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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彩雲之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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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詠之回到家裏的時候,段美美已經把宵夜準備好了。

潭州米粉,酸豆角和肉末調得香香的,饒是宋朝還沒有辣椒,這一碗粉也讓人牽腸掛肚。

北方女子,其實是不會做這樣的東西的,不過認識了徐詠之之後,就逐漸都學會了。

徐詠之和段美美一起坐下來,頭對頭地喫了起來。

“我跟小幻過去看看她。”段美美說。

“嗯。”徐詠之低着頭嗦粉,沒有多說話。

“接小貴妹子回來吧,我來照顧她。”段美美說。

徐詠之搖了搖頭。

“去看看沒問題,但她的傷還是挺重的,現在沒法受得了傳送術。”

“我送衣服和喫的過去,順便再託付託付老金家裏的。”段美美說。

“好,有勞娘子了。”徐詠之說。

“跟我還客氣什麼呢?”段美美說。

“美美,我在想一件事,事情結束之後,你準備怎麼辦?”徐詠之喫完了粉,把筷子放下,認真地看着她問道。

“什麼怎麼辦?什麼結束?”段美美驚訝地問。

“報了仇之後。”徐詠之說。

“你做大宋的官,不是要一直做到告老還鄉嗎?”段美美不解地問道。

“你知道的,我不喜歡朝廷上的勾心鬥角。”徐詠之說。

這話沒有說錯,朝中的各種勢力犬牙交錯,開寶年間的各種力量,大概可以分爲老臣派、武功派、宰相派和晉王派。

老臣派,都是一羣老頭子,自從範質和魏仁浦死後,領軍人物就只有王溥大人一人,一個人如果得到他們的青眼自然更好,但是總體來說,他們說話沒什麼用;

武功派,就是被杯酒釋兵權的那羣老將們,交出兵權之後,這幫人都忙着在撈錢,有的人在老家就變成了地主惡霸,搶男霸女,他們還有一套說辭:“乾點壞事,官家就不會懷疑咱。”

宰相派,就是趙普身邊的力量,以一些事務性官僚和年輕進士爲主,他們現在掌握着權力。

晉王派,是跟晉王親近的一羣文武,但是沒有一個人公開承認自己是晉王派的人,原因很簡單,就是怕官家猜忌。

還有一批人,基本沒有派性,他們只忠於天子,比如趙光美、徐詠之和王繼恩。

在這樣一個朝廷當中,如果像王溥大人一樣年紀高大倒也罷了,每天喫一碗省心茶飯,等着告老還鄉,但徐詠之的年紀和身份,趙匡胤免不了會以後事相託——那就是自己的兒子。

趙德昭二十三歲,已經是一個富有魅力的小夥子了。

他身體強壯,又頗有朝氣,許多年輕的功臣子弟都願意服從他,是一羣年輕武選官的天然領袖,這羣小夥子們在一起,總是“太子爺”“太子爺”地稱呼,但是趙德昭總是會攔住話頭。

“別這麼叫,叫節度使。”

儘管是趙匡胤的長子,但趙德昭沒有封王。

他的父皇對他的要求很嚴格,近乎苛刻。

十三歲開始擔任貴州防禦使,後來改任興元尹、山南西道節度使,加檢校太傅,前兩個職位的治所都在漢中,把蜀地和秦川之間的漢中沃野交給自己的兒子去管,這就是趙匡胤的心思。

“別人叫朕一聲官家,不是白叫的,朕也不是什麼神授之君,朕的兒子如果寸功未立,一樣不能封王!”

有人說富養女兒窮養兒,趙德昭的養法,說是“苛養”也不爲過。

二十出頭的時候,趙德昭就已經在統計漢中的人口、糧草,安排當地的軍民屯墾荒地了。

“這就對了,年輕的時候就應該到下面去,和老百姓在一起。”趙匡胤對趙德昭的風格非常滿意。

趙德昭的武功還不錯,畢竟是徐詠之曾經訓練過的孩子,但徐詠之失蹤這十年,沒有人繼續指導,所以也就比他叔叔晉王強點有限,不過他是天生得人心的人,這點隨他父皇。

趙普幾次提過趙德昭封王的事情,趙匡胤總是回答:“不急,不急。”

趙匡胤曾經私下對徐詠之說,他就是太子少傅,讓他保護和輔佐德昭,所以這次攻滅南唐,很可能德昭會以副將或者監軍的身份被派去軍中立功。

這次之後,德昭會成爲太子,而徐詠之可能就會正式成爲太子少傅,做德昭的保護人。

徐詠之將會被深深地捲入到宮廷鬥爭當中,別忘了,還有那一卷太後遺詔,那捲“矜貴之盟”在宮裏藏着。

“我想要激流勇退……”徐詠之低着頭對段美美說。

“退?怎麼退?”段美美說。

段美美擔心的是,徐詠之失去了戰鬥的慾望。

但她可能忽略了一點,徐詠之對工作充斥着的那種厭倦感。

“我想告老還鄉。”徐詠之說。

“別說傻話,相公,三十多歲你怎麼告老還鄉?官家也不會答應的。”段美美說。

“所以,我想逃到隱蔽的地方去,你願意跟我走嗎?”徐詠之問。

段美美打開了臨街的窗戶。

徐家一直都住在過去的那棟宅院中,新蓋好的宅子因爲徐詠之失蹤的緣故,被段美美轉賣給了王審琦家。

“相公,看見山字堂了麼。”

當然看得見,夜間那個建築仍然燈火通明,夥計們在製造藥丸,夜間也有急診開着。

“我不知道你怎麼處置它,但是我還是有點割捨不下。”段美美說。

段美美是個愛家的人,她會把一切都穿在一條叫做家的扁擔上,然後不由分說地背上去。

徐詠之點了點頭,他也知道自己其實躲不開未來的一切,只是有那麼一刻,那麼一刻,他會想着,如果幾天前帶着小貴遠走高飛,再失蹤十年,倒也不錯。

“對不起,這麼久了,都沒有跟你生個孩子。”徐詠之撫摸着段美美的鬢髮。

“現在努力,也來得及啊。再說宗譜就是我們的孩子,你們徐家有繼承人。”段美美說。

“說得對,還要爲他的功名努力呢。”徐詠之說。

“再過五六年,宗譜就要進武選班了,那時候纔是拼爹的時候,他要能接你的班做水軍使就好了,如果做個鹽醬使、豆瓣使,不是太丟人了麼。”段美美盤算着孩子的未來。

她不說話了,徐詠之把她抱緊了。

“虧欠你很多……”徐詠之的聲音裏透着歉意。

“嗯,你得慢慢還……”段美美說。

第二天一大早,徐詠之就被段美美晃了起來。

“相公,王公公來了。”

“誰?”

“王繼恩啊,啊呀,就是張德鈞!”

“哦哦哦。”

徐詠之趕緊匆匆洗了把臉,穿了朝服下樓。

“我的哥哥,你怎麼還睡着呢?”王繼恩嚷嚷着。

“我的兄弟,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今天沒早朝啊?”徐詠之辯解着。

“誰說不是呢,但是今天有客人,官家讓你帶着段大人過去。”

“段大人?”徐詠之睡眼惺忪地問。

“阿守!”

“哦哦哦!是因爲他招待徐鉉大人有功嗎?”

“這就不知道了,總之官家挺高興。”

徐詠之趕緊讓老管家去隔壁院叫段梓守,他和阿脆小兩口住在改建後的西挎院裏,東挎院住的則是巧姐。

不一會兒,阿守叫到,管家也把馬備好了,徐詠之、王繼恩和段梓守三個人騎馬直奔宮城。

趙匡胤在書房裏等他們。

除了趙匡胤,還有一些別的客人。

徐詠之進去的時候,就覺得氣氛有點奇怪。

一個身穿晚唐官服、深棕色皮膚、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坐在趙匡胤下首,和趙普坐在對面。

能在官家面前坐下的,這人就不簡單。

“參見官家!”段梓守高聲大嗓地嚷道。

徐詠之覺得腦漿子都在顫,想要教給阿守宮廷禮儀,只怕是難了。

“阿守,好兄弟,”趙匡胤笑着說,“招待徐大人那件事,做得很好。”

“謝謝皇帝大哥!我就是想着他姓徐,姐夫也姓徐,那應該就是一家人,我就請他喫羊腿,每次他要說不懂的話,我就讓他喫一口羊腿,很快他就閉嘴了。”

“你看,如此可愛,如此機靈。”趙匡胤興高采烈地跟那個中年人說道。

徐詠之差點笑出來。

可愛,阿守絕對當得起,但是機靈二字,估計阿守這輩子都是頭一次聽說。

那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聽說您是段正仁的公子?”

那人開口相詢。

徐詠之聽明白了。

段正仁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父親的把兄弟徐太實。

徐太實當初認段梓守和段美美爲兒女的時候曾經說過,他本來姓段,但段正仁這個名字,乃是譜名,知道的人也沒有幾個,徐詠之也是聽太實叔說過一點舊事,才記得這個名字。

“不認識。”

“阿守,他說的這個名字,就是太實叔。”徐詠之說道。

“啊!那我可太知道了!他是我爹啊!”段梓守叫道。

那棕色的人點了點頭。

“殿下,我們要找的,就是您啊!”棕色的官員說道。

“殿下?”段梓守摸不着頭腦。

“還是我來解釋一下吧,”趙普說,“這位是傅達,大理國的太師,來到我大宋,一是朝貢,二來就是要尋找王位繼承人。”

“所以……”徐詠之看了看一臉憨相的段梓守。

“現在能成爲我們大理之王的人,就是殿下您了!”傅達跟趙匡胤告了罪,轉身對着段梓守下拜。

咚咚咚三個頭一磕,段梓守眼睛都直了,只知道發傻。

只有徐詠之,想起了那個預言:

“山字堂第一個封王的人不是徐矜,而是阿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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