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透過玻璃牆，刀刃亮起一道刺眼的血色反光，映在少女的清麗無儔的側臉上。因爲驚悸，那張臉上幾乎看不見半點血色，冰雪般素白。
可她眼裏的光偏偏又亮得那麼奪目，像星辰像火炬，就這麼正面迎上了他的目光，分毫不退。
那一瞬，祁夜想起王女說過他的眼睛裏有一種邪氣，深而凌厲，很少有人能與之對視而不退卻。他的瞳孔本就是懾人的紫色，眼神又太冷太銳，對視的瞬間總有種刀劍刺來的錯覺，讓人本能地覺得不舒服。
他之所以總是戴着美瞳，一方面是爲了掩飾自己異於常人的瞳色，另一方面也是爲了遮去眼底傷人的鋒銳。
可洛雨笙卻是個罕見的例外，分明見過很多次他的本來面目，這女孩卻沒有一次躲開過目光。那眼神清澈而坦然，彷彿水映星空。
“你……”他握刀的手忽然一顫，“你不怕我麼？”
“爲什麼要怕？”洛雨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隻骨節畢露的、握刀的手，“其實……祁夜，你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啊。”
她握着祁夜的手，覺得自己好像正在撫摸一隻猛虎流血的傷口。說不害怕其實是假的吧？微微顫抖的手暴露了自己真正的內心。受傷的兇獸往往比平常更加可怕，敏感、暴躁而易怒，稍有不慎就會被撕成碎片。
但她心底真的就會這麼覺得啊……沒有任何理由。是的……這個男人是孤寒的虎，是亂世的火種，是命運之外的惡魔，可在他暴戾恣睢的外表下，是不是也藏着一顆細膩而溫柔的心？
“溫柔？”祁夜扭過頭，冷冷地笑，“女人，你在胡說什麼？沒聽到其他人說什麼嗎？”
“我可是……‘惡魔’啊！”
“你纔是在胡說！”洛雨笙斬釘截鐵地打斷他，滿是不解，“別傻了，什麼惡魔？你怎麼會相信這種鬼話啊？”
“你不是惡魔……只不過是和普通人有點不一樣，”她看着他，大聲說，“只是這樣而已！”
“你說……什麼？”祁夜霍然抬頭。
“不是惡魔，你不是。”女孩凝視着那雙深紫色的、瑰麗如魔鬼的眼瞳，堅定地搖頭，“忘記了麼？在那個拉斯維加斯的雨夜……是你救了我啊！”
洛雨笙抓着他的手，眼底緩緩浮起一層水霧，“那個時候，我無數次向神和天使祈禱過，可是他們都沒有來。所以就算是惡魔又怎麼樣呢？我只記得，那一天，把我從地獄裏拯救出來的人……是你啊！”
月光突然撕裂雲層，從天而降，像一縷淡淡的煙嵐般籠罩着洛雨笙全身。那雙水映星空般的眸子默默地和他對視，脣邊含着淡而又淡的笑意，哀傷又欣慰。
一滴眼淚無聲地劃過她的面頰，滴在他染血的手上。
“真是個濫發同情心的聖母啊……”過了很久很久，祁夜緩緩收回了折刀。
“阿笙，”他忽然一把把洛雨笙強拉進懷裏，貼着她的耳畔，嗓音壓抑而疲憊，“拜託了，別走……”
“你……不要離開我！”
“我、我知道了……我不會離開的。”洛雨笙全身一下子僵硬了，聲音微微顫抖。她沒法選擇，只能擁抱這個危險至極的男人或魔鬼。這一剎，玻璃牆外的十幾幢摩天大樓同時閃亮，霓虹燈光一瞬間湧來，彷彿溫暖而浩瀚的海潮。
“我不會離開你的……”她心裏漸漸安定下來，把前額抵在祁夜的肩膀上，輕輕撫摸他的脊背，“不要怕，我會待在你身邊……一直在你身邊……絕對不離開。”
里奧少爺完全呆住了。他傻傻地看着眼前這一幕，那對男女在燈光燃成的海洋裏擁抱，美得令人屏息。
這一幕令他想起了亞歷山大收藏的一幅油畫。那幅油畫筆觸偏寫實，典型的中世紀風格，畫面上描繪着薔薇、骷髏和岩漿肆意流淌的地獄。聖潔的天使從神國降落，擁抱着地獄裏面目猙獰的魔鬼，不顧他渾身滿是灼熱的火焰。
天使身上帶着純白的光，容顏姣美如處子，眼睛裏流溢出溫柔而悲憫的愛。分明寬恕魔鬼是令人和神都憤怒的罪行，可她還是義無反顧地降臨了地獄，用自身的血肉去給予惡魔以片刻安寧。
沒有人能否認那一刻的美，悲傷而寂靜，彷彿天地萬物都一齊老去。
*
蘭博基尼Reventon疾風閃電般駛出停車場，匯入多倫多夜晚的車流。車上迴盪着一首愛爾蘭民謠《倫敦德裏小調》，純薩克斯演奏，音調時而低緩又時而悠揚。
有時洛雨笙會很好奇，祁夜對於音樂的品位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以他那尊貴的世家出身，再加上一貫凌厲囂張的作風，應該會更偏愛節奏強勁的搖滾樂或華麗婉轉的詠歎調吧？可奇怪的是，祁夜好像不太喜歡強烈的金屬樂，反而對舒緩的愛爾蘭民謠情有獨鍾。
歷史上，愛爾蘭人是個多災多難的民族。他們不斷地遭受異族入侵、戰火蹂躪，在失去家園後四處流浪，因此音樂裏也常帶有一絲淡淡的哀傷。偶爾她會去想，那些真正能對愛爾蘭民樂產生共鳴的靈魂，是否也都是孤獨和敏銳的呢？
洛雨笙轉過視線，窗外虛幻的燈光投映在祁夜側臉上，線條硬而凌厲，彷彿出自於名家刀下的雕塑。
她心裏微微動了一下，“你……沒事了吧？”
“呵，我能有什麼事？”祁夜的語氣淡漠而慵懶，“無聊的問題。”
“好吧好吧……”洛雨笙無語嘆了口氣，點頭：“是，少主您怎麼可能有事呢？是我多管閒事了纔對——好啦，這樣說行了吧？”
“哼……”祁夜瞥了她一眼，“勉勉強強。”
洛雨笙一個沒忍住，直接樂了出來。果然坦格利安家的猛虎也是貓科動物吧？除了體型龐大一點、性情兇猛一點以外，其實和一隻貓兒也差不多，矜持又彆扭。
貓和狗不一樣，它們是那麼自我又驕傲的生物，怎麼可能乖乖地坐着任人撫摸呢？永遠不要期望一隻貓科動物會主動向你撒嬌，只能是你遷就他、依賴他，把他當成主子去哄，他才偶爾會用恩賜般的傲慢態度搭理你一下。
嗯，簡單來說，這傢伙就是傳說中的……死傲嬌？
“喂，你一直在看着我傻笑些什麼？”祁夜看着身邊捂着嘴辛苦忍笑的女孩，眼角微微抽搐。
“沒事……咳咳，沒什麼啦。”
開什麼玩笑，這種事說出來絕對會被殺的吧？洛雨笙肅整表情，立刻轉移了話題，“啊對了，這個……”她摘下那串鑽石項鍊，“喏，該還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