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詛咒的人嗎？”徐詠之問陳小幻。
“那些被認爲是叛徒的人，他們的靈魂充滿了怨氣，纔會陷入到不生不死的境地。”陳小幻說。
“原來這批人真的存在。”徐詠之說。
“不是在所有的地方都存在，”陳小幻說，“這些人在楚地才能存在。”
“爲什麼？”徐詠之問道。
“神仙聖人，有自己的領地，楚地就是山鬼娘孃的領地，被巫師的首領、大薩滿詛咒的人，會被囚禁在楚地的山川泥沼中，不生不死，受盡苦楚。但是這種力量，在少林、恆山、泰山、曲阜就無法存在，因爲那裏是佛家、道家和儒家的地盤。”陳小幻說。
“原來如此。”徐詠之點點頭。
“你可以理解爲，楚是山鬼娘娘最後的保留地。”陳小幻說。
“所以，我確實是摧毀巫師世界的大惡人了。”徐詠之有點沮喪。
“理論上講，確實是，”陳小幻笑了笑，“不過我覺得，那個世界，摧毀了就摧毀了吧。”
“那些被詛咒的活死人，到哪裏去找呢？”徐詠之問。
“其實也簡單，他們就在荊州。”陳小幻說。
“那就這麼定了，天亮之後，我們一起去荊州。”徐詠之說。
“師兄，我覺得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你現在的狀態太焦慮了。”陳小幻說。
“小幻，這次不是我和李連翹的私人恩怨了，我動用大宋的軍隊去攻打桃花源，大宋也會成爲桃花源的敵人，也許還有南唐會捲入——如果不成功，我就是點燃戰火的罪人，東京城可能都會被巫師們毀掉。”徐詠之說。
這話沒錯。
如果要建立一個太平的宋，那就不能允許桃花源這種超自然力量存在。
只要它強大到騎士們無法剋制，那就不能存在。
僅僅把桃花源控制在好人手裏還是遠遠不夠的。
好人會被腐蝕、會發黴。
好人也可能會被壞人矇蔽，把事業讓給壞人。
爲了避免餘知讓這樣的傢伙再次得逞，最好的辦法，就是徹底摧毀桃花源，讓巫師們四散零落，和素民通婚，隱蔽自己的身形，消失在茫茫人海當中，就當這世界上從來沒有過山鬼娘娘、從來沒有過巫師就好。
“快回去吧，再耽誤久了就不好了。”陳小幻提醒徐詠之。
徐詠之回到房間裏，就聽見段美美嘴裏嘟嘟囔囔。
什麼困得要死，她根本就沒睡着。
“怎麼啦？”徐詠之躡手躡腳，從身後抱住她的腰。
“人家很擔心你啊。”段美美轉過身來，臉對着他。
“怕我對師妹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嗎？”徐詠之笑着說。
“真要那樣，倒是可喜可賀，就說明你治好了。”段美美說。
徐詠之摸了摸腦袋，這話沒錯。
“我不知道你現在在琢磨什麼、研究什麼，你也不告訴我。”段美美說。
“我在研究用死者作戰的可能性。”徐詠之嘆了一口氣。
“這有什麼可迴避的？直接請舅舅、舅媽、蔻蔻和張師父一起商議不就行了？”段美美說。
“我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最終別無選擇，只能摧毀桃花源，所有的巫師，都必然會流離失所，和我商量這件事的一切巫師，未來都是巫師世界的叛徒，他們自己的心裏會過不去。”徐詠之說。
“那爲什麼陳小幻就可以？”段美美問。
“她已經是龍虎山的人了，她是被巫師世界先拋棄的人。”徐詠之說。
“相公，我覺得你想多了，”段美美說，“舅舅和舅媽，何嘗又不是巫師世界的棄子？他們已經幫了你很多忙，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覺得你可以和他們商量。”
“嗯，你說的有道理。再一個，我覺得隨着一尊叔和太實叔不在了之後，我失去了指引者，我到底應該去哪裏尋找新的盟友，能夠改變戰局的力量在哪裏？我不知道，無論蔻蔻還是小幻，都沒辦法在這種地方幫我，她們巫師從小就知道的傳說，我一無所知，不然我可能早早就去尋找那些被詛咒的死者，請求他們的幫助了。”徐詠之說。
“相公，我覺得你不用太興奮，好多事情可能真的沒有那麼簡單。”段美美說。
“你的意思是……”
“所有的人既然都知道被詛咒者的存在，卻從來沒有得到過他們的幫助，那隻有一種可能吧……”
“他們不願意合作。”
“或者他們開出的條件特別苛刻，比如要你獻出雙眼、殺死所愛之人之類的……”段美美說。
“別說這麼可怕的話……”徐詠之哆嗦了一下。
“想想看，他們被詛咒了，不生不死，你給錢、給房子、給女人，他們都沒有興趣，他們也許只想看別人的痛苦呢。”段美美說。
段美美對變態的心理已經十分瞭解了，畢竟也是跟李連翹交手數次的人。
“好了好了，總之他們開價，我們還價，一定可以接得住的，接不住，我們再想別的辦法，趕緊睡，我是真的困了。”
“快睡快睡。”
“等等，還有一件事……相公。”
“哦，對對對。”
徐詠之在段美美嘟起來的嘴巴上親了一下。
“不許敷衍！”段美美把他的嘴巴牢牢地吸住了。
第二天正午的時候，段美美、段梓守、阿脆和陳小幻來到了荊州城外的一個小山包下。
“就是這裏麼？”徐詠之問。
“沒有什麼特殊啊。”段美美看看腳下的泥土。
“我們只有現在能來，”陳小幻對大家說，“正午的時候，幽魂們不敢出來，太陽落山之後，幽魂們出來了，我們就有危險了。”
“怎麼，連巫師也害怕幽魂嗎？”徐詠之看看陳小幻。
“師兄你要找的，不就是能夠擊敗大羣巫師的力量嗎？如果一個巫師半夜闖這座山，真的不是知道會有什麼下場。”陳小幻說。
“這麼一個小山，不像是有什麼猛獸的樣子啊。”段梓守有點疑惑。
“阿守，”陳小幻說，“你用鐵鍬挖一下。”
段梓守上來就挖了一鍬。
這土下面有東西。
一支青銅戈從土裏被刨了出來。
“這是……”
“這不是普通的山，這是二十萬楚軍的葬身之地，是真正的屍骨山。”陳小幻說。
段美美想，幸好蔻蔻沒來，她最怕鬼了。
“阿守把酒拿過來吧。”陳小幻說。
四罈子酒。
“他們能喝酒？”段美美問道。
“能聞個味兒，就跟上墳一樣，知道心意，喝下去，肯定不行。”
“你們走吧，我在這裏等天黑。”徐詠之說。
“跟人好好……”段美美突然覺得不對，“跟鬼好好商量。”
“走吧。”徐詠之看看天。
段美美和大家走到二裏開外，在一座小破廟裏等徐詠之。
天黑了。
長庚星升起了，嗚咽聲充滿了了徐詠之的耳朵。
“看看呀，這是誰呀？”
“哎呦，這裏居然有活人能來呢。”
“細皮嫩肉的，這是誰家的孩子呢？”
其實沒有惡意，只是一羣惡作劇的壞老頭罷了。一千多年了，他們被囚困在這裏，性子也太乖張了。
“在下徐矜，”徐詠之清清嗓子，“是宋軍的將軍，有請楚軍的將軍說話。”
“我的天吶！這小子姓徐呢，老徐，這怕不是你的孫子吧！”
“別扯淡了，老子死的時候連兒子都沒有，哪裏來的孫子？”
“鄰居會幫你生一個的，你不會覺得她會守一輩子吧！”
“是啊！楚國會逼你媳婦儘快嫁人的，不然怎麼生下更多的士兵，打敗秦國？”
“混蛋！”老徐揮拳揍向這個開玩笑的傢伙，兩個死鬼扭打在一起，指頭胳膊掉了一地。
“娃娃，你告訴我，後來我們贏了嗎？楚國滅了秦國了麼？”有個看上去臉盤很寬的死鬼問道。
“你是宋國的將軍？那國家那麼弱，還沒有被滅嗎？”
七嘴八舌的死鬼們吵成一團。
“都別吵了！”
一個頭戴羽翎頭盔的死鬼嚷道。
“這位將軍，這邊來。”羽翎盔客客氣氣地說。
他領着徐詠之爬上山丘。
“多擔待吧，他們都是一些國人和野人，是徵發來的百姓，他們對將軍沒有那麼尊重。”羽翎盔說。
“我將會見到的主將是誰？”徐詠之問。
“啊，他是姜尚之後最會打仗的軍神，令尹子玉。”羽翎盔說。
徐詠之有點驚訝，這個人是春秋時的將軍，也叫成得臣，當年被晉文公“退避三舍”戰術打敗的就是他。
“他是春秋人對吧，你們……”
“對，沒錯，我們是被王翦打敗的楚軍，那時候死的，比他晚幾百年。”羽翎盔淡淡地說。
“這跨越百年的上下級，是怎麼做到的？”徐詠之說。
“這就是令尹大人的厲害之處了，即使被詛咒，處於生死之間的狀態，只要還有兵有將，他就能拉起一支隊伍，他是真正的楚地軍神，你來拜他，算是拜對了。”羽翎盔對自己的大將充滿了驕傲。
這時的徐詠之已經走到骨堆丘的丘頂了。一個乾瘦僵硬的身影背對着他。
“說吧，你想做什麼？”
那個人開口問話。
“我想，”徐詠之鼓起了勇氣，“我想讓你們重歸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