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久了,你也不來看看老孃?”杜太後看着段美美說。
“回太後的話……”段美美說。
“回什麼太後的話,叫老盟娘!”杜太後一臉不高興。
“娘!”段美美叫得親切。
“這纔對嘛,來來來,過來跟娘一起坐。”杜太後一下子就轉憂爲喜了。
“聽說你跟徐矜這孩子成了親,我心裏高興啊,後來又聽說他討了個小,我就很替你抱不平。”杜太後說。
“哎呀,娘。”段美美假裝不好意思。
“你這孩子呀,太實誠了,我就是怕你受欺負,男人是這個樣子,你要是千依百順,他就可能蹬鼻子上臉,納妾當然可以,但是你不應該跟妾先生孩子,這就不對了。”杜太後絮絮叨叨地說。
“咳,沒事的,那件事我知道,我點頭答應了的,他們老徐家就官人這麼一個獨苗,現在又在打仗,他越早生下孩子,我們也越安心不是?”段美美說。
“阿彌陀佛,你說出這話,足見你的賢德,比許多女子不知道要高明多少來!孩子還好麼?怎麼今天沒有抱來?”杜太後問。
段美美正待說孩子的事,不想巧姐匍匐在地,開口哀求:“太後,請救救我的孩子吧。”
“我這眼神是不好了麼?你帶進來一個人,我都一直當丫鬟呢,這是誰?”杜太後一臉驚訝。
“這是官人的側室,也是我兒徐宗譜的生母。”段美美說。
“哦哦哦,那你辛苦了,不對,你說救你的孩子,是怎麼回事?”杜太後說。
“孩子丟了。”段美美把話頭接過來。
“豈有此理,難道還有人搶咱們的孩子麼?”杜太後問。
“去大相國寺的時候,被一個假冒的僧人強行搶走,我們去報了官,發現有人送到了開封府,但是我們去了開封府,那裏的差人不讓我們領回孩子。”段美美說。
“這是你二哥管的地盤,直接找他,找什麼差人。”杜太後說。
“哎呀老盟娘,關起門來是一家人,那朝堂之上還得講王法不是?如果人人都遇見事就去跟官論親戚,這朝廷就得亂了,二哥肯定也難辦啊。”段美美說說得相當得體。
心裏面卻在暗想,“老太太哦老太太,就是這個二哥在爭風喫醋,整我家官人呢”。
“說得有道理,但是他們爲什麼不讓你們領孩子?”老太太說。
“他們說孩子太小,不認識父母,所以要滴血認親。”段美美說。
“那就讓她去認呀。”太後指指巧姐。
“他們要父親,但是我家官人在前線打仗……如何能認親。”段美美一臉委屈。
“這確實太過分了,有孃的血還不行,非要爹的,到底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杜太後說。
“老盟娘,我也不瞞您,我是真的沒轍了,聖上馬上也要去前線,我也不敢去煩他,晉王那裏,我根本見不到他,我一個女人,只能來求老盟娘,您幫我求一下晉王,把宗譜儘快還給我們吧,孩子太小,已經被帶走一天了,久了怕他的身體喫不消啊。”段美美說。
“你們來得正好,我看老二馬上也就來了,一般他都是衙門的事辦完就過來看我的。”杜太後說。
段美美就是把握着這個點兒來的,有張德均和珍珍通風報信,晉王進宮的規律,她是很清楚的。
這時一個小內侍進來稟報:“啓稟太後,晉王來了。”
段美美趕緊拉着巧姐就要告辭,太後伸手攔住。
“哪有那麼多規矩,讓晉王進來!”杜太後吩咐。
趙光義心情不錯,一切順利,現在孩子扣在李連翹手裏,他就等着徐詠之回來要孩子,彈他一個臨陣脫逃,或者驗血之後,炸他一個欺君之罪,心想無論未來如何,至少能把徐矜刺配到沙門島。
他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晃晃蕩蕩地進來了。
“老二,跪下!”杜太後怒喝一聲。
趙光義嚇了一跳。
咱們得實話實說,趙光義這個人有很多污點和弱點,但是有一點人家做得很好,那就是孝順,三個孩子裏,別看趙光美最小,整天還跟着娘,但真正被老太太寵着的,是老二光義。
這孩子從小精明,會討好親孃,最關鍵的是,他陪太後的時間最久。
趙匡胤二十出頭的時候,就被老爹轟出家門,讓他去老戰友那裏投軍,就是爲了防止他無所事事,變成混混,老大一走,老二就成了老孃掌上的心尖兒。
偏偏趙二有眼力價、嘴甜、人也長得不像大哥那麼體積龐大,一個體重兩百斤的壯漢,很不容易讓人起疼愛之心,就算親孃也會把愛打個折扣,但是趙二比哥哥要秀氣得多,後來變成二胖子,那是人到中年之後的事了。
不過寵歸寵,杜太後對趙二說話,趙二可是毫無折扣地聽,所以趙二雖然二十好幾,當了晉王和開封府尹,但是老孃一瞪眼,當場就軟了。
趙光義跪倒在地:“娘,怎麼了。”
他的眼睛也沒閒着,在尋摸屋裏的人。
段美美,這個認識。
旁邊那個眼熟,但是記不住,是不是徐矜那個陪嫁女?
“徐矜家的孩子丟了,被送到開封府了,你知道嗎?”杜太後開門見山。
“啊?有嗎?哦,這種失蹤人口的事情,都是下面的府丞孔目來辦。”趙光義裝糊塗。
“是,你下面的人說,讓徐矜自己回來領孩子,真是豈有此理,他是禁軍的水軍大將,人在前線,怎麼能回來領孩子?”杜太後一句話,就把那個臨陣脫逃的可能性給杜絕了。
趙光義暗暗地咬牙發狠。
“我看,你現在就去把孩子帶過來,這裏孩子親媽在這,你要滴血認親,太醫就能把事給辦了,你回去補個公文也就是了。”杜太後說。
老太太把所有的推脫可能性全都堵死了。
“你現在去”是一句特別好用的命令,管人的一定要記得。
“這府裏還有制度……”趙光義臉色蒼白,無力地反抗着。
“我的媽你的姥姥呀!”杜太後大叫一聲。
“你看看這個人,她叫段美美。”杜太後說。
“孩兒認識,”趙光義沒精打采地看了看,嗯,段美美還挺好看的,他突然暗想道。
“這是你幹兄弟水軍使中書舍人徐矜的正妻,她沒事兒冒領別人家孩子幹啥?”杜太後問。
“當然不會……但是……”趙光義說。
“沒有但是,你趕緊去,晚飯前孩子就能喫上奶了!”杜太後說道。
“孩兒身爲宗室親王,不能帶頭違背……”趙光義說。
“你還知道你是親王!孩子,我問你,男子漢大丈夫生於世間,最重要的是什麼?”杜太後問。
“是功業。”趙光義說。
“錯,是家人啊!”杜太後大聲喊着。
杜太後年輕的時候在禁軍大院裏是著名的咆哮軍嫂,要說講道理還是嗓門大,她都是一流,雖然認字不多,但這個老太太有好多世俗江湖的道理。
“家人嗎?”趙光義喃喃地說。
“如果自己的家人都照顧不好,國家又怎麼可能照顧好?拘泥於那些紙面的制度,害得家人挨餓受凍、生了病,我們就成了笑柄了。”杜太後說。
話說到這裏,趙光義已經沒法子了,給太後磕了一個頭,狠狠瞪了一眼段美美,轉身就要走。
段美美溫柔一笑:“我替我家官人謝謝二哥。”
趙光義背對着太後和段美美髮狠:“可惡,誰是你二哥!”
趙光義出去,杜太後嘆了一口氣。
“這孩子孝順聽話,可惜就是有很重的思慮,你不要怪他。”杜太後說。
“豈敢,晉王是大宋的棟樑,大宋需要他這樣長於謀劃的人。”段美美說。
這話真沒說錯,趙光義在大宋歷史上就是那個進行各種制度補刀之人。
段美美給巧姐使了一個眼色,巧姐心領神會,趕緊過去給老太後按摩肩膀。
“阿巧可能是長江以南最好的醫女,”巧姐說,“以後我就多帶她過來看看太後,她的按摩手法,還是相當不錯的。”
“嗯……果然,啊呦,這一下好舒服。”杜太後心滿意足。
“太後是不是睡眠不太好?”巧姐開口詢問。
“還真是,我這幾天啊,一直在憂愁一個問題。”杜太後說。
“太後是極致尊貴之人,怎麼還會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呢?”段美美問。
“你說,柴榮的天下,怎麼就到我兒子手裏了?”杜太後問。
巧姐一下子就愣住了。
“繼續按,”段美美輕聲吩咐。
“奴婢不敢聽……”巧姐輕聲說。
“沒事,你是徐矜的妾,聽了也不會出去瞎嚷嚷的。”杜太後說。
“那可未必。”段美美心裏暗想。
“當然是官家英明神武,受到軍民的一致擁戴。”段美美說。
“你這是文件上的話,家裏聊天我們不說這個。”杜太後說。
“官家這個人厚道,大家都知道他不會欺負人、不會亂殺人。”段美美說。
這話是段美美髮自內心的。
“你說的這個話有道理,但是隻能解釋爲什麼是官家,而不是別的節度使。柴家怎麼丟掉天下的,你這個答案裏沒有解釋。”杜太後說。
“孩兒駑鈍,請老盟娘解釋給孩兒聽吧。”段美美一臉誠懇。
“柴榮的兒子太小了。”杜太後說。
巧姐一下子差點坐在地上,趕緊集中注意力在按摩上。
“那個孩子七歲,怎麼統治呢?你大哥能當皇帝,無非是因爲人家沒有成年的兒子嘛。”
“剛纔我教訓你二哥的話,是我的心裏話,要結束亂世,必須要依靠家人,我們家這幾個孩子先團結起來,然後團結則平、詠之這些兄弟,最後是你們的家人親眷,大宋的江山,就能太平穩固。”
“老盟娘說的是。”
“所以啊,這些天,我就有一個念頭。”杜太後說。
段美美隱隱覺得不好,好像有些聽了會惹大禍的話,馬上就要傳進自己的耳朵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