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尹子玉轉過身來,和其他枯骨不一樣。
他有一層薄薄的,革制的棕色皮膚,黑色的眼珠還在,這讓他有了一些更復雜的表情。
“令尹大人,徐某有禮了。”徐詠之客客氣氣地說。
“上一個來訪者,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子玉看看徐詠之。
“可見時過境遷,大家打招呼的話其實沒有太多變化。”徐詠之說。
“不,上一個來訪的人,也是徐某,看你的年紀,應該就是他的兒子。”子玉說。
徐詠之頭腦中一道雷電閃過。
原來父親早就來過這裏!
也是,一個被驅逐出桃花源、被李連翹追殺的巫師,一定尋求過所有可以成爲援軍的力量。
一種巨大的暖意湧上心頭,徐詠之突然覺得父親沒有走遠,他的痕跡出現在這個亂葬崗上,讓這個被詛咒的世界都有了一點生命力。
但是接下來就是一陣寒——父親沒有從令尹子玉這裏得到想要的回答,那看來這條路走不通。
“先父的名諱是知訓,令尹大人莫非認識先父麼?”徐詠之問道。
“沒錯,就是他,怎麼他死了麼?年紀不大呀,人生,還真是無常啊。”子玉說。
“他被巫師公會和李連翹聯手害死了,我娘也死了。”徐詠之說。
“果然,我預料的最壞的情況發生了。”令尹子玉說。
“令尹大人,您願意跟我說說,您和先父是怎麼談的麼?”徐詠之問。
“我先問問你,你知道我們這些人是怎麼形成的麼?”令尹子玉說。
“我不知道。”徐詠之實話實說。
令尹子玉就從頭講述了一下這些被詛咒的人。
“我們的楚,國君是子爵,羋姓熊氏,子爵是周天子分封諸侯當中最弱的一類,再往下的男爵,一般就都是附庸、大夫,就沒有諸侯的地位了。”
“楚國的初代封君是熊繹,這位老祖宗曾經在夜間用牛祭祀,爲此,得到了丹陽的封地,他用丹陽的兵起家,幾代人四處徵服,纔有了一個強大的,橫亙在長江兩岸的楚國。”
“好了,問題來了,楚君爲什麼要夜間祭祀?”令尹子玉突然提問。
徐詠之是讀過史書的人,對這一塊有瞭解。
“據說牛是偷來的。”
“這是儒生的寫法,他們看見自己的不理解的東西,就扣上一個非法的帽子,一個賊怎麼可能建國數百年?”令尹子玉說。
“那真相如何呢?”徐詠之說。
“那牛,祭司的是山鬼娘娘,他祭司的不是商周天子信奉的五位天帝。”令尹子玉說。
“哦哦!”徐詠之豎起了耳朵。
“一般人是不知道如何祭司山鬼娘孃的,但這位先君,有一位女巫戀人。”
“女巫愛他少年英雄,他愛女巫的美,但更愛的,是女巫的力量。楚國這麼多名山大川,沼澤裏還有龍、鼉、各種巨獸,你帶着幾百個移民來楚地,就像是鹽灑進水裏一樣,無聲無息地就消失了。”
“但是如果巫師幫你,讓山鬼娘娘支撐你,你就可以獲得楚的力量,鬼神的力量,這種力量,你瞭解,我就不多說了。”
“女巫成了國君的夫人,後來的楚王,無一例外都有女巫的血統,而巫師也時不時地會派出人來,擔任楚國的令尹或者大夫……”
“我的老師是令尹子文,他是一個巫師,真正的大薩滿,他掌握朝政三十年,楚國一直太平,他年紀大了,向成王推薦了我,我不是巫師,我是軍功出身的大臣。”
春秋的大臣都是貴族,也都是武士,不像後世,文武分得很清。
徐詠之點點頭,“忌憚您的人,應該是在後宮吧。”
“你猜得很準,成王有個愛妃,是個女巫,當初晉國的公子重耳來楚國,我看見這個人不簡單,建議成王殺他,就被這個妃子攔住了,現在想想,早早殺了重耳,也不會在城濮之戰被打敗了。”令尹子玉說。
“可是,殺害一個流亡來投奔的客人,不是太卑鄙了嗎?”徐詠之說。
“所以要我做臣子的來說啊,我不提卑鄙的提議,難道讓君王開口嗎?”令尹子玉說。
徐詠之啞口無言,令尹子玉說得對,臣子有的時候就是髒活的執行者和提議者。
“我打了敗仗,你也是將軍,應該知道死在戰場上很容易的,狂熱狀態,到處是寫,劍一勒脖子,一輩子就過去了。但是我得活着,我要收攏殘兵,儘量減少損失。”
“特別能理解。”徐詠之點點頭。
根據左傳的記載,晉文公重耳停止了追擊。
但是現實當中,一定是強大的將軍維持住了潰兵,把他們帶出了戰場,否則,亂兵根本無法免除被屠殺的命運,從這點上來說,令尹子玉已經很厲害了。
“主公的裁決下來,說我堅持求戰,後面又不肯自死,是狂傲而且怕死,他命令我自殺。這點上,我沒有異議,我本來就是該死的。”
“但是死前,王妃來到了牢裏,她嫌我壞事,一直在防備她控制朝政,我才明白,楚王不肯殺重耳,不願意和晉國作戰,後來又只給我三成兵力,都是她在使壞。”
“你這麼不願意死,我就不讓你去死!她就對我發了詛咒,我心想,難道還有不讓人死的辦法麼?結果發現真的有,我燒過自己,割腕過,抹脖子,都沒辦法死掉,我處於生死之間,不得安寧。”
“後來王翦滅亡了楚國,項燕的四十萬大軍潰散了,很多人逃進山林沼澤,被忠於楚國的巫師看做是叛徒,他們詛咒這些不歸隊的士兵,讓他們死不安寧。”
“後來的上千年,受詛咒的人還有幾批,但都不多了,我把他們聚攏在一起。”
“怎麼聚攏,他們的屍骨各地都有……”徐詠之問。
“有效忠於我的凡人,他們會幫我遷葬這些屍骨,我的隊伍就是這樣越變越大的,而這座土丘,也就沒人敢來了。”令尹子玉說。
徐詠之點點頭,這支楚軍和巫師世界,是真正的死敵。
“令尹想過平靜地結束一切嗎?”徐詠之說。
“想啊,但是誰又能做到呢?我曾經抓來過巫師拷問,答案讓我覺得很殘酷,山鬼娘娘本人可以解除這個詛咒,巫師公會的會長都不行。既然不能平靜死去,索性就一直鬧上點動靜,對抗這幫惡毒的巫師!”令尹子玉說。
“我會想想辦法。”徐詠之說。
“你爹當年也是這麼說的,但是他一直沒有回來,他可能是害怕了吧,他如果跟我們做交易,就再也回不去了,我們是惡魔,而他,是巫師的敵人。”
令尹子玉放聲大笑起來,枝頭的烏鴉和貓頭鷹紛紛被驚走,這笑聲淒厲陰冷,令人覺得可怖。
“有線索了就回來找我,如果你能幫我們歸於平靜,我就會幫你殺光所有的巫師。”令尹子玉說。
“不是殺光所有的巫師,只是消滅桃花源裏和我爲敵的人,成交麼?”徐詠之盯着令尹子玉。
“可以,”令尹子玉說,“雖然這樣沒那麼有意思。”
徐詠之走到亂葬崗山腳下的時候,東方已經微微發白了。
他對着遠處的火光走去,那裏段美美他們在等着自己。
但是走了幾步,就看見前面有一個穿華服的貴婦,約莫四十不到的年紀,苗條高挑。
那感覺如此熟悉!
徐詠之緊走了幾步,不由得喉頭髮緊,心撲騰撲騰地快要跳出來了。
那女子慢慢轉過身來,徐詠之突然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他跪倒在地。
“娘……沒想到您……還在”
一股狂喜,讓他的眼淚嘩地流了下來。
田小芊抱住了自己的兒子,溫柔地撫摸着他的後背。
“孩子,我有話跟你說。”
這句“孩子”,讓徐詠之一下子就打了一個激靈。
母親都是叫自己“矜兒”的。
這不是娘!
他站起身來,抽身後撤了一步,握緊了劍。
“你是誰?”
他仔細看看這個女人,很像田小芊,但細處看,和自己的母親有挺多的不同。
“你認出來了,很好,很警惕,不愧是你孃的兒子。”貴婦笑了笑,看上去沒有惡意。
“你認識我娘?”徐詠之問道。
“認識?豈止是認識,她是我最寵愛的孩子。”貴婦笑道。
“你難道是我外婆?我沒有見過外婆。”徐詠之說。
“你外婆那個女人笨笨的,不中我的意。”貴婦隨意地說道。
好大的口氣!
“你別想着跟我動武,不然會沒命的。”貴婦輕聲說。
徐詠之把手指從劍鐔那裏挪開了,這女人會他心通!
這種碾軋的實力,只有上次見到陳摶祖師爺的時候感覺得到,但是陳摶老頭子雖然其貌不揚,但對人溫柔得很,但這個女子雖美,卻剛得厲害,一定要你低頭不可。
“陳摶在我的面前,就是個小老弟,不用比了。”貴婦說。
徐詠之明白了貴婦確實不是簡單人物,索性放空頭腦,讓對方沒有念頭可以看。
“很好,聰明孩子,”貴婦笑了笑,“我自己跟你說。”
“變成你孃的形象,就是爲了讓你少衝動一點,巫師是你的母族,不要想着去和他們爲敵。”貴婦說。
“亂葬崗上那些死鬼,是巫師世界的敵人,依靠最邪惡的怨氣來獲得力量,我不建議你去招惹他們。”
“如果你答應我的提議,我會幫你報仇,我會把李連翹交給你,但是你不能殺她,她身上有我給她的力量,我會廢掉她的力量,與你爲奴,但你不可以傷她,她也是我寵愛的孩子。”
這麼大包大攬的說和,真是讓人笑死了。
“你覺得可笑?”貴婦身邊的環境在悄悄地發生變化。
荒野、灌木叢消失不見,一個一個的方格出現在空間裏。
地面不見了,天空沒有了,東南西北沒有了,徐詠之發現自己漂浮在了混沌當中。
“凡人真可悲啊,”貴婦說,“你就算不認識我,也應該能猜出來吧。”
“我就能賜予,也就能剝奪一個巫師的力量……”
“你是山鬼娘娘!”徐詠之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