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衆人走淨,宮門上了鑰。
樂月在園中修剪花枝,心中很是不悅,連着手上的剪刀,摁得“咔咔”作響。
“娘娘爲何要賞那姓錢的!”
“那些狗奴才,難道不是他給的?”
“被皇上撞着,活該他們自作自受!”
……
她憋着悶氣,嘴裏嘰嘰咕咕個不停。
“你這丫頭,心裏有什麼不快就說出來,拿着這花兒出氣?”
翊妃不知何時已經到來,正站在她的身後。
樂月今年已經十七。
年紀不小,臉上卻仍舊有些圓嘟嘟的,帶着點嬰兒肥,一雙杏仁眼最是靈動。
聽主子這麼問,她索性噘起嘴,憤憤道:
“小姐爲何要給那錢同斯打賞?瞧着那樣兒,那些刁奴難道不是他的指使?陽奉陰違,假仁假義,上次主子生病想喫糟鵝,內廷那羣狗奴才,就敢剋扣!”
“原來是爲這個?”
見她這副模樣,翊妃眼珠一動,目光狡黠。
“這次被聖上親自撞上,他捱罵不少,不多賞點兒,他這股氣往哪兒出?”
“可是……明明是他先欺負咱們呀!”
這丫頭依舊委屈。
“傻丫頭!”
主子白了她一眼,連連搖頭。
“你當他真有那麼大本事?”
樂月愣住了,一改方纔的憤懣,滿臉的疑竇與好奇。
翊妃將頭高高昂起,自帶小傲嬌。
“你家主子,如今可是身居妃位,就憑這奴才就敢欺負?丫頭,你跟了我這麼久,怎麼連這點也想不通?”
“這個……”
對面人聽得愣愣的,不由得伸手撓頭。
見她腦子太笨,翊妃滿臉的恨鐵不成鋼。
“你啊你,真是個笨姑!”
“昔日韓信投靠在劉邦麾下,寶刀蒙塵,蕭何薦爲大將軍;後劉邦奪得天下,呂后與蕭何商議,誅其於長樂宮室。”
她星亮的眸子中閃着光,幽幽轉動,壓低了聲音。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哐當”一聲悶響,剪刀落地。
樂月瞪大了眼睛,早已嚇呆,眼神中且驚且懼,聲音也不由喑啞了三分。
“娘孃的意思是?”
“你仔細想想便知……如今在宮中,誰最尊貴?”
聯想到太後對昭和殿的好,她像喫了沙子一樣,心裏硌得十分慌,嘴脣登時煞白,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主子。
“太……”
“噓!
翊妃機靈地眨了眨眼睛。
半晌後,樂月才木然地點了點頭。
帝鑾離開昭和宮,沿着鳳棲閣的方向迤邐而行。
小夏子跟在鑾輿邊上,一路上魂不守舍,時不時偷偷地往帝輦上瞄。
殷帝早瞧出他不對勁兒,只是一直隱忍不發。
“大膽的奴才!你究竟做了什麼虧心事,還不從實招來?”
被這忽然間的凌厲突擊,小夏子渾身一個激靈,立馬跪在鑾輿前。
“皇上英明!”
“你這廝……”,他將扇頭兒砸過去,“快說!”
“奴才……方纔去鳳棲閣傳話時,發現有個小宮女鬼鬼祟祟,奴才遠遠兒看去,很像是那個叫青奴的宮女……”
“誰?”
小夏子恓惶地抬頭,看了主子一眼。
“皇上您忘了?朝綵女身邊兒的。”
按道理說,他是華陽殿的大監,後宮的事情,他並不想惹是生非。只是這件事非同小可,有前車之鑑,他既然瞧見了,就不能坐視不理。
殷帝原本暗沉的眸子,猛地一跳,半晌不語。
底下人感覺如芒在背。
“皇上……”
上頭人仍舊不語。
宮道上,一行人悄然無聲。
驕陽似火,那些投射在地磚上的影子,紋絲不動。
“她是滄海閣的人,滄海閣遠離鳳棲閣,去那兒做什麼?你就沒有當場拿住?再者,這事有何難處?竟讓你唯唯諾諾,瞻前顧後!”
聽得上頭的呵斥,小夏子更加慌張。
“皇上明鑑,是奴才思慮不周。”
他卻一眼看穿了這小子的心思,語氣略微發狠。
“獨善其身?哼!不能爲朕分憂,朕養你這奴才做什麼!”
日頭毒辣,小夏子跪在地上,已是滿頭大汗。
“皇上息怒!”
“皇上息怒!”
……
實際上,殷帝的心思卻並不在這兒。
想到皇後落下的那個孩子,他便感到胸口窒息,心中煩悶不已。
……爲何要如此逼朕?!……
一雙陰沉的目光從小夏子身上掃過。
“起來吧,你去滄海閣傳話,就說,朕明日去看她。”
“是。”
帝鑾還未至,早有了太監前去傳話。
鳳棲閣的宮人,都在門口跪迎,皇後身子笨重,不便行大禮,只由明月和明雁半扶着,行了屈身禮。
殷帝親手將她扶住,滿眼溫柔。
“快起來,可好些了?”
她穿了一件雲錦海棠流彩宮裝,面上脂粉薄施,髮髻規整清爽,只插了一支雙鳳紋鎏金銀釵,孕期保養十分好,顯得粉光滿面。
聽殷帝問起,皇後頷首溫笑。
“謝皇上關心,最近幾日安穩不少。”
因爲腳上水腫的緣故,她站立時,不免有些艱難。
殷帝看着,很是心疼,一把將她半擁在懷中,關懷的語氣中,又多了幾重溫馨。
“好好兒養着。”
“以後朕來,你不必出殿迎接,身子要緊。”
他輕輕撫摸着她的肚子,面上顯現出慈愛的光輝。
“快生了吧?”
“是,太醫說,產期就在本月裏。”
皇後垂下雙眸,看着腳上的千層錦緞金繡鳳凰鞋,輕巧鬆軟,比平常的鞋子寬大不少。
這是皇上的恩賜,全天之下,唯此一雙。
若是換做以前,她定會感動吧?
會的。
可如今的她,卻已不再是當年心境。
他將她的手輕輕握住,觸及之時,是灼熱的溫度,灼熱得讓人感到發燙。
燙得讓她卻想要抽出。
“天氣炎熱,你即將臨盆,多走動些是好的,鳳棲閣地方大,多養些花花草草,看着心情也好,只是天氣暑熱,宮裏有些地方不乾淨,也不便多出去。”
他的語氣中字字關切,像極了多情人的模樣。
“是,臣妾遵旨。”
說話間,皇後始終頷首微笑。
殷帝看着她,語氣有些遲疑。
“你我夫妻指之間,不要……如此見外。”
話剛落音,皇後的臉上浮現出一層紅暈,如若三春之桃,明眸燦爛,溫柔得體。
“皇上的話,臣妾謹記在心。”
殷帝握緊了皇後的手。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皇後如今的模樣,當真是很貼切!”
她聽完,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是一昧地溫笑着。
那是身爲皇後的標準笑容。
明月伺候在左右,正在爲皇後整理靠墊,神情專注,一點一滴,十分細心。
他的目光一動。
“好忠心的奴才!你叫什麼名字?”
忽然被點到,明月猶自沒反應過來。
“回皇上的話,這是本宮的陪嫁丫頭,喚做明月。”
“明月……難怪……”他擰眉思忖,“朕記得有一次在華陽殿,你們家娘娘受委屈,你不管不顧地衝進來,還頂撞了朕?”
舊事重提,當時的情景本不光彩。
不知是好是壞,明月當即隻身跪在地上,低垂着頭,躊躇着半天,不敢回話。
殿內陷入了沉默。
皇後兀自斟酌,亦不敢言語。
終歸還是小夏子深諳上心,明白自家主子的打趣之意,諂笑着插科打諢。
“那日,連奴才也被唬了一跳!”
他朝跪在地上的明月睃了一眼,一個機靈上來。
“況且……明月姑娘這渾身,能有幾斤幾兩兒,皇上力舉千斤重擔不在話下,跟您比起來,實在是小巫見大巫……”
殷帝抬頭看了他一眼,冷哼道:
“那依你之見,倒是朕的不是了?”
“哎喲這哪能呢……奴纔是說,明月姑娘是護主心切,並非故意衝撞皇上。”
話畢,他又看着皇後,笑道:
“奴才那次可真是瞧得真切,明月姑娘着急,先跪在殿外請罪,大唸了三聲‘阿彌陀佛’,又參拜了各路神仙,這才闖入了殿內,當真難爲了她一片忠心!”
小夏子言行並舉,十分滑稽,在場的人都被逗笑了。
明月正了臉色,借坡下驢。
“是奴婢該死,情急失智,冒犯了皇上,還請皇上責罰。”
說完,她一頭叩下,不再起來。
“私闖華陽殿,可是大罪!既然你知道自己的罪過,那朕就不能姑息……”
皇後以爲殷帝認真,忍不住輕呼:
“皇上,明月她……”
“朕……”,他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眼,“就罰你好生伺候皇後,直到皇子出生,要中途出了半分差錯,朕唯你是問!”
衆人呆住。
明月顯然也沒有料到,她驚異地抬起頭,又鄭重一拜下去。
“謝皇上隆恩!”
殷帝看向皇後,語氣溫柔:
“朕看你也乏了,你好好休息,朕還有公事要忙,改日再來看你。”
話畢,又見皇後殿中素淨,便吩咐道:
“小夏子,告訴內廷那些個奴才,挑好的往鳳棲閣送,要是照顧不周,惹了主子不高興,朕拿他們問罪!”
說完,他便站起身來,揚長而去。
“臣妾,恭送皇上!”
宮人打了珠簾送出。
看着那抹明黃的背影,皇後收回了目光。
明月藉口出去拿冰,剛轉至殿門口,卻朝着殷帝離去的方向,快步追了出來,她一個疾步搶在前頭,“咚”的一聲跪下。
“皇上明鑑,有人要對娘娘欲行不軌!”
被這一嚇,小夏子神色驚疑。
“大膽!你這宮女好不知趣,藉着龍心大悅,竟然敢口吐狂言,還不快讓開!”
殷帝擺了擺手。
“你知道了?”
那張熙和的臉,忽然暗沉了下去,眼神變得如鷹般尖銳,直直盯着眼前的人。
明月頓感驚惶,低頭道:
“奴婢除了服侍好皇後孃娘,其餘什麼都不知道。只是這等背主的奴才,斷斷不能留在皇後孃娘身邊,奴婢不知道該如何處置,並不敢濫用私刑,還請皇上示下!”
一向膽大心細,然而此時此刻,面對君王的威壓、未知的結局,她卻渾身發顫。
“背主的奴才?”
忽然間,小夏子舒了口氣,殷帝的臉色也好看了些。
“帶回去,朕親自審。”
“是。”
他看向腳下的人明月,淡淡道:
“你很細心,擔得起大宮女的職責,皇後有你,很好,回去吧,好生服侍你家主子!”
“奴婢謝皇上。”
不知是驚悸還是感動,明月早已淚眼模糊,重重在地上叩了幾個響頭。
千層紫龍皁靴從手邊掠過。
老爺公子雙雙殞命,主子勢單力孤,居心叵測的人不少,這些消息,怎能瞞得過人?
身上猶如千斤重擔,壓得人喘不過氣。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再也聽不見。
明月這才站起來,揉了揉痠疼的膝蓋,躲在宮外的牆角處,暗暗背過身去,傷傷心心地哭了一場,又重新淨臉,略施脂粉,滿面堆笑地,往寢殿走去。
皇後正狐疑。
左顧右盼,心下不安。
“明月這丫頭,怎麼拿冰去了這麼久?”
正說着,已聞珠簾脆響,明月託着兩盅青花白瓷盞,笑着道:
“現成的沒了,去庫裏剛鑿下的,主子久等,是奴婢不好!”
“瞧你這丫頭!”
上位者嗔怪地看着她,盯着她的臉頰,細細打量。
“主子……這是怎麼了?”
底下人表情訕訕的。
“沒事。”
她捻起一塊冰,放入口中,將眼光轉向了別處,細細抿動。
待冰盡暑消,皇後纔回過頭來。
“明月?”
“娘娘有何吩咐?”
不知爲何,對上主子的目光時,總覺得怪異。
“當年先帝在時,靜太妃爲了固寵,使用婢女侍奉,後來誕下一女,取名瑤光……”
明月燦爛的臉,忽地暗沉。
她剎那間頓悟了。
……
走到主子跟前,直挺挺地跪了下來,看向上位者,眼中虔誠而決絕。
“娘娘放心,碧蕎只有一個!”
皇後將臉別了過去,淚水盈滿了雙眸,話語空靈飄忽,彷彿來自天外。
“你知道,本宮最疼你。”
被最親近的人背叛,那滋味兒,她不想再體驗第二遍。
自打懷孕後,皇後便十分嗜睡。
興許是安神湯的作用,她的睡眠極好,數月以來,都能一覺到天亮。
這晚,三更半時。
殿外黑夜沉沉,漆黑一片。
廊道上守夜的宮人,也早已進入好夢。
暑氣褪盡,鴛鴦瓦冷,殿內不覺有些涼意。
皇後躺在鳳榻之上。
透過鮫綃牀帳,她隱隱約約地,看見父兄朝自己走來。
父親還是出徵前的模樣,刀刻般的臉上塵滿風霜,哥哥一身襄棉銀藍緊身長袍,手中掄着纓槍,長身玉立,是多年前的少年模樣,好不威武!
二人走至榻前,怔怔地看着她。
“蓮兒!”
“爹爹哥哥出徵,遠赴萬里,我雖然身在宮牆內,也能夠暗暗打點家裏,父兄不必擔憂,女兒日日盼望着,你們打了勝仗早些歸來。”
鄭氏二將聽了,卻頻頻搖頭,悵然長嘆。
“我父子二人陽壽已盡,爲國獻忠肝腦塗地,早已不屬於塵寰之物,今日特來辭別,好過奈何橋去,娘娘千萬保重,看顧士青,垂憐孤母,便是我們父女一場的緣分。”
說完,二人也不多言語,轉身離去。
“爹爹!”
“哥哥!”
那兩人只顧向前,對身後的一切置若罔聞。
她急得要下榻去追。
轉瞬間,二人便消失在了霧氣騰騰的混沌世界裏。
“爹爹!你們快回來!”
茫然四顧,萬分着急,放聲悲泣。
“娘娘……娘娘……”
皇後緩緩睜開眼,見榻邊的燭光搖曳。
明月和明雁正站在榻前,頻頻地叫喚着自己。
原來是一場夢!
乍一回神,她只覺得渾身衣衫溼透,背部冷汗涔涔。
“娘娘醒了,可是做噩夢了?”
明月端來一盞暖熱的安息湯,將她半扶起來,伺候着喝了下去。
“奴婢伺候娘娘更衣吧,衣衫可都溼透了。”
皇後怔怔地,神色失魂落魄,緊緊抓住明月的手。
“本宮放在夢見父親和哥哥……他們……他們的魂魄來向我訣別……你說,這場仗打了一年還沒結果,他們是不是……”
明雁不語,默默地託着湯盞,退下了。
走出殿門,待轉過廊角,淚水便再也忍不住,長線般流了下來。
明月強忍住悲傷,柔聲撫慰道:
“娘娘定是孕中多思,奴婢前幾日還打聽了,老爺公子都安好,北境已經支持不住,遣派使臣來求取和親,皇上前幾日又病着,太後做主,允了思安堂的襄陽公主去!”
“襄陽?”
榻上人看着明月,疑惑出聲。
這丫頭粲然一笑。
“便是瑤光公主了,娘娘晚間還說起她呢。”
說完這個,明月兀自心虛,還覺得不夠。
“皇上還恩賞了老爺公子回家探望,想着興許是軍務耽擱,娘娘再等上幾個月,便能團聚了。”
一席話說完,皇後蒼白的臉上,才又重新活泛起來。
她拉住明月的手,異常溫熱。
“是了,前些日子濟先進宮,是爲這個。”
“娘娘安心!”
“太後怕娘娘累着,每日都遣人來問候。待娘娘生產完,皇上高興,老爺和公子也凱旋歸來,豈不是平安喜樂兩全其美?”
說起“平安”二字,她微哽了一下。
“是,你說得對。”
皇後看了明月一眼,十分讚許。
被這麼一番安慰,夢中慌亂的那顆心,頓時安定了不少。
想起白日的場景,她隱去了複雜神色,溫聲道:
“你就在本宮的榻邊上睡吧,你雖是我的丫頭,但多年的情義,不少親姐妹,也不過如此……”
榻邊人宛然一笑。
“娘娘快歇息吧,奴婢在邊兒上陪着。”
“好。”
皇後閉上了眼睛,慢慢的,鼻尖的呼吸逐漸均勻。
明月悄然放下內帳,吹了燈,走至廊邊上,見明雁雙眼潤紅,正獨自地抹淚兒。
“好妹妹……”
她一把抱住了明雁。
“快別哭了,心裏再傷心,好歹在娘娘面前穩重些兒,這即將臨盆的人,可怎麼禁受得起?若有什麼好歹,豈不是辜負了老爺和公子的囑託?”
不自覺的,她說話時,語氣已經哽咽。
明雁擦了眼,低聲道:
“是,明月姐姐,我不再哭了。”
“娘娘生產在即,咱們須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是……”
二人絮絮叨叨,又說了一會兒話,查看了一番香爐燭火。
直到四更,才又入殿去,靜悄悄地眯着。
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