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誕下太子後,六宮大喜。
鳳棲息閣內,處處管絃絲竹,琴簧鐘磬,日日不絕於耳,足足笙歌了大半個月。
辰陽殿內,太後稱病不起,卻日日都遣瑛琰去問候。
“娘娘,辰陽宮的琵琶來了。”
皇後的神情淡淡的,沒有絲毫驚異,明月上前接過她手中的白玉碗,將剩下的半盞血燕遞過。
“請她進來吧。”
沒一會兒,一個身穿霽青襦裙的中年女子,提着一隻朱漆描蘭食盒上殿。
“見過皇後。”
即便此時,她仍舊不肯自稱一聲“奴婢”。
皇後緩緩抬起頭來,看向來人,抿嘴微笑。
“請起,太妃娘娘可安好?”
“回皇後孃孃的話,太妃主子一向安好,勞煩娘娘掛念。娘娘誕下小太子,我家主子惦記着,特地親自下廚,做了紫粳碧藕羹和桂花糕,請娘娘嚐嚐。”
上位者的臉上,猛然綻開了笑容。
“如此,那便多謝太妃娘娘了,請姑姑代本宮轉告,等本宮身子好全了,便去看完她老人家。”
這番話,她說得極盡溫存。
琵琶看着她,忽然頓了一下。
“是……心意已到,主子娘娘身邊兒沒人服侍,琵琶先告退了。”
話剛畢,名雁走上前去,將騰空的食盒給了她。
主僕二人,看着那遠去的背影,目光皆是森然。
“都到這個地步了,還這麼狂妄!”
皇後呷了一口熱茶,只是笑笑不語。
“沒聽她說嗎?身邊兒沒人伺候……這是在向本宮訴苦,譴責本宮行事不周,打本宮的臉呢!不過此番看來,宋氏的運數,也只怕到頭兒了。”
“那娘娘……”
“不急,咱們只管作壁上觀,有人可比咱們更等得不耐煩呢。”
明月還想再說,便看見明山匆匆進來。
“回娘娘,靜玉堂的太妃……身邊兒的宮人前來探望。”
聽到這句話,皇後原本淡然的臉上,浮現出驚異的神色,念及往事,不由得心中一動。
“哦?”
“靜玉堂內的人久不出門,有意思……快請進來!”
“是。”
四周靜寂無聲,只看見一個蔥綠色的剪影,從殿外逐步走上前來。
“奴婢珈藍,叩見皇後孃娘。”
說完,她放下手上的錦繡遮蓋的條盤,便要一拜下去。
“姑姑快請起,不必多禮。明月,看座兒。”
“奴婢身份低微,難以消受。”
說着,她雙手將那條盤舉過頭,謙恭道:“皇後孃娘大喜,我家娘娘雖人在靜玉堂內,卻一直記掛着鳳棲閣,爲着江山社稷日日祈福,此樣物件,聊表我家娘孃的心意。”
明月接過呈上,掀開錦繡蓋,方是兩柄富貴吉祥紅玉攢絲如意。
皇後當即滿面堆着笑。
“勞煩太妃娘娘記掛,不知娘娘近來,身子骨兒可還安泰?”
珈藍向來機敏,聽出語氣中有親近之意,也和順地堆着笑,脆生生地回道:
“多謝皇後孃娘問候,太妃一向康泰,只是近來天氣暑熱,脾胃欠佳,喫食不如以前香甜,也是常態。”
主僕二人相視一笑。
“你看看,本宮方纔還說呢!”
見珈藍不解,明月連忙解釋道:
“近來我家娘娘脾胃亦不佳,哪想這些個小猴崽子們,便學着做了一手,叫‘醋釀柏花羹’,娘娘喫着倒很好,香甜清涼,凝神靜息,解暑開胃,姑娘可給太妃也試一試。”
明月說完,皇後便接上了。
“只是奴才們胡亂導出來的方子,置換太妃如此貴重的大禮,倒顯得本宮小氣了。”
說完環顧四周,衆人皆是爽朗一笑。
直到此刻,珈藍地心底才放鬆下來。
皇後初登大典時,在華陽殿中被殷帝掌摑,萬念俱灰,靜太妃便令她送來了這“醋釀柏花羹”,聊表慰問。
沒想到今日,皇後卻忽然提起這個。
那便是表示……她還記得!
想到這裏,珈藍的臉上,笑容當即松泛了不少。
“多謝皇後孃娘關心,自古禮輕情意重,況且娘孃的心意實在難得,奴婢定會轉達給太妃!”
明月遞給她一方宣紙。
“這是方子,姑姑千萬保存。”
她恭敬地接過來,道謝後,又妥善地貼身放入了懷中。
“時辰不早了,奴婢還要回宮服侍娘娘喝藥,不便久留……”
“怎麼?靜太妃還一直續藥麼?”
她的語氣十分關切,珈藍卻倏然沉默不語。良久後,她緩緩地抬起頭來,怔怔看着那鳳座上的人。
從那難言的目光中,皇後看到了無奈。
“我家娘孃的病,時常用藥,只是最近,這藥也用得太猛了些,越喫這病越重,娘孃的身子骨兒,也一天不如一天,奴婢實在是沒了法子……”
說到後面,珈藍隱隱哽咽。
只那一剎那,皇後忽然恍然大悟,懂得了她此行的真正原因!
原來如此……
她略微沉吟,兀自猶疑不定。
“本宮記得,太妃的身子一向康健,既然這藥不能治病,那喫着也沒意思,可先緩一緩,明兒本宮親自派太醫去爲太妃看病。”
皇後的話說得極輕,但在珈藍聽來,卻是救命的稻草。
她猛然跪在了地上,咚咚咚地叩了幾個響頭。
“如此,多謝娘娘!”
珈藍走後,皇後低垂着頭,半天沒有說話,彷彿在思慮什麼事情。
明月遞上蔘湯。
“忍耐了這麼多年,皇上剛坐穩了帝位,太後便按捺不住了……只是南安王還未除,她這麼快殺了人家的母妃,就不怕王爺一氣之下,陳兵造反?”
“娘娘指的是……靜玉堂?”
鳳座上的人點點頭。
“叫明山去打聽一下,給靜太妃看病的,到底是哪位太醫?”
“是。”
“只是……娘孃的這番苦心,不知道那邊兒是否明白?”
她靜靜地擺弄着手腕上的一對流翠玉鐲,神情又恢復了平常的淡然。
“若是與咱們一樣的心,嗅覺自然靈敏。”
直到這時候,明雁才彷彿想起來了什麼,低聲稟報道:
“哦,對了,方纔上官氏也來了,恰逢有人在殿內,奴婢就讓她在偏殿等着,幾波人接踵而至,奴婢一時竟然忘了。”
皇後目光一凌,看得人背心發寒。
“多久了?”
名雁自知闖了大禍,也不敢隱瞞。
“一大早便來的,現在算算,也有兩三個時辰了。”
明月看穿了主子的擔憂,低聲道:“她人在偏殿,兩殿之間隔着實牆,想來也聽不見。”
“希望她是無心……”
“罷了!也是個可憐人,你叫她進來吧!”
“是。”
沒一會兒,一個女子便出現在了殿中央。她身穿百鳥催花的曳地長裙,不甚美豔,也說不上清麗天然,論其相貌氣質,頂多只能算中人之姿。只是高挑立朗,柳腰削肩……
乍看去,倒是有幾分像曾經滄海閣的那位。
她恭謹地款款拜下。
“妾身恭賀皇後孃娘弄璋之喜,天降石麟;願娘娘福壽康寧,殿下蘭階吐秀,麟趾呈祥。”
聲音軟糯,言辭之中,卑微盡顯。
皇後斜睨了她一眼,半呷茶盞,緩緩道:“你起來吧。”
“是,多謝皇後孃娘。”
四周寂靜,鴉雀無聲。
見鳳座上的人不很理睬她,上官氏站在殿中央,面色微窘,四周鴉雀無聲,殿中的人,都視而不見,彷彿眼前的人不存在一般。
她兀自訕訕地笑着。
“臣妾今日來,一是賀娘娘萬千之喜;二來……則是向皇後孃娘請罪。”
說着,她便再次跪拜了下去,雙手匍匐在地。
皇後的嘴角劃過一絲冷笑。
“你雖然是宮人奴籍出身,但究竟爲後宮妃嬪,無緣無故地,給本宮行此大禮,本宮可要遭受後宮非議,落得個‘恃寵而驕’、‘苛待後宮’的名聲呢……還不快扶起來?”
此話一出,名雁假意虛扶。
“您請起吧。”
不料,那上官氏卻狠命撞在了地磚上。
“皇後孃娘!千錯萬錯,都是臣妾的錯!臣妾即便今日跪死下去,日夜在佛祖面前懺悔,也都難贖嬪妾罪過的萬分之一,只是臣妾此身尚不足惜,只能祈禱娘娘德福雙馨,早日榮登大寶,可得永年!”
衆人皆是一驚。
上位聽得,抬起頭瞪着她,將茶水“哐當”一聲摜在地上,當即厲聲怒斥。
“大膽!”
“賤妾這話,可陷本宮於不仁不義!”
聽上官氏口不擇言,明月亦唬了一跳,忙向下關好殿門,只剩下了明雁、明山二人,親自在殿外把守。
上官氏依舊匍匐在地,肩頭聳動不已,空蕩的大殿內,只聞低低的抽泣聲。
等了一陣子,皇後的氣性逐漸平緩下來。
看向底下的女人,她冷冷道:
“你抬起頭來。”
那張臉,慢慢地抬了起來,不知是悔恨還是懼怕,已經淚流滿面。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既然知道有今日的禍事,當初又何必要害他人?當初的你,何其陰險狠毒,甚至連我肚中的孩子,也想一起拿掉,是不是?”
說到後面半句,寶座上人激越起來。
“娘娘饒命……”
上官氏雙眸緊閉,眼淚嘩嘩地往下流,口中已經泣不成聲。
“千錯萬錯都是臣妾的錯,娘娘要怎樣責罰都可以,但還請……還請娘娘留下臣妾一條賤命吧!就當是……留下一條狗來使喚……”
“呸!”
“本宮要的是忠奴,像你這般牆頭草,只知害人不知救人,對於闔宮上下,都是毒瘤!”
每每看到她的臉,她都會想起滄海閣的死人。
那人毀了她的愛情,毀了她的第一個孩子,還差點毀了她的一切。
“娘娘,您大人大量,放過嬪妾吧!”
皇後厭惡地閉上了眼。
“你這話說得蹊蹺,本宮向來對和善六宮,以“仁德”曉譽天下,又何來放過之說?你是皇上的妃嬪,本宮對你並未苛待,你可別誣賴本宮。”
想到這幾日發生的種種,上官氏卻是驚恐。
那綠豆湯,明明就是御膳房送來的……
而御膳房的總管,曾經在棲閣當差,這一切,都和鳳座上的人脫不了干係!
她一心咬定了皇後,只認爲是推脫之詞,不肯原諒自己,將牙關一咬,舉起額頭,又狠命地“咚咚咚”砸下,鮮血頓時流下。
“娘娘,臣妾真的知錯了!”
“並非臣妾有意要害您,只是太後所逼,臣妾不得不做,那日臣妾來拜見,離開時,在宮牆角落處,有心說起娘娘父兄之事,還差點害得娘娘難產,臣妾知錯了……臣妾真的不是有意的……”
“大膽!”
皇後驚得花容失色,怒氣衝衝,直直走下鳳座,朝着上官氏的臉上,一掌摑了上去。
“賤人!膽敢污衊太後!”
“明月!去請皇上來,讓他親自發落這個大逆不道的賤人!”
明月已經聽得愣了神兒,震驚地看着自家主子,不敢動作,扶着那掌心時,更是一片的冰涼。
“娘娘,別被她騙了。”
“太後素來看顧您,更看重小皇子,曾經下旨封宮,好讓娘娘能夠全心全意地保胎,在臨盆的關鍵時刻,又如何能做出這種事?可見這人在說謊!”
“你們……不信?”
“嬪妾所言句句屬實,況且如今,嬪妾已經到了這個份兒上,實在沒有理由再欺瞞娘娘!”
剎那間,皇後眼中的憤怒,都化爲了冷冽。
“還不快去!”
“是……是……”
“不……”
明月正抬腿要走,雙腿卻一滯,被上官氏牢牢地抱住了。
“別去……求求你了,別去……”
情急之下,地上的女人伸出手指,放在口中狠狠劃過,登時鮮血直流。
她語氣鏗然,指天發誓道:
“嬪妾今日所言,若有半句虛言,就天誅地滅,投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全家不得好死,生男輩輩爲奴,生女代代爲娼!
那冷冽越加深徹,如同十八層冰寒。
“你回去吧。”
“今日你所說的話,本宮全當做不知道。”
上官氏停止了哭泣,看着面前的人,滿臉的不可置信,一剎那間,她憤懣四溢,抬頭死死盯着面前的人,一字一句道:
“所以,就算嬪妾如此低聲下氣,你仍舊不肯放過我?”
“放過?”
皇後眯了雙眼,蔑視地瞪着地上的人。
“本宮生死攸關之時,你又何曾放過我?”
“呵呵……”
上官氏將身子直挺,面色冷毅,大有豁出去的姿態,厲聲道:
“這道心頭坎兒,若娘娘實在過不去,那臣妾今日便……碰死在這殿內,就當是還了娘孃的血!”
她越激動,面前的人卻越平靜。
看向那雙眸子時,已然面無表情。
“你不用威脅本宮,本宮做過的事,不會抵賴;沒有做過的事情,亦不會承認。本宮想除掉你,簡直輕而易舉,何必再掩飾?好好兒想想吧……最想要你死的人,到底是誰?”
上官氏聽完,剛毅的臉龐上,瞬間面如死灰。
“多謝……”
像是被抽乾了空氣,她直直地往後攤跪着,渾身再也無力,不再央求,甚至不再多說一個字,恍恍惚惚地站起身來,膝蓋因跪得太久,還打了兩個趔趄,絕望地朝殿外走去。
“娘娘?”
明月妄圖上前追尋,卻被主子阻止了。
“莫追,見她今日的種種行爲,便已經是無路可走,本宮犯不着去蹚這趟渾水。”
“娘娘誤會,這種害人精,奴婢纔不要保她!只是她若想不通,死在了咱們的宮門外,怕會爲咱們鳳棲閣招來禍患。”
“你且放心,自私狠毒的人,最愛惜自個兒的命。”
身邊人若有所思,不再說話。
“是。”
“明月,本宮累了,你扶我去休息吧。”
說完,皇後兀自站起來,只覺得頭腦一暈,身形晃動了一下,差點摔倒在地上。
“娘娘您小心。”
“……本宮一直以爲……是宋太妃……”
說這句話時,她的臉色蒼白,眼中含着淚。
“主子,還記得明月給您說過,咱們在宮中,沒有親人。”
“你……你早就有所察覺,是不是?”
看着面前的明月,皇後怔怔地,十分難言。
明月頷首不語。
“呵呵……”
“她到底爲何要害我?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爲了殷氏的宏圖霸業,我鄭氏一族,流血犧牲了多少男兒?父兄已故,小弟年幼,本宮一向順和,言行從未逾矩……”
想到後面,皇後越發地痛楚。
她緊緊地捏住了胸口,只覺得此刻的感覺,猶如萬箭穿心。
明月默默垂首,只後悔自己太過造次
“娘娘寬心,奴婢雖有所察覺,但單從這件事上說,也還不一定,那上官氏一人的話,實在不足信,咱們不要自亂陣腳,要細細查明纔是。”
一番溫言緩語後,她猶自喋喋安慰。
“是了。我想睡一會兒。”
面前人目光空洞,說話十分地無力。
“是……娘娘放心安寢,奴婢就在殿外守候,娘娘若醒來,叫人便是。”
“你去吧。”
放好了簾帷,明月輕嘆一聲,默默地朝殿外走去。剛出殿門口,便遇着小太子的乳孃來請安。
“娘娘已經安寢,可有事?”
那婆子唯唯諾諾,後退了幾步,神色有些拘謹。
“回姑孃的話,無事。”
“只是……”
“嗯?”
“只是,奴婢的家中遭遇變故,父親仙逝,所以想來請求娘娘,恩準奴婢出宮一趟。”
婆子說話時,興許是緊張,始終低着頭。
明月冷冷地掃過了她一眼。
“既然是家中變故,那便去吧,娘娘向來體恤下人……”
說着,她從懷中掏出了三十兩銀子。
“這是賞給你的。”
那婆子接過銀子後,弓身道謝不迭,轉身往下人門房邊兒走去。
“明山,叫個可靠的人,跟着她!”
“明雁,以後所有人拿來的東西,凡是接觸到小太子的,都必須細細檢查一遍,不能鬆懈半分。”
兩人都不明所以。
“明月姐姐,發生了何事?”
她遂把方纔殿內發生的事情,撿那重要的話,言簡意賅地講了一回,兩人都唬了一跳,明雁嚇得不敢說話,而明山一向膽大心細,瞬間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我就說……”
明雁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打顫。
“那咱們如今的處境,豈不是又要艱難許多?”
明山凜然道:“我當初自願淨身,特來侍奉娘娘,就想過會有這些腌臢事,如今也只拼得個不怕!”
“噓……”
明月左右看了一眼,小聲囑咐道:
“先別聲張,咱們小心就好,好生瞧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