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娜很清楚,這夥人不是來要錢的,他們要的是自己的命。
她所在的這座城市??弗羅特森??一座齊聚非法走私、人力流通和黑市鍊金的“垃圾場”。
工業功能完全荒廢,這裏是法律和秩序失效的邊緣地帶,幫派勢力猖獗、基礎設施破敗。
在三年前,帝國指派的治安官上任。
這位偉大的治安官閣下異常惜命,將工作交給了幫派,就連稅務收管也是幫派的人,自己只負責最崇高的任務??接收王庭命令。
這也導致了“弗羅特森奇觀”。
幾乎沒人見過治安官,只有各個幫派老闆能和他見面。
而就在近期,治安官閣下頒佈了王城下達的新命令,對居民進行登記統籌。
不是記錄人數那麼簡單,王庭要求具體至姓名、性別、年齡、家庭關係、工作……所有信息都必須登記上報。
王庭還特意指派了駐守騎士,協助治安官進行管理工作。
換作其他城市,治安官頂多頭疼人手不夠,事務繁瑣容易出岔子,而弗羅特森有自己的“特色”。
這兒全是流動工人,走私者,拾荒者,僱傭兵。飛艇每天都會拋下垃圾,垃圾堆裏最多的是屍體,當然也不乏奄奄一息的活人。
根本沒辦法按照要求登記。
可這怎麼能難倒偉大又聰慧的治安官閣下呢?
治安官很快想出了辦法,提高稅收比例,按照稅收登記人口。
只有“合法”納稅的人纔算是弗羅特森居民,其餘一律被視爲流民。在駐守騎士抵達之前,治安官閣下會將所有流民驅逐。
弗羅特森沒有飛艇航線,對外鐵路全部被幫派佔領,用作走私。
流民要離開,要麼走風蝕谷裂脊,要麼攀過斷崖森……都是死路一條。
現如今,城裏壓根沒那麼多“工作”,基本全被幫派佔了名額。
以前沒人幹焚屍工的差事,需要焚燒的屍體太多了,每個月納完稅的報酬只有五枚銅奧古,不夠生計不說,還得給幫派繳納治安費……
這個月,瑪吉娜從數不清的屍體身上翻遍了,也才湊齊三百銅奧古,爲此,她已經很久沒喫飽一頓飯了。
但現在錢不值錢,能納稅的工作更“值錢”。
哪怕弗羅特森的稅高到能讓人負債累累,還是有數不清的人想要謀得一份“合法”工作。
這些人要瑪吉娜的命,奪走她卑微的工作,換得一張居民證。
這些年來,瑪吉娜一直頑強地活着,她怕死,但絕對不會把附近遊蕩的孩子交給這羣畜生。
還有門裏那個渾身是傷的女人……
作爲弗羅特森唯一的焚屍人,瑪吉娜見慣了屍體。
那個女人的傷勢足以致命,哪怕還活着,也應該處於奄奄一息的狀態,渾身的劇痛會讓她只知道尖叫與哀號。
但她居然還能保持清醒,滿是血污的臉上,那雙黑色眼睛尤爲明亮。
或許正是因爲那雙滿是生命力的眼眸,瑪吉娜將她藏匿在身後。
瑪吉娜無法保證自己能護住受傷的女人……可那已經不重要了,自己死路一條,要是這羣畜生想要帶走她,那也是自己死後纔會發生的事。
瑪吉娜面露兇狠,死死盯着面前的七個男人。
這羣人有高有矮,都穿着油漬斑駁的工作服外套,衣領被拆掉,露出裏面褪色的襯衫。
他們手裏掂着垃圾場隨處可見的廢棄鋼管,眼底閃過不懷好意的精光,戲弄般一點點靠近。
突然,瑪吉娜聽見了敲門聲。
“咚咚咚??”
那股聲音貼着她的後背傳出,眼前的男人一愣,繼而嬉笑起來:“看來我命大的兄弟還活着。真羨慕啊,想在碎骨集市找女人還得看人眼色,哪有你這兒來得方便。”
其餘男人鬨堂大笑。
“女士?”
門裏女人的聲音和剛纔道謝時一樣,音調偏低,清冽而冷靜。
“您似乎遇上了麻煩,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該死的!
瑪吉娜沒有回應,只是死死守住門口。
男人也聽到了門裏的聲音,輕佻的笑容變得更加令人作嘔。
“噢,瑪吉娜,看來你確實藏了些好東西。”
他們舉起了手裏的鋼管,工作服下的肌肉膨動,鏽跡斑斑的鋼管在日光下散發着幽冷光芒。
也是在此時,瑪吉娜聽到了匪夷所思的聲音。
尖銳的金屬摩擦音,“嘎吱嘎吱”,像是鋼鐵在高壓下彎折的刺耳聲。
瑪吉娜無暇分辨這股聲音意味着什麼,視野被眼前的危機捕獲??男人朝她重重揮下了手中的鋼管。
隨着身後的“咔嚓”脆響,瑪吉娜心跳漏了一拍,重心不穩,徑直向後倒去。
??鋼管貼着瑪吉娜頭皮砸進了地面。
短暫的失重後,瑪吉娜落入了一個冷硬的懷抱。
瑪吉娜知道她個子高,可當女人從身後接住自己,瑪吉娜才真切意識到身高的差距。
她向後仰着頭,對方的黑髮吹落到她臉側,髮梢掃得輕柔,女人摟住自己的力道也一樣。
瑪吉娜餘光瞥到了門鎖,瞳孔驟縮。
這個人……她居然強行擰斷了鐵門的落鎖?!
女人左肩不斷滲透出鮮血,但她像是感覺不到似的。
那雙黝黑的眼睛因笑容彎起,瑪吉娜聽見她說:“看來您確實需要幫助。”
瑪吉娜凌亂的頭髮被血黏成一縷一縷,乾裂的皮膚佈滿了錯愕,灰藍色眼睛直勾勾瞪着華蔻。
“你、你出來幹什麼!”瑪吉娜張開手,想把華蔻抵回爐屋。
她力氣算大,但沒能推動華蔻。
沒擦乾淨的水珠從華蔻額前碎髮下落,滴在瑪吉娜臉上,華蔻淺笑着將人扶穩。
“別逞能……”瑪吉娜低聲說,“找機會趕緊逃,往太陽落山的方向跑,他們不會追出風蝕谷裂脊……雖然你很難活着走出峽谷,那也比落到他們手裏要好??你幹什麼!”
瑪吉娜的聲音陡然抬高,驚懼看着華蔻把自己輕輕挪到了一邊,天知道那副瘦削的身體怎麼會有如此大的力氣。
華蔻按住左肩被血再度浸透的地方。
右肩脫臼使不上力,反而是被洞穿的左肩能強行活動。
強行擰斷門鎖不用太大力氣,華蔻預料到會二度撕裂,現如今,也只能確保在接下來的動作裏不會牽拉太多。
華蔻認爲,這是值得的。
華蔻緩緩抬眼,眉梢挑起,冷眼審視眼前這羣渣滓。
她身上纏着亂七八糟的繃帶,大部分蒼白皮膚露在空氣中,“穿着”堪稱傷風敗俗。
而這並不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在準備行動時,她身上細薄肌理隱隱成形,被漆黑眼眸掃視過,男人莫名感覺被壓得喘不上氣,待回神,才意識到自己居然被一個女人嚇住了,頓時心生惱怒。
“半死不活的殘廢罷了。打斷她的腿,把她帶去碎骨集市!有這張臉,瘸子也能賣個好價錢!”
華蔻笑容加大了幾分,逐漸露出真實的神情,略顯剋制的桀驁,那是自信的人纔會露出的表情。
咬人的狗不叫,比如督警,只是安靜出現在面前,那股撲面而來的壓力足以說明一切。
而眼前亂吠的算什麼?
華蔻發出了一聲嗤笑。
華蔻的反應使男人心頭怒火更盛,咬牙切齒道:“不過是個渾身是傷的女人……得意什麼,等你落到我手裏,我倒要看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鋼管的金屬光芒在微光中閃爍,七個男人如鬣狗圍成半圓,包圍住華蔻。
“嘿,別磨蹭了。”一個男人不耐煩低聲道。
同夥聞言,舉起鋼管,率先衝了上去。
華蔻看準時機倏地往側邊一滾,藉着地上的碎石摩擦滑開了一小段距離,鋼管砸在她剛剛的位置,碎石四濺。
她沒等男人反應過來,腳跟猛地踢翻了牆腳的一個鐵皮水桶。
水桶直直撞上男人膝蓋,讓他猝不及防踉蹌了一下。
華蔻猛地抬腳,半凌空一記膝擊狠踹在對方的小腹,直接把他踹飛出五米開外。
剩下的幾個人一愣,緊接着羣起而攻之。
華蔻深吸一口氣,長腿跨步上前,猛地朝着最近的男人衝去,躲過了鋼管橫掃。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身爲隱藏NPC“華蔻?E?A?A”,她身體留下的不只是戰鬥本能,還有應對危機時詭異無比的反應。
她是喜歡追求刺激沒錯,但遠沒到現在的程度。
雙肩疼得像要裂開,脊椎也被拉扯,痛覺卻讓她越來越興奮,像是被激活了某種條件反射??他們不該自上而下看她。
華蔻一頭撞在男人胸口。那男人被撞得後退兩步。她猛地抬腿,一個橫掃踢中他的膝彎,將他掀翻在地。
後面一名男人怒吼着舉起鋼管砸下,華蔻閃到一旁,鋼管砸在牆上反彈出尖銳的金屬聲。她借勢往後一仰,一腳猛地蹬在那人肋骨上。對方悶哼一聲,摔倒在地,手裏的鋼管也被踢飛。
和之前遇到的對手相比,現在簡直像是在訓練場和靶子對練,哪怕讓出兩隻手,依舊輕鬆得不可思議。
戰鬥越來越得心應手,華蔻能明顯感覺到自己正在馴服本能,這像是她與生俱來的本領,她知道要怎麼攻擊,力道和角度都在掌控之下。
倒地的人半天沒能站起來,只能用憤怒和驚恐的目光仰視她。
在睥睨的那一刻,華蔻心裏突然湧出奇怪的念頭:
對,這樣的角度纔是正確的。
這些人需要幫助,這樣才能知曉,一旦選錯了宣泄惡意的對象,他們又會處於怎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