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陽宮內。
宋太妃住在新建的殿宇內。
她的神色焦慮不堪,眼圈四周呈現出濃厚的暗灰色,透露出點點青紫。
此刻,人正在殿中央,不斷地來回踱步。
“唉!”
“這怎麼還不回來!”
……
擔憂、焦慮、急切、嘆息……種種情緒將她牢牢裹住,勒得人喘不過氣來。
約莫午時,琵琶才匆匆進殿。
她的腳步十分急促,將懸掛的五彩珠簾打得脆響。
那昏暗的目光一閃,急急忙忙地迎上去。
“怎麼樣,截住了嗎?”
琵琶氣喘噓噓,只覺得口中乾澀無比,“嘓”地一口嚥下半杯涼茶。
“娘娘放心,三殿下已經得到了消息,即刻勒馬趕回。”
“老天保佑!”
“呼……”
懸着的氣息,緩緩放下來,宋太妃扶着胸口,木然地順着太師椅坐下了。
那握緊的掌心,早已沁出了一把冷汗,頎長的手指捂住了臉,垂下頭去,從指尖縫中,溼潤的液體滑落。
“本宮的夙兒,保全了!”
琵琶擦了擦額上的細汗,寬慰道:
“如今三殿下安全,娘娘也可安心。”
良久後,一聲悲愴悔恨聲,才從指縫中傳來。
“哀家一時失策,竟沒想到……卻差點害了他!”
她將手放下,露出一雙狠辣的眼光。
“隱後!她想借這個機會,除掉夙兒!”
“娘娘……”
“不要着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還有的是機會。”
沒想到宋太妃卻搖了搖頭,眼角的淚珠尤在,怔忡了半晌,臉上呈現出如死一樣的灰暗。
“早該知道……”
她連連搖頭。
“隱後手段了得,當初若聽你忠告,不要輕舉妄動……欲速則不達,終究是我太心急!”
想起這個抉擇,宋太妃悔恨不已。
“她早就算計好,設計陷阱,穩住了大軍,卻故意放出消息來,說軍中譁變,只等着本宮……這次丟了夫人又折兵,還差點……差點害死了夙兒!”
即便在此刻,她仍舊覺得背上冷汗涔涔。
“若他真到達邊塞,和宋肄共同起事,那就當真坐實了謀反的罪名。”
“好計謀!好計謀!”
宋太妃一掌打下,指尖生疼。
她卻全然不顧。
驚悸而憤懣的腦海中,全是隱後的身影。
“那如今……”
琵琶凝聚着眉頭,語氣有些猶豫,嘴脣囁嚅半晌。
“公子該怎麼辦呢?”
“無礙。”
宋太妃緩了一口氣,彷彿從夢中醒來。
“只要夙兒沒到,他絕不敢輕舉妄動,只要捱過幾日,咱們送信的人也就到了。”
“若是……”
她的聲音猛然顫抖,悲慼之狀顯露無遺。
“若是上天果真要亡我,那也是本宮的命……夙兒是皇子,只要他沒親身參與謀反,就算夷滅九族,看在兄弟的情面上,皇上也會法外開恩。”
“娘娘……”
見主子似乎氣竭,琵琶尤自不甘心。
“縱使此次失利,卻也並非完全沒有機會,北境收兵後,軍中人心惶惶,士氣低落,況且……況且看姓韓的態度,也不很堅決,咱們……”
“你不知道……”
宋太妃打斷了她的話。
“韓珂屬意七皇子,人盡皆知。可如今新帝穩坐江山,殷後一手把持其獨女,又捏着皇後與鄭夫人,將鄭氏幼兒調離殷城,派遣到他的身邊。”
她越想,就越覺得自己越蠢。
鬥了半生,竟然誤信了一席謠言。
“一步走錯,滿盤皆輸,開弓沒有回頭箭,絕不能大意失荊州!”
琵琶氣沉,臉色冷毅。
“那奴婢便去殺了她!”
“咱們沒機會了!”
她拉住主子的手,神情態度十分堅決。
“娘娘!捨棄奴婢一人,成就娘孃的夙願,等隱後和新帝一死,您出面主持後宮,手掌御林軍,朝中人心惶惶,便舉薦三皇子爲尊,順應天命,無人敢說二話!”
見主子面色猶疑,她繼續道:
“對於鄭氏韓氏來說,不過是換了新主,他們若起兵,那就是犯上作亂,妻眷都在殷城,想也沒這個膽量!等三皇子榮登大典,您就是正兒八經的太後!”
宋氏心裏一動。
眼光像是灌入了火星,閃閃發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婢女。
驚駭中帶着渴望,出格裏藏着壓抑。
她的雙手發抖,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糊塗!”
半天後,她才破口而出。
這句話,像是從胸腔中擠壓出來,帶着爆裂的聲響。
琵琶依舊拉着她的衣袖,苦苦哀求。
“娘娘……再繼續這樣等下去,機會渺茫,隱後必定容不下,您遲早任人宰割!”
“不不不……”
宋氏看着婢女,心頭突突地跳。
就在前不久,一念之差,讓她差點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琵琶,你先起來!”
“此事事關重大,必然不能再接連冒險……”
婢女還想再勸,對上主子那凌厲而決斷的眼神,不甘地閉上了嘴。
“啪嚓!”
冰盤落在地上,碎裂成一片。
她將冷硬的冰塊握在手中,化成冰水,滴滴落下。
大殿陷入了沉寂。
“春娘已經引起了懷疑,夙兒最近動靜太過,需要做些事,重新鞏固新帝對他的信任,這顆棋子,哀家勢必捨棄。你告訴青奴……”
她看向琵琶,耳語了一番。
琵琶眉頭緊皺,不斷勸阻。
“娘娘不可,這樣一來,他們對你的懷疑沒豈不是更深?”
不料宋氏卻慘然一笑。
“我與他們夙怨已深,這些年,日子表面波瀾不驚,實際卻暗潮洶湧,你只看華陽殿便知……但夙兒……新帝對他一向信任……”
說起這個,她的眼中淚光湧動。
“既然大錯犯下,能夠兩全其美最好,如若不能,哀家無論如何,也要保全他!”
琵琶緘默,一縷不甘從臉上劃過。
“娘孃的心……希望三皇子能夠明白。”
她的語氣躊躇,帶着縷縷失落。
“娘娘,奴婢說句不該說的,您事事爲皇子籌謀,可您的苦心,殿下從來不領情,就連這次去邊外聯絡公子,若非您騙他……”
那眼中的光彩,逐漸暗淡下去,方纔的意氣消失殆盡,像是竭力做着一場可笑的春夢。
“本宮知道……”
宋太妃低垂着頭,將清白的茶盞捏緊,始終一言不發。
“本宮不管,本宮就是要做太後!”
一聲低喝炸裂後,殿內悄然。
“但……必須穩中求勝。”
“事不宜遲,這件事抓緊辦,過幾日,夙兒便要回來了。”
“是,娘娘放心。”
幾日後,殷城下了一場大雨,熱氣騰騰的空氣,驟然變得十分溽熱。
春孃的體質單薄,從小落下了病根兒,最怕這天兒。
“咳咳……青奴……”
“主子,您感覺怎麼樣?”
青奴依舊一襲綠裝,顏色晦暗。
在那抽絲的袖口處,若翻開來,放眼細看,還能瞧見點點暗紅的血跡。
“快……快請太醫……”
春娘病得一息奄奄。
她感覺渾身燥熱難耐,體內五臟六腑,都在攪動翻滾。
“主子您忘了,周太醫剛走?”
青奴抱來幾牀厚被,將榻上的病人,裹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本宮……好熱……”
“娘娘,這是太醫交待下的,您忍忍。”
其他幾個伺候的宮人,因主子失寵,整日也懨懨的,端湯喂藥的事情,都是青奴在做。
“你去請過皇上了麼?”
強忍着腹內的痛楚,春孃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靡弱。
“他……知道本宮病了?”
宮女眼光狡黠,一掩而過。
她放下手上的白瓷碗,褐黑的藥水味道,在空氣中氤氳出異樣的苦澀。
“奴婢去過了,日日都去。”
“那……”
眼淚順着蒼白的眼角,緩緩流下,榻上之人,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發涼。
“皇上可有來過?”
轉過頭去,腹內傳來隱隱的疼痛,眼前逐漸模糊。
青奴眼神一動。
她悄然退下,換了套一模一樣的衣裳,趁人不備,她將那帶血的衣裳,悄悄兒藏了起來。
三日後。
“啊……”
“娘……娘娘……”
滄海閣上,傳出了駭人的驚叫聲。
白瓷藥碗碎裂在地上。
青奴卻似乎已經嚇傻,雙目瞪得渾圓,像是見到了什麼鬼魅般,滿面驚駭,腳步踉踉蹌蹌,連連朝後退去。
“怎麼了?”
微弱的聲音從榻上傳來。
她只覺得嘴脣十分乾裂,每動一下,便抽心地疼。
“水……水……”
“青奴……”
殿內人頭攢動。
春娘只覺得渾身軟綿無力,強撐着手肘坐起身,才探出頭來。
“啊……鬼啊……”
底下的奴才們,紛紛驚叫出聲。
有宮女捂住嘴巴,眼神十分驚恐。
“娘娘……您的臉……”
榻上人的心一沉,霎時間,彷彿停止了呼吸。
她顫顫巍巍的伸出手,往臉上撫去。
卻摸到了一層半脫落的皮!
“怎麼會……怎麼會……”
春娘像瘋子一般,踉踉蹌蹌地、瘋狂地爬上銀鏡架,鏡中的容貌,緩緩浮現出來。
那是一張蒼白的、有些潰爛腫脹的臉!
像是幽井裏的浮屍。
滄海閣內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聲。
那聲音,無比的驚悸、恐怖,讓聞者膽寒!
下一刻,那發出尖叫的女子,像一隻蹁躚的蝴蝶般,邁着急促又輕盈的步伐,跑到窗欞邊上,一躍而下。
衆人來不及驚呼。
身穿素白羅衣的女子,剎那間,便消失在了視線內。
等到殷帝趕來時,屍體已經僵硬冷卻。
他有些作嘔。
“傳旨,着命邶安王徹查此事,若查不出來,朕追究他的罪責!”
殷夙接到旨意後,半刻也不敢怠慢。
十日後,章臺殿內。
自從華陽殿事件後,這裏便成爲殷帝議事的地方。
此處四周濃蔭高門,極其涼爽僻靜。
牆下的廊檐上,每隔三米之地,便有一個太監侍立,個個跟鐵柱般,紋絲不動,除了皇帝身邊親隨的大監外,其餘伺候的宮奴,都是不通筆墨的啞巴。
殷帝正在批閱奏摺。
小夏子貓着腰,悄悄兒地走進來。
“皇上,邶安王求見。”
他從奏摺中抬起頭來。
“讓他進來!”
沒一會兒,一個瘦削遒勁的男子抱劍入堂。
來人褐衣黑髮,足下登一雙青緞千層底靴,額上繫着一條玉帶,清矍的臉龐,顯得有些孤傲。
“三弟!”
“君子前不得負劍,難道你不知?”
殷帝的眼睛冷冷地從他身上掃過,最終落在那柄青霜劍上。
他顯然沒料到,從小到大,這是他的習慣。
二哥從未挑錯兒。
恍然間,殷夙有些措不及手,正在尋思要如何辯解。
“算了,你回話吧。”
殷帝眼神冰冷。
他抬起頭來,對上那雙眸子時,目光之中,充斥着疑惑。
“是!”
微微彎腰,抱劍作揖,話語冷毅而鏗鏘。
“此女名叫春娘,祖籍巴郡,自小父母雙亡,被其親舅舅賣入青樓。”
“一年前,她在殷城落腳,自恃長相美貌,藏匿在煙花之地,後來被朝中官員看重,獻媚獲寵,便使用銀錢,買通了官署選門,才得以入宮。”
殷帝的眼神,如同火光乍現。
彷彿下一刻,將要焚燬一切!
那聲音,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暗沉化爲怒氣,憤懣化爲嘶啞。
“那她的臉,又是怎麼回事?”
殷夙略微頷首。
“那是江湖上技藝極高的易容術,進宮後,她改變了自己的容貌,易成舞姬褚九的模樣,才獲得了皇上的臨幸封賞。”
等他說完時,殷帝的臉早已紫脹。
他目眥盡裂,怒極反笑道:
“一年前……巴郡……朕身邊寵愛了整整一年的女人,竟然是個煙火之地、萬人可欺的冒牌貨!”
“皇上息怒。”
一聲暴怒的威嚴,從上方傳來。
“滄海閣所有宮人,全部嚴刑拷打,務必吐出真話來!”
“這女子若是一個人,無論如何想不了這麼周全。祖籍巴郡,身世慘薄,哪裏有這些個錢財和念頭?易容術……”
那幽沉的目光明明滅滅。
“這是宮中禁用的手段,已經失傳多年,能夠以假亂真,若是江湖中人,那就是狼子野心!你繼續往下查!”
殷夙心中一轉,語氣遲疑。
“這巴郡乃是南安王的地轄,若是牽涉過多,臣弟擔心……。”
“無礙,你悄悄兒地,不要驚動了南安王,若是有明面牽涉之處,來請旨就是。”
“臣弟……慚愧!”
“嗯?”
“臣弟已經嚴刑拷打過滄海閣的奴才,其中兩人是死士,臣弟拿人之時,已經服毒自盡,倒是有一個叫做青奴的宮女,才滄海閣服侍前……”
想到“宋太妃”,他的語氣一頓。
“是在思安閣當差的宮人,禁不住嚴刑拷打,說出了……宋太妃交代她,去滄海閣當探子……”
他的話音如同珠翠,落在大殿內,激起聲聲迴響。
霎時間,殿內雅雀無聲。
殷帝直直地看着他,貌似要將他的心底鑿穿,眼底中,顯露出詫異與不可置信!
一雙眸子,直盯着他手上的青霜劍。
那略彎的腰,卻顯得不卑不亢。
“小夏子,去!傳宋太妃上殿!”
話音剛落,一個渾實的聲音響起。
“皇上,不用勞煩,本宮已經來了!”
她由琵琶扶着,身形肅穆筆直,緩緩走到殿中央,撩起裙角正要跪下,殿內卻響起了聲音。
“太妃免禮,賜座。”
小夏子搬椅上殿。
朱漆的太師椅,在大殿中央很是顯目,她卻眼若未見,面朝着殷帝,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
殷帝冷冷地看着她,手上半挽成花兒。
“皇上,請恕本宮不敬之罪。本宮早就聽聞,朝綵女魅惑聖上,又有謀害皇嗣之心,苦於沒有證據,因此使出這苦肉計,買通了青奴,監視滄海閣。”
“本宮妄加揣測後宮妃嬪,是一罪;未奏明皇上,私自安插奸細,是二罪;如今事發,青奴受刑吐出真話,是三罪。本宮自知罪過,特地前來領罪!”
她說話鏗鏘有力,有股不容置喙的氣勢。
表面字字陳罪,實際卻句句辯解。
殷鑑心裏一股冷笑。
好你個宋太妃!
雙眸掃了一眼侍立的邶安王,見他已經退居殿旁,面容冷毅,依舊如初,看不出任何波瀾。
見殷帝不語,宋太妃再一拜下去。
“請皇上降罪!”
上位者的嘴角,扯出一抹笑容。
“皇後即將臨盆,後宮事務繁雜,料理起來難以周全。太妃是長輩,本該頤養天年承歡膝下,卻還在爲宮中操心,可見還是朕的孝心不到位。”
那抹笑意,緩緩綻放開來。
“賞……金玉如意一枚,以慰太妃……操勞之心。”
大殿內寂靜無聲。
無一人挪動半分。
宋太妃依舊匍匐在地,又一個叩首下去。
“回皇上,本宮還有罪過要坦白。”
他淡淡的神情中,閃過一絲不耐煩,卻仍舊強力耐着性子。
“太妃請講。”
“前些日子,皇上剛在病中,聽聞邊疆動盪,罪婦假傳太後懿旨,令邶安王前往安撫……”
殷夙在一旁,始終面無表情。
聽聞這句陳詞,他的眉頭微動,目光“疏”地一閃,看向地上的人。
“母妃!你在胡說些什麼!”
“王爺,是我有私心,連累了王爺,王爺莫怪!”
她轉即直視殷帝,絲毫沒有懼怕。
“不料太後慧明,早已有了萬全之策,我知曉後,才又將王爺詔回,其中種種,王爺並不知情,還懇請皇上莫怪。”
說完,又是鄭重一拜下去。
這場戲,實在將殷帝逼到了兩難的境地!
話已至此,想要放過她亦是不能。
況且,他並不想放過……
只是處罰得過輕或過重,都不免引起非議,這個燙手的山芋,卻被她硬生生推了過來!
他單手撫額,思慮了許久。
“傳令,太妃身爲後宮之人,妄自干預朝政,即日起,幽居辰陽殿內,無詔不得出!半年後以觀其效。”
宋太妃垂下眼瞼,面上波瀾不驚,叩拜謝恩道:
“罪婦叩謝皇上恩典!”
自始至終,邶安王都始終沉默。
“你繼續查這件案子,務必水落石出,給朕一個答覆。”
“是,臣弟領命。”
待衆人退下,殿內又恢復了初時的安靜。
“小夏子!”
殷帝的神情依舊幽沉,抬起頭來往窗外掃了一眼,淡淡道:
“將此處的內監換掉。”
蒼茫的夜色開始逐漸四合,章臺殿外,高大的綠蔭消失在暮簾中,凝聚成漆黑的一團。
燭光熹微,茶幾上的盞已經涼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