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爲莫灝會滿口答應，本以爲他會爲梅裏掃平所有的障礙，可現在他卻說不可以……
柯昕瞪着他，狠狠地瞪！
“莫灝！你看着我！”柯昕高聲開口。
你看着曾經愛慕你的這個我，看着你十多年來鞠躬盡瘁的手下！
看着我，告訴我，我對你的付出都不是白費的！
柯昕與莫灝四目相對，他們的距離相當危險，以至於蔡正都忍不住下車，開始給兩人勸架。
柯昕一把揮開蔡正的手，眯着眼睛繼續說：
“我這麼努力不和自己的妹妹相認，都是爲了你們能和睦，能相處下去！現在可倒好，你說不可以……你孬種了嗎？告訴我莫灝，你對梅裏的感情，你和她所謂的出生入死都只不過是另一種利用嗎？她很有用，所以你用感情捆綁她，是嗎——啊？”柯昕怒吼地往下說，說出她恍然未覺的可怕猜測來。
莫灝的眼神終於不對了。他微微昂起頭，瞳孔縮起又擴散，他是真的惱了——因爲柯昕的話而惱怒。
即使情緒暴怒如柯昕，此時此刻，也被莫灝的眼神看得發毛。再加上蔡正的二次阻止，她終於還是鬆開了莫灝的領帶。
莫灝慢條斯理地解下領帶，隨手丟到車裏，坐穩。
直到此時，柯昕才明白自己都說了什麼！
她居然說莫灝在利用梅裏的感情，她……
看着莫灝英俊又緊繃的側顏，柯昕的心裏全是愧疚。
她不是這麼想的，她只是想讓莫灝給點反應。莫灝是那樣沉靜內斂的一個人，只有真正戳中他的痛處，他纔會表露想法。
可她竟然不知不覺地這麼說了！
莫灝對梅裏的感情之深，她明明已經親眼目睹過了。
莫灝在蒼白空曠的走廊裏等待梅裏搶救的樣子，她永遠的忘不了——那時候的莫灝，彷彿有巨大的重擔壓在身上，不得不筆直地站着，纔不至於被壓垮……
煎熬的十天裏，都是莫灝在陪着梅裏。他總是握住梅裏的手，蕭瑟的背影從旁看來，都讓柯昕感到心酸。
在梅裏昏迷不醒的時候，他默默地表現出的那些深情，那些痛苦又隱而未露的眼神，都不會和任何人提起——即使是梅裏剛剛醒來，乃至一直到現在，柯昕都沒聽到莫灝對梅裏訴苦，哪怕是一句。
“對不起，莫灝，我剛剛一時激動……”
柯昕懊悔自己的態度。
她和梅裏是唯一的親人不假；可是莫灝同樣愛着梅裏，甚至比她還要深，還要沉。她對梅裏的幫助遠遠不如莫灝多，又有何立場來責備他？
“柯昕。抓住莫應龍有多難，你或許還不知道……”莫灝卻沒就道歉的話題多說，而是直奔主題。
他總是這樣，在重大選擇的面前，所有的情緒都可以暫時擱置。
“無論多難，爲了梅裏……我們也要做到啊。”柯昕的語氣放軟了，她開始聽從莫灝的想法，一如既往。
“我是想做到，只是……”莫灝話說到一半兒，就嘆息起來。他握住梅裏的手，輕輕地摩挲她的手背，感覺到她的手，是那樣的細膩又溫暖。
這份溫暖極有可能是暫時的。
莫應龍意圖操控的人，總是被得逞——包括羅毅、包括遊風，還有好多好多其他的人。他阻止過，可從未成功。
這和有能無能沒關係，只是專業上的差距……
莫應龍有幾十年鑽研人心的基礎，彷彿這世上沒有他看不懂的人，利用不了的人……
也許莫灝是個例外，可梅裏……她絕對不會是例外。
“只是代價太大了。”莫灝難得苦笑了一聲。
要多大的代價？
是他寧可付出生命，也不願支付的代價……
“你就不能說清楚？”柯昕有些急，耳機中A市接線員的連線響個不聽，可她只想和莫灝說話。
她乾脆扯下耳機，遞給蔡正去處理。
“想要抓住莫應龍，而不是殺他，我就要有更龐大的情報網，疏而不漏的那種，這樣才能全程捕獲他的行蹤，進而圍捕他。”
“所以呢……你要怎麼做？”柯昕小聲問道。
莫灝不說話了。他直視前方座位的椅背，看着皮層的紋路，直到蔡正和接線員通話完了，才說道：
“做我不想做的，所有事。”
柯昕的腦袋嗡地一下炸開了鍋！
“……什麼？”她的聲音在發抖，眼圈也在發紅，是怎樣的事情，讓她忍不住哭了？
莫灝不想做的事，都有什麼？
莫灝想做卻不能做的事情，很多；可他不想做的事情，柯昕只知道幾件而已。
首先他不想手下們死去；儘管很快的，他就習慣了。
其次他不想傷害莫夫人和莫應龍；哪怕莫夫人屢次三番巴不得他死，莫應龍很希望他成爲弒父的劊子手……
最重要的是，莫灝不想成爲父母那種人。
可是現在，擺在莫灝面前的，是他必須要做不想做的，所有的事……
“沒別的辦法了？”柯昕痛苦地搖頭，她不相信，不相信會是這種結果。
莫灝是多聰明，多有智謀的一個人，他怎麼會沒有別的辦法！
近乎盲目的期待，在柯昕的眼中形成，並殷切地看着莫灝。
莫灝看看她，卻是笑了。他笑得溫和，和他經常僞裝的那些笑容，一模一樣。
柯昕的心涼了半截。
“也許有，也許沒有。”莫灝的眼神很平靜。他握緊梅裏的手，梅裏還舒服地捋平他的手背，枕了上去，蜷縮得像一隻乖巧的小貓兒。
莫灝忍不住笑了，低沉悅耳的笑聲，在寂靜的夜晚中卻稍顯落寞。
“莫應龍建議我考慮一下。如果我無條件送梅裏給他，他就會治好她；另一種選擇是，我會有三個月的時間部署，然後和他對抗。”
這無疑是非常奇怪的要求，柯昕根本就想不通，只能問莫灝：“這個瘋子到底圖什麼！他就是想折磨你嗎？”
莫灝莞爾，靠在椅背上微闔住眼，指尖在座椅上輕點，卻沒發出響聲。
“莫應龍又不是小孩子，哪會那麼幼稚？”他的神色始終平靜，“他只是想告訴我，我是誰。”
柯昕還是沒聽懂，只能蹙眉道：“都這時候了，你還文藝什麼啊……”
“好吧……我簡單來說——莫應龍定義姚家人爲惡，如果我不夠惡，他又怎麼說服縉紳討伐我？”莫灝微微睜開眼，他的神色有些許疲憊，看起來卻很精神。
“他這是要搞角色扮演？”作爲與時俱進的女性，柯昕當然知道什麼叫RPG。她的語氣很不可思議，更不可思議的是，莫灝竟然點頭了！
“嗯。縉紳扮演莫應龍，我扮演的是姚家人；縉紳是正義的英雄，我是墮落的惡魔，最終英雄打敗了惡魔——他就是想玩這樣一個遊戲，挽回他曾經的失敗。只是縉紳有些正義過頭，而我這個惡魔，似乎有那麼點不稱職。”
柯昕聽得愣了，可是很快她就回過味兒來，大呼大叫起來：“瘋子，他就是個瘋子。與其讓他胡作非爲下去，不如早早兒結束他的性命！我們強大到足夠捕獲他或許很難，但僅僅是想殺他的話……”
“梅裏就完了。”莫灝補充道，把柯昕異想天開的思維瞬間拉回來。
柯昕這纔想起梅裏的難題，轉念一思考後，她又說道：“那……那你把梅裏交給莫應龍，會怎樣？”
“英雄才能抱得美人歸。”莫灝竟然開了句玩笑，可柯昕一點都不覺得好笑。
“我把梅裏讓給莫應龍，梅裏就是縉紳的女人了——別用懷疑的眼神看我。梅裏落到莫應龍手裏，只會變成隨意塑型的小泥人。即使梅裏對我感情很深，被洗掉的記憶，她還是會忘記。屆時梅裏會和陳縉紳聯合起來討伐我。那時候你又該怎麼辦？打我還是打梅裏？”
柯昕霎時間墜入冰窖。
行不通，怎麼樣都行不通！
柯昕簡直要焦頭爛額，她的語氣變得又弱又無力：“那我們掌握梅裏的行蹤，等莫應龍把她治好了，再搶回來呢？”
“莫應龍纔不會好心治梅裏。他會讓她更混亂……”柯昕提出的想法，莫灝當然去思考過，答案也早早就有了，“混亂的人是最好掌控的。梅裏甚至沒有過去……所以我不能讓梅裏落入他手中，絕對不能。”
“那……那……”
“我把所有可能性都想過了，柯昕。”莫灝在蔡正的詢問目光下點點頭，示意可以開車——他們已經耽誤了太多時間。
“除了按照莫應龍的想法走，我找不到其他辦法。”
轎車啓動了，柯昕表情糾結地看一眼莫灝，莫灝只是微笑，示意柯昕上車。
柯昕上副駕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聲鼓勵：“一定會有辦法的！那麼多困難，我們都克服過來了。難道還會輸嗎？”
“是啊，辦法會有的，我再仔細想想。”莫灝說，途中還爲梅裏換了個舒適的姿勢，將她的頭放到他腿上，撫摸梅裏的額頭。
她的額頭很熱，比他的手還要熱。
梅裏，你還能撐多久？
莫灝在心裏問她。
莫應龍的佈局總是天衣無縫，所以他說的三個月時間，肯定有其特殊的含義。
儘管莫應龍沒說，莫灝也明白。
梅裏的大限就是三個月，過了三個月她就會有危險——甚至不到三個月……
這是個死局。從他愛上梅裏的那刻起，死局就已經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