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終於出現了，他依然穿着連帽衛衣，只不過現在天色暗了下來，它的臉在連衣帽裏藏得更深、更黑暗。
但這並不阻礙我們看到他的眼睛，他的雙眼和懶惰一樣銳利，只不過沒有了殘忍與兇狠的痕跡。
“還以爲你不出來了呢！”我挑逗地說道。
他望了我一眼，搖了搖頭，很無奈地說道。
“別高興得太早，我喫完就回去。”
“好啊，那我就天天在這裏做喫的，你就天天過來這裏喫，然後我們就天天聊天，直到你肯跟我們走。”
“……”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安靜地走到桌子旁，自己拿了碗筷，然後自己盛了一碗飯，自己淋了些番茄牛腩。
這期間，我沒敢插一句話，顧城子也是，我們兩個人就發着呆看着整個過程。
他在火堆旁坐了下來，埋頭喫了起來。
我也趁這個機會坐到他的身旁，可當我一坐下，他就往旁邊挪了一點。我再靠過去，他就再挪一點。
“適可而止啊，你這個女人。”
“她有名字你叫！她叫秋瓊！”顧城子氣憤地說道。
“好啦好啦，名字而已，我不怎麼在意的。”我笑着說道。
“我就要叫，怎麼了？城子你也是，爲什麼偏偏要跟着這個女人！”他停下嘴，很囂張地看着顧城子。
“我！我願意！你管得着嗎！”
他們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了一起，空氣中似乎瀰漫着一些火藥味。
他們明明是好朋友，怎麼一見面就開始互掐起來了呢？難道是因爲顧城子失憶了？
“哎呀，你們就別吵啦！”
“我們沒吵！”他們兩個人幾乎同時說道。
我被他們兩個人的氣勢嚇了一跳，完全搞不清楚眼前到底發生什麼是。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們這是互看對方不順眼吧。
“顧城子，你就少說兩句，讓人好好喫飯嘛。”
他氣憤地跺了跺腳，便往旁邊走開了，背對着我們。
而勤奮則是手不停、口不停地喫着飯，不管我怎麼跟他搭話，他全然一副沒聽見的樣子。
“你在這裏多久了呀？”
“你平常怎麼生活呀？”
“喫飯的問題呀？”
“晚上睡得着覺嗎？”
“穿着少，冷不冷呀？”
……
無論我問多少問題，他就是沒有一點要作出回應的意思。
不行，我告訴自己，這樣下去他可就完全佔據主動權了。
我將身子挪近他一點，他嫌棄用手肘推開我。
“勤奮，”我低聲嚴肅地說道，“這世間是講道義的，我今天煮了這餐飯，衣服都被汗浸溼了，又辛苦又累。”
“你到底想說什麼？”他不耐煩地說道。
“你說，這世上有沒有白喫別人家飯的人呢？那這人也太不講道義了吧。”
他兩眼眯成一條縫，斜視着我，然後輕輕地將碗放下，語重心長地說道。
“這飯我是不會白喫的，這人情算是我欠你的，你想我什麼時候還，我還便是。”
“爽快！”
“你別高興得太早，但是！”他頓了一頓，很嚴肅地對我說，“要是提一些要我回去的要求，對不起，我做不到。”
“沒事沒事，我不要你回去~我們不回~”
勤奮身子往後傾倒，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更準確來說，是驚恐。
“你不要我回去？”
“不回，我們爲什麼要回去呀？”
他的臉
上逐漸顯露出一種茫然，看見他這種茫然，我就知道我成功了一步。
“你看啊，這裏風景優美，又沒有煩惱，多好的地方呀！我們爲什麼要走！我決定，我要永遠待在這裏。”
“難以捉摸，難以捉摸。”他低聲嘀咕了兩句，拿起碗繼續喫着。
不過，此時的他眉頭緊皺，神色凝重。不明狀況的人，還以爲他是喫飯喫得這麼痛苦。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把兩個鍋裏的飯和番茄牛腩都清完了。
“我喫飽了，很感謝。我先走了。”
他說完便站起身來，準備回去樹林裏了。
我怎麼可以讓他這麼快就消失，我得讓他多說一點東西纔行。
“欸！你先別走呀！坐下坐下，還有事情要問你呢？”
“你那些幼稚的問題，我不想回答。”
“當然不是那些問題啦！你還欠我人情呢！剛說完就忘啦？”
“你現在就要用了？”
“對的，現在就要用。”
“你這個女人，真是讓人猜不透。”
他重新坐在我的身旁，臉上一副很謹慎的神情，怕我喫了他似的。
“一個人情只能問一個問題。”
“你怎麼這麼摳呀！”
“而且你的問題如果太幼稚的話，我可以選擇不回答。”
“到底是你還人情，還是我還人情呀？”
他轉過臉不理我，他這副高冷的模樣和條條框框，可把我難倒了。
我撓着頭，一時間不知道該問什麼問題是好。我得問一個既不能讓他輕易走開，又能知道些東西的問題。
我該問什麼好呢？我的腦筋快速地轉了起來。
這時，我瞧見了正背對着我們，悶悶不樂的顧城子。
對了，顧城子的問題或許能試一試。
“欸！我想到了！”
“快說。”
“聽好啦，這個問題你可要誠實回答。”
我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狀態，假裝很狡猾地說道。
“顧城子另外那兩個人格是不是你鎖住的？”
聽我這麼一問，他驚慌地轉過頭來，睜大雙眼，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
可他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又轉過頭去，望着熊熊燃燒的火焰，沉默了許久。
我也沒有打破此刻的沉默，因爲我知道，這時候的沉默算是一種默認。他可能是在整理自己的語言，或者在找說辭爲自己開脫。
“是，是我做的。”他用斬釘截鐵地說道。
說完，他把頭抬了起來，意味深長地望着顧城子。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我對他說。
“我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了，我沒有必要再回答你。”
他二話不說，便準備起身。但還好我眼疾手快，一手摁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胳膊十分的冰冷，一下子，刺痛了我的手掌。
這種感覺……
冰冷的感覺一下子鑽進我的身體，一瞬間，我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顯然對我的舉措很是不耐煩，手用力一甩，將我重重地甩在地上。
顧城子聽到聲響，趕緊跑了過來，將我從地上扶了起來。
小果也從桌子上跳了下來，全身的毛髮都炸了起來，對勤奮吼了兩聲。
“你幹什麼！堂堂一個大男人！怎麼這麼不懂憐香惜玉！”
“哼！”
“嗷嗷！嗷嗷！”
“好了好了，沒事。”
我拍了兩下顧城子扶住我的手臂，示意他鬆手，他抓得實在
是太緊了。
“你不該那麼做的。那兩個人是無辜的。他們是好人。”
不知道爲什麼，那種寒冷一鑽進我的身體，我連呼吸都變得不順暢，更不用說講話了。
“好人？哈哈哈哈……”勤奮張開雙臂，仰天大笑。
“他們真的是好人！他們一直都在幫他！咳咳！”
“瓊，你怎麼了？”顧城子很擔心我的狀況。
“我沒事。”
我朝勤奮走近了兩步，繼續對他說。
“我接觸過他們。他們只不過是兩個。無辜的村民。他們對顧城子沒有任何意圖。”
“哈哈哈哈……”
“他們一直在保護顧城子的意識。一直在……咳咳……一直在幫顧城子甦醒過來。”
“哈哈！哈哈！太無知了！太無知了！”
“你什麼意思！”
“我問你，他們是誰放進去的？”勤奮的眼裏充滿了血絲，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們……懶惰放進去的……”
“那他們按照的是誰的指令行事啊？”
“……懶惰……”
“那他們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啊？”
“他們心裏頭已經不想再聽懶惰的指示了，他們想幫我們，想幫我們推翻懶惰。”
“哈哈哈哈……你見自家的狗咬主人的嗎？”
“我……”
“那兩個人是懶惰派出來監視你們的，你們的行蹤一直在被祕密地泄露出去。”
“我不信……他們不會這樣做的。”
“不會？你是高估了他們兩個人，還是低估了我的好弟弟。”
他攤開雙手，用一種很戲謔的語氣說道。
“我看過你的記憶。”
他彎下腰，將頭貼近我的臉，我們雙目對視，一時間，我的內心開始慌了起來。
“什麼？”
“從你們下來的第一天起，我就密切地觀察着你們。那天，你發現我了。”
“你是說。你在車門外看着我那一晚上。”
“對，我看了一個晚上，順便瀏覽了你的記憶。”
“怎麼會？”
他直起身，張開雙臂，原地轉了一個圈，然後一手指着我，繼續用很戲謔的語氣說道。
“你以爲，我那個好弟弟會這麼巧出現在那裏嗎？”
“什麼？”
“那兩個人在下去廢械谷的時候已經發出了信號，在進入鎮子以後，也同樣發出了信號。”
“……”我難以置信地望着他。
“接下來，只不過都是一場戲！”
“不，不可能……阿力和阿狸不會這樣的……你一定是在騙我！”
“我騙你？我這是在救你的命，如果你還惜命的話，就什麼也別管，讓它去吧！”
我搖着頭，他所說的話，其實我並沒有完全相信。但是他這麼一說，當時的一切發生得太過順利，我們好像真的在一步步走進陷阱裏。
這種話，只要信了半分，內心就難免不動搖。
但如果這只是他一家之言，是他胡編亂造的呢？
“我不信。除非。你讓他們出來。我要問清楚。”
他仰起頭長嘆一聲，一邊搖頭一邊對我說。
“你這個女人，怎麼這麼倔呢？”
“我不可能憑你一個人所說的話，去判定他們。”
勤奮昂起頭，俯視着我，這個眼神，和懶惰真有幾分相像。
“好，我就把他們放出來。城子，你過來！”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