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半大的孩子,步態輕盈,像是貓兒般靈巧。
他打着哈欠跳下車,沒管一旁替自己開門的保鏢,大步朝主宅邁進。
很放鬆的姿態,彷彿回到了自己家一樣。
當然,也的確是他家。
你靜靜地注視着樓底下那道身影,這次不需要提醒和摸索,便已經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奇??揍敵客。
那個繼承了家主銀色頭髮,還有藍眼睛的天才寶寶。
家族未來的繼承人。
被衆人寄予厚望、深受喜愛的少爺。
你起身走到陽臺的位置,匿在窗簾之後,這裏更適合偷窺。
...不,偷窺這種說法也太難聽了,弄得自己像什麼變態一樣。
你只是有點好奇而已,這是人之常情。
畢竟那可是被高度讚賞的天才少爺......自己未來要住一個屋檐下的親戚。
雖然不是正式的見面,但並不妨礙觀察一下。
你稍稍屏息,保持着心跳的平穩,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只見少年雙手插兜,意興闌珊地走在前面,一旁的保鏢跟隨在身後,似乎在彙報着什麼。
他不耐煩地回應了幾句,隨後加快了腳步甩掉對方。
你默不作聲數着少年步子的間距,盯着對方的頭頂和肢體動作。
雖然已經說過一遍了,但是你想再重複一次。
奇??揍敵客像貓一樣。
因爲是孩子的原因嗎?他走得很穩,但又帶着獨特的輕盈,對保鏢甩手時步伐也沒出現混亂。
不,不對。反倒是孩子纔會混亂,因爲他們免不得跑跑跳跳,動作也會更加張揚。
但這位天才少爺不一樣。
將穩健一詞用在兒童身上有點奇怪,但事實就是如此。
絲毫不懷疑,即便這時候突發地震,他也會輕鬆一跳,等落地時正好踩在轟塌的矮牆上。
你邁開一步,嘗試像對方一樣落步,鞋跟卻在地面磕出響動,清脆地撞進耳中。
...很顯然,這是無法速成的。
遺憾自己不是什麼骨骼驚奇的斷臂少俠,你暫時放棄了學習的行爲,收回腳尖。
不明白奇??揍敵客爲什麼會有這種技能,或許是禮儀課老師要求的。但不得不承認,他完成得很好。
一個聽話的好孩子。
你略感幾分安心。
??被寵愛環繞的孩子難免會有幾分高傲,更別提對方本就有那個資本。
老實說,聽到漢妮的評價時,你還擔憂了一下。
要是這位三少爺是個嬌縱的孩子,自己恐怕會有些爲難。
如果他不喜歡你,故意捉弄你,自己該用什麼態度回應呢?
以大家的寵溺程度來說,可能會置之不理,也可能會口頭隨意教育一下,這樣會助長壞孩子的焰氣,讓他變本加厲。
除非分家或者取消婚約,否則無論如何,奇??揍敵客都會融入自己的生活。
又或者??對方意外夭折,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不過現在看來,願意好好完成禮儀課的孩子,再叛逆也叛逆不到哪去。
說不定,這位少爺並非自己所想的那樣。
是的,奇??揍敵客也可能是個乖孩子。
就算有過錯,也是幼兒的無知導致,只要通過教育就能糾正。
這樣的認知令你感到欣慰,徹底放鬆下來。
身後的呼吸變得沉重了幾分。
你的目光微滯,餘光轉向旁邊兩寸處的玻璃,上面印照着漢妮的模樣。
她站在房間的角落裏,小心翼翼地看着你,眼珠小幅度地擺動着,時不時落在遠處的孩童身上。
她的視線毫無遮攔,也可能遮攔了,但完全不夠格。
你剛想對此作出點什麼反應,沒想到比自己更快一步的,竟然是百米外的少年。
他幾乎是在漢妮目光移去的那瞬間就扭過頭,對準了這邊。
灰藍的眼眸凌厲地刺來,你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徹底融進窗簾的陰影之中。
房間格外安靜。
冷風吹來,旋起窗簾外側的薄紗,也掃過你的毛孔。
......啊。
極速後退讓喉嚨發緊,心跳加快了些許,體內的血液也因爲驟然的湧動而升溫。
你無神地捂住口鼻,縮在黑暗的一角。
差點被發現了。
差點......
那種刺人的視線還殘留在皮膚周圍,你移開雙手,慢慢地撫摸自己的臉頰,只覺得有些發燙。
奇??揍敵客。
腦海裏不斷翻滾着剛剛的視線,你喘息着,手指按壓着臉頰,一釐釐延向額頭,最終將掌心覆上整張臉,將那種刺痛感按了下去。
奇?......揍敵客,不知道爲什麼,這樣的尖銳感令你想起了布倫達。
儘管二人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甚至性格也完全不同,但你就是能感受到那種緊密相連。
像是在同一塊泥土裏的種子一樣,同生同源,無法避免地沾染着對方的某些性質。
即便外表看不出來。
或許二者之間有什麼聯繫。
閉上眼睛,你站在原地緩了一會,這才重新抬眸。
從暗中走出,再次看向戶外,只可惜這一耽誤,對方已經離開了。
......行吧,畢竟人家不可能一直在原地站樁吹冷風。
踱步回室內,你重新在桌前坐下,靜靜平復着心情。
又等了一會,梧桐按時進來將餐盤收走,隨後再次將硃砂般的藥丸端上。
你喫了。
對方再次送上老土的好夢祝福,就這麼結束了今天的服務。
你坐在原地沒有說話。
你思考着。
你放空着。
昏黃的燈光模糊了影子的邊界,本該令人感到睏倦。但因着剛剛刺激的躲貓貓遊戲,你變得十分精神。
??不應該這麼早休息,自己還有些事情沒有完成。
你冥冥之中得到了靈感。
對了,差點忘了,還有件事沒有處理。
當牆上的時鐘又跳一格時,你終於移動雙眼,看向遠處的漢妮。
她垂着頭,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也不知道在緊張什麼。
或許是因爲打擾到主人的觀測,正在自責吧。
“漢妮。”你開口出聲,讓對方驚慌地抬起頭。
“燈太亮了,能幫我關上嗎?”
對方立即側身,按下電燈開關。
房間頓時陷入黑暗。
“您要睡了嗎?”她自覺朝門口靠近:“那我??”
“過來。”
你的話成功讓漢妮頓住腳步。
她猛地回頭,眼裏滿是愕然,卻又不敢直接離去,於是在原地躊躇。
你耐心地等待着,給她思考的時間。
漢妮站了有一會,意識到再拖下去不是個好主意,這才挺直背脊,在你兩米之外停下。
“小姐,您有什麼吩咐?”
“你離我太遠了。”
你拉過一旁的椅子,將其並在自己身邊,拍了拍上面的軟墊。
“坐在這裏。”
“不,小姐,我不能??”
“坐在這裏。”你耐心地重複了一遍。
二次提起代表着堅持。漢妮閉上嘴,快速地看了你一眼,隨後猶豫地在你身旁坐下。
她的臀部只佔了三分之一座椅,彷彿隨時都會掉到地面。
“很好,漢妮。”
鼓勵般將手放在金髮保鏢肩膀,在貼上去的那一刻,對方的呼吸停滯凝澀。
太僵硬了......這不利於你們之間的談話。
“放心,我沒有想要責備你的意思。”
你輕輕拍打着漢妮的後背,以此安慰對方。
雖然很像爲了緩解對方的焦慮故意這麼說的......但這是實話。
你總覺得漢妮將自己想象成了什麼洪水猛獸,但天地可鑑,自己如此弱雞,跑八百米都比不過大學生,跟揍敵客家族又不熟,也從沒對誰說過重話??
體能差、沒權威、脾氣好。
無論從哪方面來講,都是個十足的軟妹。
你不明白漢妮的擔憂從何而來。
這樣的恐懼無疑會讓兩人的關係惡化......並不想增添麻煩,所以有問題還是儘早處理爲好。
“爲什麼這麼緊張?”你開門見山:“難道還在想白天的事情嗎?”
“覺得我會向梧桐告狀,害你受到懲罰?”
漢妮微微收了下頜,立即反駁:“不,芬子小姐??”
“漢妮。”你打斷了對方:“如果你總是對我有所隱瞞,我們之間的猜忌會越來越多。”
漢妮表現得那麼侷促,其實你可以理解??初入職場犯了錯誤,難免會感到不安,更何況她還是個孩子。
但你發誓,自己是個好人,也做不出什麼體罰或者辱罵對方的行爲。
所以漢妮的害怕完全是多餘的。
你望着面前的人影??腰桿挺立在座椅上,四肢呈現不自然的僵直,彷彿沒有關節的木頭人。
直接進入正題,對方可能聽不進去,漢妮現在最需要放鬆。
你緩了口氣,放慢了語速。
“雖然我們只共處了兩天,但是你看,我從沒說過粗話,也不曾對你趾高氣昂,甚至沒有教訓或者打罵過誰。”
你苦口婆心進行勸導:“我傷害過你嗎,漢妮?”
在你的注視下,漢妮默默低頭,承認道:“...沒有,芬子小姐。”
“那麼,我嚴厲地教育過你嗎?”
“...沒有。”
“我對你表達過厭惡嗎?”
漢妮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也沒有,小姐。”
“所以你爲什麼要表現得這麼緊張?彷彿我下一秒就會對你做些什麼。”
“我、我很抱歉......”
“不,漢妮,你不用道歉。”
你打斷了對方,“你沒有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情,這只是一點小誤會而已,把誤會解開即可。”
至少,你希望大家都能喜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