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雖這麼說。
但最後的結果卻是風牛馬不相及。
但林又茉低頭看向手裏突然被塞進的兩個甜筒,和頭上被扣上的卡通花慄鼠帽子,無言了許久:
“……”
面前的大門寫着“聯邦遊樂園”:
C級、D級公民的快樂天堂!享受極樂!短暫忘掉底層人的煩惱!
紅刀捧腹大笑,壓根不想掩飾上翹的脣角,他戴着同款的花慄鼠鴨舌帽,拿着兩張遊樂園的票,帶領冷酷無情的執刑官進入這個平民樂園。
“今天就好好享受一下普通公民淳樸的快樂吧怎麼樣?尊貴的執刑官。”
尊貴的執刑官:“……這就是你說的禮物?”
她以爲會是什麼實質的東西。
想多了。
“是啊。”紅刀煞有介事。
林又茉面無表情:“這裏普通公民這麼多,你不怕我被認出來,然後在這裏大開殺戒嗎?”
紅刀驚訝地挑眉:“可你又不是愉悅犯,執刑官。”
林又茉:“……”
被真正的愉悅犯冒犯了。
林又茉說:“但我怎麼覺得這更像你自己給你的禮物。”
她涼涼抬起眼,紅刀正笑得前仰後合,一個長相俊美的年輕帥哥在遊樂園門口笑成這樣,很難不吸引人注意。
戴花慄鼠帽子的小執刑官很難有說服力呢。
紅刀大大方方地按下林又茉的帽檐:“放心,沒有人會想到堂堂執刑官你會屈尊紆貴來這種平民地方,還打扮成這樣,就像你非說在紅燈區看到神官了,誰會相信這種話?”
他眨了眨眼,一副得逞的樣子。
“天啊,老公,那是不是……”
“可劊子手,怎麼會……”
“那個小女孩……”
附近路過的遊客驚恐地盯着林又茉沒被遮住的下半張臉竊竊私語,但他們很快一拍大腿,笑着搖頭“怎麼可能”把自己說服了。
“不可能,絕無可能!執刑官戴花慄鼠帽子?哈哈!她怎麼會有這種情趣?”
林又茉:“……”
紅刀:“你看看我說什麼了?”
“而且執刑官。咱倆來這裏也不是完全沒事做的,”紅刀在她抬腳要走之前,趕忙指向不遠處一對正在排隊的父女,哄道,
“喏你看,那個中年父親,是我這次任務的目標。”
“我們要好好盯梢他們纔行。”
“執刑官,你不會就這麼輕易地放過一個違法分子??對吧?”
林又茉盯了會兒那對父女。
他們看起來格外普通,父慈女孝,沒任何特點。
話又說回來,林又茉想把紅刀嘴縫上。
見林又茉沒說話,紅刀覺得她默許了,他抖抖手裏的兩張票,笑眯眯一挎她的肩膀:“來吧來吧,我來教教你什麼叫勞逸結合。你是不是活了二十歲都不知道,認真工作的同時,也是需要摸魚的?”
**
“嗚呼??”
林又茉跟在那對父女身後坐了三次雲霄飛車、極速光輪、720度海盜船,下來的時候心率變化不超過5。
“天啊好爽,這種項目真是意料之外地有趣,哈哈哈哈??”
反而是紅刀,一直超享受地大笑,一副高興得沒邊的樣子。
林又茉把帽子重新扣起來:“上次從二十一樓跳下來沒見你這麼開心。”
“哎呀,工作是工作,放鬆是放鬆,怎麼能一樣呢?”
紅刀也戴上他的帽子。
他去拿了自動拍攝的遊客照。
照片上,是一羣瘋癲的遊客和一個面無表情的頭髮倒豎的小女孩。
紅刀:“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執刑官你看你!哈哈哈哈……”
是她跟不上普通公民的思維邏輯。林又茉冷靜地想。
不要在這裏拔刀,會造成恐慌。等會兒等沒人了再給他一刀。
過了十分鐘,紅刀還在笑。
“任務還沒結束嗎?”林又茉問。
她想動手了。
“還沒。”紅刀語調悠悠,彎下腰,“這纔多久啊,盯梢的一半都還沒結束呢。”
他笑出兩顆虎牙。
**
兩個人跟在這對父女身後,先後坐了旋轉木馬,倒轉茶杯,最後到了一個射擊氣球的攤位前。
女兒打了十多槍只有一槍中了,扁嘴要哭,父親慈愛摸頭誇獎。
林又茉在隔壁矇眼單手打出500/500的好成績。
女兒在鬼屋被嚇哭,父親連忙安慰說沒事。
林又茉進鬼屋如若無人之地,反而把工作人員嚇昏過去(“好像劊子手!嗚呃!”)。
父女倆在高峯期排熱門遊樂項目需要兩個小時。
林又茉要掏錢給他們買超級尊貴vip被紅刀連忙阻止了。
紅刀無奈:“你喜歡做慈善嗎執刑官?”
林又茉:“兩個小時太久了。”什麼東西要排兩小時。
黑髮少女冷冰冰地站在那,手裏拿着一沓聯邦大額鈔票。
紅刀看樂了:“好吧,這段我們不跟着他們了,我們在下面找點東西喫。”
他順理成章地從她手裏夾過那一疊鈔票,塞進自己胸前口袋,輕輕嘆氣,“尊貴的執刑官大人,給你個機會,用這些錢請你漂亮的僕人喫點東西怎麼樣?”
**
都城的黃昏如期而至。
活動了一天的林又茉靠在長椅上,紅刀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舔着被她拋棄的甜筒。
香草味的,怎麼能就這麼扔了?
他們盯梢的那對父女坐在道路斜對面的長椅上,兩人背對着他們,溫馨地靠在一起,小女兒手裏還捏着一個氣球。
黃昏將這對父女的影子拉得很長。
怎麼看都再普通平凡不過。
紅刀悠悠閒閒地啃完一個甜筒,聽到林又茉開口:“他們不是你的任務目標。”
紅刀微微一頓。
這是一個陳述句。
“我們也不需要盯梢他們。”
林又茉轉過來,黃昏的光拂在她一半的側臉上,漆黑的眼睛深不見底。
她沒有在問他。只是在敘述事實。
“對嗎?”
紅刀停頓了片刻,脣角微微勾了一下。
“好吧,被你發現了。”他自首嘆氣,“不過我也沒有完全說謊,那個父親的確犯了罪,他前天在買水果的時候偷了兩個蘋果。制裁各種類型的違法犯罪也是我們的職責,對不對,我沒有騙你。”
林又茉:“量刑?”
“罰款50。”
林又茉從來沒見過這麼小的量刑單位。
她沒有問他爲什麼要把她騙過來這裏度過一日。
她很明白理由。
林又茉站起身,準備離開。
“再等一下,執刑官。”
紅刀叫住她,林又茉回頭。紅刀正靠在長椅上看着她。
那雙桃花眼安靜地注視她,將她的身影映在眼底,金燦燦的黃昏讓他的睫毛染上一層暖色。
他忽然笑說,“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你會想我嗎?”
**
在接下來的日子,林又茉沒有再見到紅刀。
他似乎去出了一個不定期歸來的漫長公差,行蹤遊蕩不定,但偶爾會給她寄來各種旅行地的明信片,捎帶各類袖珍的土特產,活躍程度大概像一隻時不時刷存在感的旅行青蛙。
紅刀:有沒有想我執刑官?給你看八隻角的海星。
林又茉回:沒有。
紅刀:現在想我了嗎?看七隻角的海星。
林又茉回:不感興趣。
紅刀:那給你看六隻角的海星。
他似乎又換了一個靠海的地方出差。隨信附來的又是一隻八角幹海星,切掉了兩個角,變成了六角。
林又茉:“……”
有沒有人考慮一下八角海星的感受。
林又茉回:虐待珍稀動物,監禁三年。
紅刀:那想我了嗎?
林又茉中途忙工作,花了許多天將叛逃的一整家罪犯全部殺光才返回都城,回到家時,才發現下一封明信片老老實實躺在了她的桌上,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天。
紅刀:承認吧,執刑官。我不在,你會很寂寞。
紅刀的字跟人一樣飄逸。
信下附了一樣東西,是幾個月前在林家原址前,小販兜售的情侶企鵝鑰匙扣。紅刀買了一對。
林又茉洗完澡出來,隨手將劣質企鵝翻到底,底部有一行迷你小字:??哈哈!看到這說明你想我。
林又茉:“……”
竟然是碰瓷。
碰瓷要判二十道鞭刑加五年監禁。
再給企鵝翻個面。
紅刀:??但我想你,執刑官。
這句話認認真真寫的,一筆一劃,油墨因爲長久的駐筆而暈染了一塊。
林又茉低頭盯了企鵝一會兒,將鑰匙扣扔進抽屜,關起來。
讓她做主判,會多判他幾個月的義務勞動。
就去那個遊樂園賣冰淇淋吧。看他那麼喜歡。
不過說起來,幾個月跟紅刀的日日相處,突然耳邊那道聒噪的聲音不見了,林又茉忽然並不那麼適應安靜。
她突然清靜了。
這樣的清閒來得悄無聲息,林又茉在這樣的閒暇裏甚至勻出了時間收拾東西,去學院。
聯邦裏說的“學院”只指唯一一個學院。貴族子女特供學院,學校裏沒有貧困生,B級及以上的標準卡得很死,沒有一條漏網之魚能溜進來。
如今的社會制度下階級跨越幾乎等於天方夜譚,上流社會沒必要對底層人僞裝沒必要的慈善面孔。
學校裏大多數人沒有見過她,但是又“見過”她。林又茉除了上課就會泡在圖書館。所有人誠惶誠恐地對她退避三尺。
巴結、討好在執刑官身上不會起作用。學生們更擔心父母輩的手腳乾不乾淨。
這座學院裏的人還不是家族的掌權者,沒有人想做那個因爲一句話得罪了執刑官就導致全家人失敗者結算畫面的倒黴蛋。
當然??已經得罪過她的除外。
林又茉日復一日地上學、放學,將之前落下的功課補齊,缺席的考試考完,順便刷一些學分。等到學分集齊,她一兩年後就可以提前畢業,從此結束這沒什麼意義的學校生活。
但在一節平平無奇的體能課前,林又茉去更衣室,從隔間出來,發現整個更衣室已經被清場了。
房間裏很安靜。
穿着制服的貴族少年在那兒等着她,他腦後的黑髮綁成小辮,雙臂環抱,抬着下巴,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氣場冰冷,壓抑着怒意。
在上一次的羞辱過後。
薛子琛做夢都想殺了她。
他微笑,保持着良好的禮儀:“林又茉,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