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儀娘娘,刑部左侍郎宋翼遙宋大人求見。”
梳着雙鬢的小丫鬟跪地道。
“本宮頭疼,不見。”
月昭儀手中的毛筆,頓了頓,按着慣例拒絕。
“聽聞昭儀娘娘病重,微臣奉陛下之命帶太醫前來診治!”
清朗的聲音從外殿傳來。宋翼遙笑吟吟的掀開珠簾。身後帶了半個太醫院的太醫。一行人等浩浩蕩蕩把不大的宮殿填了個滿滿當當。
只不過瞧來瞧去,唯獨缺了那位月昭儀的青梅竹馬,程院判。
月昭儀心裏咯噔一下,明白自己怕是暴露了。
“宋大人不請自來。是何意思?”
“陛下擔心昭儀娘娘身體,特意請太醫院的衆位來爲娘娘診治。畢竟是陛下的一番好意,還請娘娘笑納。””
宋翼遙重新將來意說明了一遍。
“本宮一直在喝藥,病情也有好轉,用不着再診治。”
月昭儀握緊了手中錦帕,額頭細密的出了一層汗,整個人如同一支上弦的箭。
宋翼遙湊近她,依舊是那樣雲淡風輕的笑,手輕輕的把月昭儀袖中露頭的短劍推了進去。然後把那半顆東珠放在了桌上。
因爲有桌子遮擋,後面不敢抬頭的太醫們並沒有看見這一幕。
月昭儀瞪大了眼,瞧着那顆東珠,想起了被她殺了又出現的雲兒,那種惴惴不安的感覺再次襲來。雲兒到底死沒死,那天在晚宴上的死,是她真正的死麼?而宋翼遙在這其中,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
對上她眼神中的質問,宋翼遙報以一笑。
“既然娘娘堅持,那諸位就回去吧。”
“喏!”太醫們一個個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但陛下讓他們聽宋翼遙的。他們只能按着宋翼遙的意思退下。
“宋大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月昭儀知道自己已經暴露,索性不再隱藏。冷聲問道。
身爲細作,總會預料過這一天。月昭儀想過死不承認,想過拼死一搏。想過自盡。但怎麼也沒想到過會這麼平靜。
“我不過是有些好奇,昭儀娘娘那個時候想到了什麼,爲何會遲疑,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罪證?”
身爲刺客,難道那顆心不應該是最硬的麼?
她的話把月昭儀重新帶回了那個晚上。那個不斷纏着她的噩夢。
湖邊,鬼面抬起頭,四處張望,面孔平平淡淡,甚至有些醜。但那雙眼眸,足夠曾朝夕相處十幾年的人認出來了。
“鬼面,你原來也在大周,我們已經好幾年都沒有見過了吧,你是來接應我的麼?”
完成任務的少女從樹上跳下,興高采烈的拉住了來人。在玉樓唯一會認真聽她說話的人,她的朋友。
舊友相逢,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讓人驚喜。
鬼麪點頭,卻又搖頭。
她臨時接到了蕭兆的命令,連裏面的衣服和鞋都沒來得及換。匆匆趕來。卻不是爲了接應。
因爲她的沉默,雲兒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那雙水光瀲灩的霧眸看着她。眼睛中的悲傷濃重的彷彿會溢出來。
永遠這樣下去有什麼意思,雲兒頭一次生出來想賭一把的衝動。賭到底是十幾年的陪伴重要還是任務至上的準則重要。
即使知道,鬼面是一個哪怕接到自殺的命令也會毫不猶豫執行的人。
“對不起。”
手中亮出了一把短劍。爲了保證乾淨利落,短劍上只刻了一道淺淺的引血槽,還是雲兒曾給的建議。封喉刺心,一劍斃命極可,她不喜見血。
冰冷的劍鋒刺入血肉,溫熱的血慢慢失去溫度,滴落
湖中。
貪食的虎魚感受到血腥氣,迫不及待的露頭吞食那血水。
雲兒努力的抬起手,卻是將手中一模一樣的短劍刺向了自己的刺青,投身入湖,乾脆利落好像這次了結的只是一個陌生人的生命一樣。
她不恨鬼面,只恨那個發號施令的人。她同鬼面何其相似,作爲一個身不由己的工具,罪孽深重。只願來生,再不要被人所控。
鬼面有過遲疑,那羣鬼還是看錯了,因爲不懂。
她沒有哭,她給了雲兒一個解脫,同時也在等別人給她一個解脫。
可還是覺得累了。她擦乾淨了短劍,腳步踉蹌一步,撞上了塊石頭。下瞥的眼角瞧見自己繡鞋上銀線鑲嵌的半顆東珠脫落,卻沒有撿起來。
找到我吧,給我一個解脫。
或許那個時候,她的內心曾熱切的呼喚過。
宋翼遙自個落座,等她明顯回憶完,悲傷的情緒顯而易見時,開口勸道:
“這世間並不是除了黑就是白。她不恨你,要不然也就不會自己毀了刺青。不會在我問她仇人是誰的時候答應指控蕭兆卻閉口不提你的事。”
鬼面頭一次感受到了心痛,豆粒大的淚珠飛快的從臉頰上劃過。短劍依舊在袖中,只要輕輕的比劃一下,就可以刺入心臟,像她曾對別人做過無數次的那樣。或許早就該這樣了,在湖邊,在看着她墜湖之後。
宋翼遙感受到了她的死意,換了個話題:“微臣今天,是來同娘娘談合作的。”
“合作?宋大人爲何要和我一個微不足道的刺客談合作。”
鬼面嘲諷的反問,神色黯然。
“身爲南田郡主,淪落到來當細作這種地步。娘娘心裏就沒有不甘麼?或者我該叫你,玉樓鬼面?”
玉樓,南田的情報暗殺機構,收留孤兒養成刺客,凡是機構中人,皆會在肩頸處刺下圖騰表明身份。
而鬼面,正是曾經玉樓裏排行第一的刺客。最擅長用面具僞裝和刺殺。
呼延鶴兒也就是鬼面,輕垂眼角,不想太多的暴露自己的情緒,反問:“你到底要做什麼?”
不甘啊,怎會沒有。本是明珠,奈何蒙塵。
四年前,南田曾有一件傳的沸沸揚揚的八卦,流落在外十幾年的郡主認祖歸宗。南田攝政王尋回了愛女。
人們或豔羨她突然成了郡主登上枝頭,或感慨她白白受了多少年的罪。可卻從來都沒有人想過。
攝政王府內子嗣衆多,攝政王並不缺這一個郡主。
而他認回這個女兒,不過是因爲這個女兒是江湖中最擅長刺殺和僞裝的刺客。
人人都以爲她在王府中錦衣玉食,卻沒人想到過她會被偷偷的送到大周,做潛伏最深的細作。
宋翼遙來之前算了一卦,問這位郡主的生平,算她的氣運。
也正因如此,讓她決定了要走一趟。
“南田於你,並無恩義。我來勸你歸降。”
呼延鶴兒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笑她異想天開。
“我能得到什麼?”
宋翼遙擺出兩條路,誠懇十足:“你能得到所有你想要的。無論是富貴榮華還是平平淡淡。生或死,看你如何選擇。”
呼延鶴兒挑眉,“我要南田王位,要玉樓覆滅,你能辦到?”
開玩笑中不知帶了幾分真心。
“你後半生雖順遂,但並無王命,我可以先送你一份小禮物。算是我的誠意。”
宋翼遙從袖子中取出一張符,放在了桌子上。
呼延鶴兒這些年一直在收集信息,對於宋翼遙通靈之名素有耳聞。尤其是那天,雲兒的死。
她遲疑的摸上那張符,詢問的話還沒出口,便看到眼前出現了一個乳白色的身影。
衣着是最下等的麻布,面容蒼老,佈滿皺紋,僅僅能從那雙眼眸中依稀瞧出舊時風采。她就站在呼延鶴兒面前,滿懷希望的看着她,想要伸出那雙飽經風霜的手去摸她的臉龐時,卻落了空。她顫抖着喊出了內心中呼喊過無數遍的名字。
“鶴兒!”
“娘!你能,你能說話了?”
見到以爲永別了的人,呼延鶴兒的眼淚一下子漫了出來,五味雜陳。
宋翼遙沉默着低頭品茶,給她們騰出時間一訴相思。
“鶴兒,呼延智他不是個好東西。你不要再被他騙下去了!當年就是他給我灌了啞藥,把我趕了出去。他不是不知道我還懷着你,只是”只是不在乎。呼延智這個人除了權力,什麼都不在乎。更不用說她一個小小妾室的孩子。
婦人的話沒有說完。她之前一直不肯破壞孩子對於父親這個形象的幻想,可是現在爲了她的鶴兒不再一錯再錯,只能狠下心。
呼延鶴兒泣不成聲,一次次的想要去抱住婦人,又一次次的撲空。
她只是想再撲進孃親的懷裏撒一次嬌,像幼年做了無數次的那樣,等着婦人的手撫上她的頭髮於後背,無聲的給她安慰。可是曾最平常不過的事情現在卻難於登天。
曾幾何時,她也只是一個活潑可愛的小女孩。愛哭會撒嬌,每天繞着自己的母親嬉笑。
可是有些事,有些人,一旦錯過,就真的真的再也回不來了。無論你如何悔恨追憶。天人兩隔,是一個看着就悲傷的詞。
宋翼遙注視着婦人背後揹負的代表罪孽的黑影,乳白和凝黑相互交織纏繞着,早就成了不可分割的存在。
母愛真的很偉大,雖然她忘記了自己的母親。但她相信,自己的母親一定也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不過目前,有更重要的事,她出聲打斷了這段團圓:
“夫人,你魂體受損,還是先進這塊玉中修養一會兒吧。”
婦人點了點頭,同呼延鶴兒告別。
呼延鶴兒擦了擦淚,重新恢復了那幅面容冷峻的樣子,只不過鼻尖眼睛臉頰都是紅的,反而有種異樣的萌感。
“我之所以帶着太醫來找你,而不是帶着官兵,是因爲你母親去找我了。”
呼延鶴兒接過那塊白玉佩,聲音中依然帶着沒有平靜下來的顫抖:
“你的意思是,我孃親一直在陪着我?”
宋翼遙微微頷首,解釋道:“她執念太過強大,所以留在了你身邊,甘願放棄輪迴,成了你的守護靈。”
“守護靈?”
“善惡輪迴,罪孽福報,不是神話和傳說。而只有心思純透,從未作惡又執念極深甘願放棄輪迴的魂體才能成爲守護靈。一旦成了守護靈。便會同你,嗯,準確的說是單方面的氣運分享。把好的給你,壞的留下。”
明知這話會傷人,宋翼遙依舊如實說了。在她看來,呼延鶴兒應該知道這些。
只有讓她知道自己作惡的代價,她纔會敬畏纔會害怕纔會放棄。
“所以我孃親她纔會那麼虛弱?”
呼延鶴兒聽明白了她話中的意思。氣憤之下是深深的後悔自責。
她曾以爲她一直都活在黑夜裏,無論是在江湖上還是回到王府之後,她安安生生的做一個被黑暗侵蝕的人,自暴自棄。
可是現在她才發現自己錯了。孃親,雲兒,她的身邊始終有人試圖陪伴守護她。只是她沒有感受到。
“我怎麼樣,纔可以讓我娘她,好受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