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南音耳廓抖了抖,酥酥的,又重新看了時間,“現在哪裏算深夜。”
他的聲音本就成熟穩重,隔着電話,多了幾分遙遠,更顯低沉。
如果他去做電臺主播,想必聽衆一定很多,她也會每天晚上聽。
許南音滾進被子裏,裹住自己。
她和林芷君她們參加派對的時候,經常十一點多才結束,那纔算。
該不會他很養生吧,難怪他氣色好,身材更好,那麼健康,連肌肉都很出色。
“我是想謝謝你。”許南音把手機貼在耳邊,“他們說我爹地的事,你幫了忙。”
她說起爹地這個詞,很嬌。
“舉手之勞。”宋懷序聲調斯文,“但要謝我,只一句謝謝,似乎過於簡單了。”
許南音一時衝動,還沒想好謝禮。
她想不到,“可是你好像不缺什麼,我能送的,你自己都能買到。”
宋懷序極淡地笑了下,“別人送禮物的時候,許小姐也會說自己能買?”
“當然不會,那多失禮。”許南音否認。
“所以。”他緩緩落下兩個字。
許南音又問:“我送你的打火機,你看到了嗎,喜歡嗎?有沒有用過?”
書房冷寂,宋懷序坐在桌前,手指點在方纔翻過一頁的文件上,鉛字在他的眼眸裏留下痕跡,卻已有半分鐘沒有再變化過。
她一連串的問題,像音符跳躍。
很多人想送他禮物、人,他對那些沒有興趣,唯有敬重的長輩,纔會收下。比他小的,還是頭一次。
宋懷序:“用了。”
許南音:“我不知道你以前用的是什麼方式,這個的說明書在裏面呢,sa姐姐說以後要換火石的。”
說完這個,她又放輕聲音:“宋懷序,我爹地的事情麻煩嗎?”
宋懷序緩緩出聲:“不算麻煩。”
許南音不知道什麼事對這個男人來說纔算麻煩,“禮物,等我下次去寧城送你哦。”
宋懷序掃了眼腕上的表,指針不知疲倦地走着,伴隨着金屬嘀嗒聲。
日曆是今天,6號。
不知她的下次是哪一天。
-
許南音留下一句“晚安”後結束了通話,幾乎是同時,又有另一個電話打過來。
是席鏡生的。
電話那頭,席鏡生調侃:“許先生許太太已安然無恙回到港城,不知宋先生可滿意?”
不用多說,許南音能知道,他做的。
宋懷序慢悠悠地笑了下,“席先生辦事,還會有人不滿意?”
“那還是有的。”只不過都被席鏡生解決了,“你上次去港城,面沒見到,先替你做了件事,下次有空來澳城玩玩。”
短短幾分鐘又聽見“下次”兩個字,宋懷序不免想起女孩那柔柔的聲音。
他雲淡風輕道:“你下次來寧城,我親自招待。”
席鏡生失笑:“好啊。不過人一旦沾賭,很難止住,除非自己醒悟。”
宋懷序語氣平靜:“那是他自己的事了。”
席鏡生:“據我所知,許先生還是很愛護妻子女兒的,應該不算太難戒掉。只是在港城家大業大這麼多年,一帆風順太久,有人下鉤,難免防不勝防。”
以他來看當然算一時犯蠢,但電話另一頭的男人還幫了一手,有點關係,自然不會說出來。
“他那幾天身邊陪着的人有港城那邊,也有東南亞那邊的,稍後我讓人將視頻送給宋先生。”
-
許南音毫無睡意,起牀進了珠寶間。
這些年宋家送來的禮物,阿慄都有幫她整理,放在一個單獨的玻璃櫃裏,整整一面牆。
阿慄說:“還好你都沒怎麼戴過,不然和人戴這樣同款,噁心。”
何止是沒怎麼戴過,許南音戴過的次數兩隻手都數得過來,那幾次也是因爲格外喜歡。
有時候她也覺得奇怪,既然對她沒有任何興趣,爲什麼每年還要送她多份精緻禮物。
因爲是貴重物品,傭人幫着阿慄打包到十一點也才包好一部分,剩下的明天弄。
許南音想起什麼,回到臥室裏,將櫃子上一直展示的蝴蝶標本反扣下。
這個蝴蝶標本是她當年從寧城離開時帶着的。
阿慄知道這個意義不一樣,“珠珠,你這個也一起還給他家嗎?”
許南音眼睫輕垂,嗯了聲:“都退婚了,當然斷乾淨,什麼也不留。”
她在寧城生活的那段時間,年紀並不大,所以很多記憶都不清晰,唯獨蝴蝶標本的事忘不了。
許南音幼時上的學校有科學課,老師讓她們用蝴蝶做一次手工標本。
那時家裏忙着生意,對她管得並不嚴,她和幾個同學一起去寧城附近的山上去捉蝴蝶。
許南音追着蝴蝶和他們走散,那時山都還不像現在這樣開發完全,不是幾步一個牌子,也就是爲了野採做蝴蝶標本,不然不會來這裏。
她在山上迷失了路,那天晚上,差點以爲自己會被野獸喫掉。
許南音當時還被蜜蜂蜇了眼,腫到難睜開,只能用耳朵去捕捉分辨,又擔驚受怕,聽到什麼聲音都覺得可能是野獸。
周圍蟲鳴聲交疊,除此之外別無它聲,她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到腳步聲。
直到一道熾白的光打到她臉上,又移開一點,光點落在她身側。
許南音費力地睜開眼,半天才透過一絲縫隙看到白光,和那道頎長的身影。
不是鬼,也不是喫人的野獸。
“迷路了?”
許南音忘不了那簡短的三個字。
男人逆光踩着落葉走到她面前,身形挺拔,身後夜色漆黑如墨,半蹲下。
許南音看不清他。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落在乾淨處,動作略輕地轉了下,似乎是在觀察她的傷。
她的樣子怪糟糕的,原本柔順的黑髮被樹枝勾得凌亂,身上還有不少蚊蟲叮咬的包,臉上殘留淚痕,眼圈又紅又腫,看起來可憐又好笑。
被蟄過的地方似乎又開始癢,許南音沒忍住伸手去摸。
“別碰。”
她的手腕被捉住,那句話帶着不可抗拒。
許南音不知道他是誰,乖乖地問:“哥哥,你可以帶我回家嗎?我家裏有錢,你要什麼都可以。”
“嗯。”
男人聲音略低,一件外套就把她罩住大半。
明明聽着很簡單,但她的委屈好像被哄了。
許南音向前一撲,抵着他的肩,淚珠倏地就落下來了。
她死死摟着他的脖頸不肯放,他只好單手抱着她站起來,小姑娘單薄纖細,一點也不重。
殘月掛在空中,遍地樹影,她的影子也被男人的影子遮擋,只露出伏在肩上的腦袋。
許南音從來不知道原來男生的肩可以這麼寬,胸膛這麼舒服,胳膊這麼有力。
除了父母家人之外,她和別人還從來沒有如此親密過。
所以她後來一直覺得渴膚症可能就是在那時候患上的。
然而當時她只一抽一抽地嗚咽,小聲問:“哥哥,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很醜?”
“不醜。”
“我沒抓到蝴蝶,怎麼辦?”
“睡醒就有了。”
帶着安撫的嗓音貼着她的耳骨,低沉動聽,令許南音心跳撲通撲通不停。
後來她枕着他的肩,閉眸聽着山中的聲音,逐漸睡了過去。
一直到人聲漸多,她迷迷糊糊間聽到不知道誰和誰說話,提到了句“廷川少爺”。
許南音想起宋懷序今晚在電話裏說的“舉手之勞”。
也許,那次對宋廷川來說也是舉手之勞。
-
次日。
許南音抱着本《中醫內科學》下樓,看到父母坐在客廳裏,都不說話。
許父顯然昨晚過的不好,可能有跪搓衣板。
“所以爹地這段時間在忙什麼呢?”許南音在對面坐下來,“連家都不回。”
“他當然沒臉回來。”許母氣不打一處來,“在澳城輸得一塌糊塗,這是能碰的嗎?”
要不是澳城那邊席先生的人對許父將他請到特殊包廂,又通知她,她都不知道。
許南音蹙眉,“難道寧城的房子也是輸掉的?”
許母心疼道:“珠珠,房子的事我也是昨天去了澳城才知道,你這幾天在寧城住酒店的?”
許南音輕聲:“酒店很好呢,什麼都不缺。”
許父心虛又愧疚,在一旁嘆氣:“珠珠,爹地這次是投資失敗,被騙了嘛,沒想到會輸那麼多,一開始想着會贏回來的……”
許家做鐘錶發家,現在鐘錶行業不如以前,所以他想着投資點新行業,就入了別人的局。
“賭徒都是這麼說的。”許南音無語,“那麼多輸到傾家蕩產,您見過的還少?”
“他覺得自己運氣沒那麼差。”許母剜了眼,“要不是及時知道,恐怕現在已經在東南亞了。”
許父連忙說:“我還沒想去那裏,太遠了。”他還捨不得離珠珠和老婆那麼遠呢。
當然那時候害怕家裏知道,又得知宋懷序在港城,一時衝昏頭腦才找他。
許母擰他,“你爹地就是發家太早,現在人人捧着他,已經腦子發昏,連被人騙了都不知道,等你發現,家裏早就破產,連珠珠都要去打工!”
許父訕訕,不敢多嘴。
許母雷厲風行:“昨晚我已和你爹地商量好了,家裏的不動產名字都改成我和你的,你爹地現在要嚴格控制零花錢。”
許南音覺得該這樣,嘆了口氣。
許母:“還好那些人纔剛騙,他只賣了寧城的老房子,港城這邊都以爲他去玩,不知道,否則不知道多丟臉,報紙都要銷量新高了。”
抱怨了幾句,她又提起正事:“等你考完試,我們就去寧城正式退婚。”
提到這個,許父就來勁了:“我就說宋家現在沒有好人,宋廷川沒眼光!宋生上次對我求助視而不見,我都低聲下氣說他要什麼都可以了!”
許母拍他,“懷序剛幫過你的忙,你罵宋廷川,也不要對他忘恩負義。”
許南音心想他們倆不愧是父女,都喜歡用“要什麼都可以”,甚至連求助對象都是姓宋的。
她又問起那些對許父佈局的人,兩人都說已經報警署,他們自己也會查。雖然不知道是誰,但確定家裏沒有出大事,她長舒一口氣。
下午,許南音喫過午餐,去了自家的鐘表總店。
得知大小姐來了,店長親自迎進貴賓室,得知她要定製一款腕錶,又詳細問清要求。
這兩天媒體都在報道許家解除婚約的事,突然定製男用腕錶,難道是自己談了新男友?不知是哪家公子。
當然這種事也只在心裏想想。
許南音強調:“要在四五天後拿到。”
別人要排隊,她自然不用,更何況也不做雕刻和微繪那樣的複雜定製。
得到肯定回答,許南音專心準備中醫口試。
考試對她來說不難,就是媒體不放過報道的機會,還在考場外蹲守。
還好許母早有預料,車接車送。
許母說:“等你成績出來那天,到時家裏在全港大屏都放你的靚照。”
“……”許南音想象了那個畫面,“不用這麼張揚吧。”
“這哪裏張揚了?”許母笑笑,“我以前做明星,就想在全世界都有自己的廣告呢。”
現在可以給女兒先實現,若不是以前女兒在學習,自家品牌早用她做代言人了。之前連記者拍到許南音的照片,她都會提醒下掉。
許母說:“已經和宋家提過明天見面解除婚約的事,希望不會出意外。”
-
寧城老宅,餐桌上只聽得見碗筷聲。
宋夫人看着對面冷漠的大兒子,心想還是小兒子好,貼心又關心自己。
雖然是她當年說錯話、做錯事,可他還記到現在,難怪別人都說他冷情冷血。
她心裏不順,“許家明天纔來,誰知早幾天提前在港城宣佈婚約已經解除了,一點也不留面子。”
宋懷序眼也不抬,“又沒指明是誰。”
宋夫人一噎,是這樣,但自己人知道,當然不舒心,她自己看廷川哪兒都滿意。
最關鍵的是,這兩天她調查了許南音,還不想退掉這門被遺忘的婚約。
比起那個心思多的嶽雅君,許南音家世好,性格又乖,一看就是個好拿捏的人。
她可不想找個兒媳回來給自己找氣受。
“廷川也是,今天還去喝酒,晚點我要教訓他一下,明天露面正經點。”宋夫人抱怨了句。
最後不退婚,也是幾句話就可以改變的事情。
要是有這個大兒子在,肯定結果不一樣,但她不敢確定,這個大兒子和她離心太久。
今晚他難得回來,她待會試試讓他明天也在,有他就好辦。
聽母親話裏話外從頭到尾都是小兒子,宋懷序早習以爲常,沒什麼情緒,口吻淡淡。
“他在不在,結果都一樣。”
正好省得惹她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