴先生正在給身邊的妹妹物色相親對象。”

她語氣裏都是掩不住的張狂得意,“姐姐,裴先生要物色相親對象的這個妹妹,不會正好是你吧?”

“......”黎糖沉默了兩秒,咬脣反駁,“當然不是我。”

可惜黎瀅根本不信。

她的笑聲過於興奮,就像抓住了黎糖的把柄,

“哈......你看你狐假虎威的樣子,原來裴先生根本不喜歡你呢。”

“你送上門,裴先生都不願意碰你,你還把爹地騙得團團轉。”

“黎糖,你真該死啊,等下個月爹地親自去京市,拆穿你的那天,你和你媽咪都會被趕出去吧!哈哈、呵哈哈……”

笑聲過於尖銳刺耳,黎糖指尖顫抖着按斷了通話。

她渾身都在顫抖,冷汗直流,沒有辦法想象當爹地到了京市,發現她根本連裴寒聿的人都見不到的場景。

黎糖身子哆嗦了一下,眼眶瞬間就紅了,將電話扔到一旁,抱住那隻兔子公仔,緊緊地抱在懷裏,淚水模糊了視線。

怎麼辦。

她感覺,自己就快要撐不下去了。

怎麼辦………………

大雨滂沱,滾滾烏雲籠罩着整座港島。

今日一早便有預警,晚間將會有雷暴天氣過境,呼籲市民減少外出。

但霓虹璀璨的街道上依舊堵滿了車輛,擁堵聲、喇叭聲、刺耳摩擦聲不斷。

和市井熱鬧噪雜的環境不同,位於中環的一座座摩天大廈,即使浸在滂沱的雨幕裏,線條也鋒銳得如同出鞘寒刃。

尤其是那棟足足有418.8米的全玻璃幕牆設計的豪華大廈,通體都是剋制低調的奢侈冷峻感,是中環最高建築。

這裏便是表寒聿創建的鼎杉集團在港區的總部。

整棟大廈都燈火通明,反而是位於頂樓88層的辦公室裏,沒有開燈。

聶商敲門後進來,看見滿室的黑暗,又聞到房間裏濃重的煙味,下意識蹙了蹙眉。

他走到裏面,纔在靠近落地窗的那一側沙發隱約看見一點猩紅。

房間裏沒開燈,很暗,偶爾從窗外劃過的一道紫色驚雷,將這偌大開闊的辦公室照得亮起一瞬。

也就只有在那個瞬間,才能藉着那點光亮看見裴寒聿坐在沙發上。

他一身黑色襯衫襯得肩膀更加寬闊,身形高大挺拔,漫不經心地坐着,單手搭在沙發椅背上,指間夾着的一支點燃的香菸。

房間裏還另外點了焚香。

這是裴先生的習慣,燃起的焚香是當年他出事後,梁老太太連夜哭着跪倒在青龍寺的高僧前爲他求來。

求他不要再做離經叛道、折損自己的事,也求他至少還能記得這個世上不是沒有牽掛他之人。那之後,裴先生才逐漸收了心,回到國內接手家業。

不知是不是青龍寺真那麼靈驗,那焚香的氣味孤冷森然,據說可以壓制住那些躁動不安的靈魂,洗滌心靈。

只是這幾日,裴先生抽的煙似乎遠超遠過往,就連燃起的焚香,也壓不住這滿室的煙味。

聶商下意識看向坐在沙發上的男人。

裴先生正闔目養神,指間的姻還在靜靜燃燒着。

直到又一道驚雷劃過天際,他才睜開眼。

那雙漆黑幽沉的眸子,在冰冷的黑夜裏,似一盞沒有溫度的寒燈。

聶商心頭微跳,下意識用最快的語速將所有的公事彙報完畢,而後才說道:“先生,黎糖小姐今天只發了一條信息問候您的狀況,沒有再打來電話。”

每天都會有這樣一條例行報告,彙報黎糖的動向。

從最初,每天發幾十條短信,打十幾次電話。

到現在,已經只有一條信息,沒有來電。

也許再不用多久,她就會放棄了吧。

裴寒聿抽了口煙,讓霧氣從他肺裏過了一圈才被按滅在菸灰缸裏。

聶商小心看了眼,那裏面已經有數不清的菸蒂,觸目驚心。

他發現這幾天,先生抽菸的頻次,已經遠超於過去偶爾煩躁的綜合。

他知道這或許跟過幾日就是先生母親的忌日有關,但這也太不同尋常………………

難道是因爲黎糖小姐?

聶商第一次,跨出嚴苛爲自己劃定的規則界限,生出了這種算是越軌的思維。

他後知後覺發現時,爲這個認知感到驚異。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是方良哲進來了。

他進到房間聞到那濃重到蓋過焚香的煙味,下意識皺了眉。

走近些,當驚雷亮起時看清菸灰缸裏那十幾根杵着的菸蒂,眼皮子忍不住跳了一下。

“少爺,您抽得有點多了,老太太知道了會心疼的。”

作爲陪着裴寒聿長大的老人,方良哲很瞭解,他們少爺每年總有兩段日子心情是不好的。

一是大小姐的忌日,另一個便是自己的生日。

但前幾年這兩個日子,少爺只不過前後幾日臉色陰沉不好靠近些,卻沒有像現在這樣,抽得這麼狠。

“你不去向老太太告密,她就不會心疼了。”表寒聿沙啞黯沉的嗓音沒什麼情緒,不但不把方良哲的勸說放在心上,甚至敲打他別當間諜。

裴寒聿並不嗜煙,也沒有這方面的癮。

但這幾日,許是因爲母親忌日碰上這雷暴天氣,雨一直下,下得他沒來由地煩躁,像壓着股戾氣在身體裏。

無端端就會想起黎糖。

想起她說喜歡,想起她看似乖軟卻倔強的脾氣,想起她很愛撒嬌見到他卻總是憋漲紅的小臉。

但又很快將她趕出腦海。

他太清楚,欺騙會僞裝成多麼純良無害的模樣出現。

他對她的好奇,不過是出於一種原始慾望。

方良哲卻很快想透:“少爺這是在爲了其他的事生氣?什麼人惹少爺不高興了?”

裴寒聿沒有回答,他漆黑的眸子盯着方良哲看了看,又從煙盒裏拿了一根菸夾在指間,低聲問:“方叔,你上來就是爲了說這個。”

他指間的煙被點燃,嫋嫋煙霧將男人冷峭冰冷的面容模糊得更加矜貴不可沾。

房間裏的氣壓降得極低,誰都已經看出來,裴寒聿沒有興趣談這個話題。

方良哲只能低聲彙報:“是黎盛邦,他不知從哪打聽到少爺您回了港島,已經等在樓下了,說是想要做東請您喫飯。”

“黎盛邦?"

裴寒聿指間夾着那根點燃的煙,也不抽,只掀起那狹長冷薄的眼皮,似笑非笑,“他什麼時候也配請我喫飯了?”

方良哲頭皮一陣發麻,知道少爺這是耐性已到極限,壓着狠戾了。

但是,有的話他得帶到。

方良哲:“黎盛邦說,還請您看在黎糖小姐的面子上,見一見他。”

黎糖小姐………………

聽到這個名字,表寒聿眉間的溝壑蹙得更深。

黎盛邦、林月容,還有黎家那一大家子亂七八糟。

黎糖以爲他對她的家庭關係不清不楚,就能放任她留在他身邊。

但關於黎家的調查報告,其實一早就放在他的桌上。

甚至,是從她處心積慮接觸外婆那一刻開始。

沒有人的喜歡是純粹的。

每個人的喜歡都有目的。

看吧,這個目的,現在就來了。

她的喜歡,果然也是一樣別有所圖。

裴寒聿眼底劃過冷漠涼薄,修長的指節一下一下敲打着沙發的扶手,心底壓着的那股子冷戾煩躁卻更肆虐。

就在這時,聶商的手機忽然亮了,他看了眼,立刻彙報。

“先生,黎糖小姐剛發來了消息。她說………………”

“她說什麼?”表寒聿嗓音低冽。

最好不是要幫她那個爹地求情。

聶商:“她說,希望能儘快替她安排相親對象,她想在下個月之前訂婚。”

黑暗裏,男人的眸色冰冷無溫。

“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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