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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魂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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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衆人走淨,宮門上了鑰。

  樂月在園中修剪花枝,心中很是不悅,連着手上的剪刀,摁得“咔咔”作響。

  “娘娘爲何要賞那姓錢的!”

  “那些狗奴才,難道不是他給的?”

  “被皇上撞着,活該他們自作自受!”

  ……

  她憋着悶氣,嘴裏嘰嘰咕咕個不停。

  “你這丫頭,心裏有什麼不快就說出來,拿着這花兒出氣?”

  翊妃不知何時已經到來,正站在她的身後。

  樂月今年已經十七。

  年紀不小,臉上卻仍舊有些圓嘟嘟的,帶着點嬰兒肥,一雙杏仁眼最是靈動。

  聽主子這麼問,她索性噘起嘴,憤憤道:

  “小姐爲何要給那錢同斯打賞?瞧着那樣兒,那些刁奴難道不是他的指使?陽奉陰違,假仁假義,上次主子生病想喫糟鵝,內廷那羣狗奴才,就敢剋扣!”

  “原來是爲這個?”

  見她這副模樣,翊妃眼珠一動,目光狡黠。

  “這次被聖上親自撞上,他捱罵不少,不多賞點兒,他這股氣往哪兒出?”

  “可是……明明是他先欺負咱們呀!”

  這丫頭依舊委屈。

  “傻丫頭!”

  主子白了她一眼,連連搖頭。

  “你當他真有那麼大本事?”

  樂月愣住了,一改方纔的憤懣,滿臉的疑竇與好奇。

  翊妃將頭高高昂起,自帶小傲嬌。

  “你家主子,如今可是身居妃位,就憑這奴才就敢欺負?丫頭,你跟了我這麼久,怎麼連這點也想不通?”

  “這個……”

  對面人聽得愣愣的,不由得伸手撓頭。

  見她腦子太笨,翊妃滿臉的恨鐵不成鋼。

  “你啊你,真是個笨姑!”

  “昔日韓信投靠在劉邦麾下,寶刀蒙塵,蕭何薦爲大將軍;後劉邦奪得天下,呂后與蕭何商議,誅其於長樂宮室。”

  她星亮的眸子中閃着光,幽幽轉動,壓低了聲音。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哐當”一聲悶響,剪刀落地。

  樂月瞪大了眼睛,早已嚇呆,眼神中且驚且懼,聲音也不由喑啞了三分。

  “娘孃的意思是?”

  “你仔細想想便知……如今在宮中,誰最尊貴?”

  聯想到太後對昭和殿的好,她像喫了沙子一樣,心裏硌得十分慌,嘴脣登時煞白,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主子。

  “太……”

  “噓!

  翊妃機靈地眨了眨眼睛。

  半晌後,樂月才木然地點了點頭。

  帝鑾離開昭和宮,沿着鳳棲閣的方向迤邐而行。

  小夏子跟在鑾輿邊上,一路上魂不守舍,時不時偷偷地往帝輦上瞄。

  殷帝早瞧出他不對勁兒,只是一直隱忍不發。

  “大膽的奴才!你究竟做了什麼虧心事,還不從實招來?”

  被這忽然間的凌厲突擊,小夏子渾身一個激靈,立馬跪在鑾輿前。

  “皇上英明!”

  “你這廝……”,他將扇頭兒砸過去,“快說!”

  “奴才……方纔去鳳棲閣傳話時,發現有個小宮女鬼鬼祟祟,奴才遠遠兒看去,很像是那個叫青奴的宮女……”

  “誰?”

  小夏子恓惶地抬頭,看了主子一眼。

  “皇上您忘了?朝綵女身邊兒的。”

  按道理說,他是華陽殿的大監,後宮的事情,他並不想惹是生非。只是這件事非同小可,有前車之鑑,他既然瞧見了,就不能坐視不理。

  殷帝原本暗沉的眸子,猛地一跳,半晌不語。

  底下人感覺如芒在背。

  “皇上……”

  上頭人仍舊不語。

  宮道上,一行人悄然無聲。

  驕陽似火,那些投射在地磚上的影子,紋絲不動。

  “她是滄海閣的人,滄海閣遠離鳳棲閣,去那兒做什麼?你就沒有當場拿住?再者,這事有何難處?竟讓你唯唯諾諾,瞻前顧後!”

  聽得上頭的呵斥,小夏子更加慌張。

  “皇上明鑑,是奴才思慮不周。”

  他卻一眼看穿了這小子的心思,語氣略微發狠。

  “獨善其身?哼!不能爲朕分憂,朕養你這奴才做什麼!”

  日頭毒辣,小夏子跪在地上,已是滿頭大汗。

  “皇上息怒!”

  “皇上息怒!”

  ……

  實際上,殷帝的心思卻並不在這兒。

  想到皇後落下的那個孩子,他便感到胸口窒息,心中煩悶不已。

  ……爲何要如此逼朕?!……

  一雙陰沉的目光從小夏子身上掃過。

  “起來吧,你去滄海閣傳話,就說,朕明日去看她。”

  “是。”

  帝鑾還未至,早有了太監前去傳話。

  鳳棲閣的宮人,都在門口跪迎,皇後身子笨重,不便行大禮,只由明月和明雁半扶着,行了屈身禮。

  殷帝親手將她扶住,滿眼溫柔。

  “快起來,可好些了?”

  她穿了一件雲錦海棠流彩宮裝,面上脂粉薄施,髮髻規整清爽,只插了一支雙鳳紋鎏金銀釵,孕期保養十分好,顯得粉光滿面。

  聽殷帝問起,皇後頷首溫笑。

  “謝皇上關心,最近幾日安穩不少。”

  因爲腳上水腫的緣故,她站立時,不免有些艱難。

  殷帝看着,很是心疼,一把將她半擁在懷中,關懷的語氣中,又多了幾重溫馨。

  “好好兒養着。”

  “以後朕來,你不必出殿迎接,身子要緊。”

  他輕輕撫摸着她的肚子,面上顯現出慈愛的光輝。

  “快生了吧?”

  “是,太醫說,產期就在本月裏。”

  皇後垂下雙眸,看着腳上的千層錦緞金繡鳳凰鞋,輕巧鬆軟,比平常的鞋子寬大不少。

  這是皇上的恩賜,全天之下,唯此一雙。

  若是換做以前,她定會感動吧?

  會的。

  可如今的她,卻已不再是當年心境。

  他將她的手輕輕握住,觸及之時,是灼熱的溫度,灼熱得讓人感到發燙。

  燙得讓她卻想要抽出。

  “天氣炎熱,你即將臨盆,多走動些是好的,鳳棲閣地方大,多養些花花草草,看着心情也好,只是天氣暑熱,宮裏有些地方不乾淨,也不便多出去。”

  他的語氣中字字關切,像極了多情人的模樣。

  “是,臣妾遵旨。”

  說話間,皇後始終頷首微笑。

  殷帝看着她,語氣有些遲疑。

  “你我夫妻指之間,不要……如此見外。”

  話剛落音,皇後的臉上浮現出一層紅暈,如若三春之桃,明眸燦爛,溫柔得體。

  “皇上的話,臣妾謹記在心。”

  殷帝握緊了皇後的手。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皇後如今的模樣,當真是很貼切!”

  她聽完,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是一昧地溫笑着。

  那是身爲皇後的標準笑容。

  明月伺候在左右,正在爲皇後整理靠墊,神情專注,一點一滴,十分細心。

  他的目光一動。

  “好忠心的奴才!你叫什麼名字?”

  忽然被點到,明月猶自沒反應過來。

  “回皇上的話,這是本宮的陪嫁丫頭,喚做明月。”

  “明月……難怪……”他擰眉思忖,“朕記得有一次在華陽殿,你們家娘娘受委屈,你不管不顧地衝進來,還頂撞了朕?”

  舊事重提,當時的情景本不光彩。

  不知是好是壞,明月當即隻身跪在地上,低垂着頭,躊躇着半天,不敢回話。

  殿內陷入了沉默。

  皇後兀自斟酌,亦不敢言語。

  終歸還是小夏子深諳上心,明白自家主子的打趣之意,諂笑着插科打諢。

  “那日,連奴才也被唬了一跳!”

  他朝跪在地上的明月睃了一眼,一個機靈上來。

  “況且……明月姑娘這渾身,能有幾斤幾兩兒,皇上力舉千斤重擔不在話下,跟您比起來,實在是小巫見大巫……”

  殷帝抬頭看了他一眼,冷哼道:

  “那依你之見,倒是朕的不是了?”

  “哎喲這哪能呢……奴纔是說,明月姑娘是護主心切,並非故意衝撞皇上。”

  話畢,他又看着皇後,笑道:

  “奴才那次可真是瞧得真切,明月姑娘着急,先跪在殿外請罪,大唸了三聲‘阿彌陀佛’,又參拜了各路神仙,這才闖入了殿內,當真難爲了她一片忠心!”

  小夏子言行並舉,十分滑稽,在場的人都被逗笑了。

  明月正了臉色,借坡下驢。

  “是奴婢該死,情急失智,冒犯了皇上,還請皇上責罰。”

  說完,她一頭叩下,不再起來。

  “私闖華陽殿,可是大罪!既然你知道自己的罪過,那朕就不能姑息……”

  皇後以爲殷帝認真,忍不住輕呼:

  “皇上,明月她……”

  “朕……”,他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眼,“就罰你好生伺候皇後,直到皇子出生,要中途出了半分差錯,朕唯你是問!”

  衆人呆住。

  明月顯然也沒有料到,她驚異地抬起頭,又鄭重一拜下去。

  “謝皇上隆恩!”

  殷帝看向皇後,語氣溫柔:

  “朕看你也乏了,你好好休息,朕還有公事要忙,改日再來看你。”

  話畢,又見皇後殿中素淨,便吩咐道:

  “小夏子,告訴內廷那些個奴才,挑好的往鳳棲閣送,要是照顧不周,惹了主子不高興,朕拿他們問罪!”

  說完,他便站起身來,揚長而去。

  “臣妾,恭送皇上!”

  宮人打了珠簾送出。

  看着那抹明黃的背影,皇後收回了目光。

  明月藉口出去拿冰,剛轉至殿門口,卻朝着殷帝離去的方向,快步追了出來,她一個疾步搶在前頭,“咚”的一聲跪下。

  “皇上明鑑,有人要對娘娘欲行不軌!”

  被這一嚇,小夏子神色驚疑。

  “大膽!你這宮女好不知趣,藉着龍心大悅,竟然敢口吐狂言,還不快讓開!”

  殷帝擺了擺手。

  “你知道了?”

  那張熙和的臉,忽然暗沉了下去,眼神變得如鷹般尖銳,直直盯着眼前的人。

  明月頓感驚惶,低頭道:

  “奴婢除了服侍好皇後孃娘,其餘什麼都不知道。只是這等背主的奴才,斷斷不能留在皇後孃娘身邊,奴婢不知道該如何處置,並不敢濫用私刑,還請皇上示下!”

  一向膽大心細,然而此時此刻,面對君王的威壓、未知的結局,她卻渾身發顫。

  “背主的奴才?”

  忽然間,小夏子舒了口氣,殷帝的臉色也好看了些。

  “帶回去,朕親自審。”

  “是。”

  他看向腳下的人明月,淡淡道:

  “你很細心,擔得起大宮女的職責,皇後有你,很好,回去吧,好生服侍你家主子!”

  “奴婢謝皇上。”

  不知是驚悸還是感動,明月早已淚眼模糊,重重在地上叩了幾個響頭。

  千層紫龍皁靴從手邊掠過。

  老爺公子雙雙殞命,主子勢單力孤,居心叵測的人不少,這些消息,怎能瞞得過人?

  身上猶如千斤重擔,壓得人喘不過氣。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再也聽不見。

  明月這才站起來,揉了揉痠疼的膝蓋,躲在宮外的牆角處,暗暗背過身去,傷傷心心地哭了一場,又重新淨臉,略施脂粉,滿面堆笑地,往寢殿走去。

  皇後正狐疑。

  左顧右盼,心下不安。

  “明月這丫頭,怎麼拿冰去了這麼久?”

  正說着,已聞珠簾脆響,明月託着兩盅青花白瓷盞,笑着道:

  “現成的沒了,去庫裏剛鑿下的,主子久等,是奴婢不好!”

  “瞧你這丫頭!”

  上位者嗔怪地看着她,盯着她的臉頰,細細打量。

  “主子……這是怎麼了?”

  底下人表情訕訕的。

  “沒事。”

  她捻起一塊冰,放入口中,將眼光轉向了別處,細細抿動。

  待冰盡暑消,皇後纔回過頭來。

  “明月?”

  “娘娘有何吩咐?”

  不知爲何,對上主子的目光時,總覺得怪異。

  “當年先帝在時,靜太妃爲了固寵,使用婢女侍奉,後來誕下一女,取名瑤光……”

  明月燦爛的臉,忽地暗沉。

  她剎那間頓悟了。

  ……

  走到主子跟前,直挺挺地跪了下來,看向上位者,眼中虔誠而決絕。

  “娘娘放心,碧蕎只有一個!”

  皇後將臉別了過去,淚水盈滿了雙眸,話語空靈飄忽,彷彿來自天外。

  “你知道,本宮最疼你。”

  被最親近的人背叛,那滋味兒,她不想再體驗第二遍。

  自打懷孕後,皇後便十分嗜睡。

  興許是安神湯的作用,她的睡眠極好,數月以來,都能一覺到天亮。

  這晚,三更半時。

  殿外黑夜沉沉,漆黑一片。

  廊道上守夜的宮人,也早已進入好夢。

  暑氣褪盡,鴛鴦瓦冷,殿內不覺有些涼意。

  皇後躺在鳳榻之上。

  透過鮫綃牀帳,她隱隱約約地,看見父兄朝自己走來。

  父親還是出徵前的模樣,刀刻般的臉上塵滿風霜,哥哥一身襄棉銀藍緊身長袍,手中掄着纓槍,長身玉立,是多年前的少年模樣,好不威武!

  二人走至榻前,怔怔地看着她。

  “蓮兒!”

  “爹爹哥哥出徵,遠赴萬里,我雖然身在宮牆內,也能夠暗暗打點家裏,父兄不必擔憂,女兒日日盼望着,你們打了勝仗早些歸來。”

  鄭氏二將聽了,卻頻頻搖頭,悵然長嘆。

  “我父子二人陽壽已盡,爲國獻忠肝腦塗地,早已不屬於塵寰之物,今日特來辭別,好過奈何橋去,娘娘千萬保重,看顧士青,垂憐孤母,便是我們父女一場的緣分。”

  說完,二人也不多言語,轉身離去。

  “爹爹!”

  “哥哥!”

  那兩人只顧向前,對身後的一切置若罔聞。

  她急得要下榻去追。

  轉瞬間,二人便消失在了霧氣騰騰的混沌世界裏。

  “爹爹!你們快回來!”

  茫然四顧,萬分着急,放聲悲泣。

  “娘娘……娘娘……”

  皇後緩緩睜開眼,見榻邊的燭光搖曳。

  明月和明雁正站在榻前,頻頻地叫喚着自己。

  原來是一場夢!

  乍一回神,她只覺得渾身衣衫溼透,背部冷汗涔涔。

  “娘娘醒了,可是做噩夢了?”

  明月端來一盞暖熱的安息湯,將她半扶起來,伺候着喝了下去。

  “奴婢伺候娘娘更衣吧,衣衫可都溼透了。”

  皇後怔怔地,神色失魂落魄,緊緊抓住明月的手。

  “本宮放在夢見父親和哥哥……他們……他們的魂魄來向我訣別……你說,這場仗打了一年還沒結果,他們是不是……”

  明雁不語,默默地託着湯盞,退下了。

  走出殿門,待轉過廊角,淚水便再也忍不住,長線般流了下來。

  明月強忍住悲傷,柔聲撫慰道:

  “娘娘定是孕中多思,奴婢前幾日還打聽了,老爺公子都安好,北境已經支持不住,遣派使臣來求取和親,皇上前幾日又病着,太後做主,允了思安堂的襄陽公主去!”

  “襄陽?”

  榻上人看着明月,疑惑出聲。

  這丫頭粲然一笑。

  “便是瑤光公主了,娘娘晚間還說起她呢。”

  說完這個,明月兀自心虛,還覺得不夠。

  “皇上還恩賞了老爺公子回家探望,想着興許是軍務耽擱,娘娘再等上幾個月,便能團聚了。”

  一席話說完,皇後蒼白的臉上,才又重新活泛起來。

  她拉住明月的手,異常溫熱。

  “是了,前些日子濟先進宮,是爲這個。”

  “娘娘安心!”

  “太後怕娘娘累着,每日都遣人來問候。待娘娘生產完,皇上高興,老爺和公子也凱旋歸來,豈不是平安喜樂兩全其美?”

  說起“平安”二字,她微哽了一下。

  “是,你說得對。”

  皇後看了明月一眼,十分讚許。

  被這麼一番安慰,夢中慌亂的那顆心,頓時安定了不少。

  想起白日的場景,她隱去了複雜神色,溫聲道:

  “你就在本宮的榻邊上睡吧,你雖是我的丫頭,但多年的情義,不少親姐妹,也不過如此……”

  榻邊人宛然一笑。

  “娘娘快歇息吧,奴婢在邊兒上陪着。”

  “好。”

  皇後閉上了眼睛,慢慢的,鼻尖的呼吸逐漸均勻。

  明月悄然放下內帳,吹了燈,走至廊邊上,見明雁雙眼潤紅,正獨自地抹淚兒。

  “好妹妹……”

  她一把抱住了明雁。

  “快別哭了,心裏再傷心,好歹在娘娘面前穩重些兒,這即將臨盆的人,可怎麼禁受得起?若有什麼好歹,豈不是辜負了老爺和公子的囑託?”

  不自覺的,她說話時,語氣已經哽咽。

  明雁擦了眼,低聲道:

  “是,明月姐姐,我不再哭了。”

  “娘娘生產在即,咱們須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是……”

  二人絮絮叨叨,又說了一會兒話,查看了一番香爐燭火。

  直到四更,才又入殿去,靜悄悄地眯着。

  一夜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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