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了嗎?”清冷的聲音傳入夜夙的耳朵,將她驚醒。
她慌亂的點頭,腦海裏不斷迴盪着少年狂傲的話語。
“阿玉姐姐……”夜夙扯着夜元珏的衣袍,直視這個即便蹲着也不減絲毫風華與貴氣的少年。
她用她的行爲告訴夜元珏她記住了他的話,她的眼神裏雖然帶着懇求,卻再也沒有那種低聲下氣的感覺。
夜元珏滿意於可教的夜夙,這次沒有無視她的話,而是問道:“在哪?你的阿玉姐姐。”
聞言,夜夙眼睛一亮,清澈的眼眸瞬間注入了神採,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光彩,“在竹林,在北邊竹林的小屋裏!”
聽此,夜元珏眉頭一皺,北邊的竹林,那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夜夙看見了卻以爲他不想去,連忙說道:“少爺——”
“你叫我什麼?”夜夙話還沒出口,就被夜元珏打斷了。
他的眼神看着夜夙,帶着迫人的氣勢,不慢她對自己的稱呼。
夜夙被夜元珏的眼神嚇到,下意識的抖了抖身子,不知道對方怎麼就突然生氣了。
突然,她看見了對方眼裏的凌厲,怯生生的移開與他對視的眼睛,看着對方無暇的側臉,腦子轉了轉,小聲道:“哥哥……”
這兩個字一出口,夜元珏就滿意的摸了摸她的側臉,絲毫不介意夜夙粗糙得甚至遠不如他手指光滑的皮膚。
眼見夜元珏又恢復了溫和的態度,夜夙又把目光移到了夜元珏的眼前,欲言又止。
這次夜元珏不等夜夙再次開口就一把撈起她抱在懷裏,小女孩只覺周圍景色一晃,原來精緻素淡的房間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茂密而蒼翠的竹林。
這裏沒有竹林該有的淡淡的竹香,卻有着讓人作嘔的濃重的血腥味。
這味道大得很,夜元珏已經眯起了眼睛,想要向前查探。
他神識掃過,這裏沒有活人的氣息,緊接着他就把神識探入了小小的破敗的竹屋,血腥味就是從那裏面傳出來的。
夜夙掙扎着就要從夜元珏身上下來,驚恐已經蔓延到她的內心了。
夜元珏抓不住她,就讓她小小的身子一轉,咬着自己乾巴巴的脣瓣,一落地就衝進了小竹屋。
可是下一刻夜元珏就後悔自己沒有抓住小女孩,他心念動,瞬間就到了已經走到門口夜夙的身邊,一把抱住小女孩,伸手遮住了她的雙眼。
他的動作十分迅速,可是即便如此,也已經太晚了。
鮮血染紅了小女孩的雙眼,夜夙已經把所有的一切看在了眼裏。
雖然沒有人教過她什麼是傷痛,但是鮮血帶來的恐懼與生俱來。
誰能想到美的令人心醉的竹林裏卻藏着令人肝膽欲裂的一幕。
少女如同破敗的娃娃,躺在血泊裏,一動不動,身上的粗布被她的鮮血染紅,已經凝固發黑。
一雙眼睛睜得老大,死死的看着竹門,呈現灰敗的顏色。
全身的皮膚因爲失血過多而顯得慘白透明,一身衣服早就被鞭子撕裂的七零八落。
裸露在外的皮膚沒有一處完好,一道又一道猙獰的鞭傷牢牢佔據夜夙的瞳孔。
從未見過這樣血腥場面的小女孩呆立在原地,整個人僵硬的如同一具死屍,她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甚至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她的眼底一片猩紅,在夜元珏手掌的覆蓋下,一雙眼睛卻沒有闔上,而是直直的看着前方,清澈的眼睛已經沒有了當初的神採。
像是失了魂。
她張了張嘴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夜元珏卻能通過她的口型判斷出她一直在重複的四個字。
他把僵硬的小女孩攬進懷裏,看着這裏凌亂而血腥的場面,蹙起了眉頭。
那個少女已經完全失去了氣息,甚至連身子都冰涼了。
修者界便是如此,沒有實力只能任人宰割,夜元珏沒有憐憫和同情,無論裏面的場景是怎樣的悽慘,都牽不起他絲毫的同情心,這樣的場面他見多了,比這更慘的也不是沒有。
大家族裏的齟齬從來都是被隱藏在華麗之下,無人發現的,這是一個心照不宣的祕密,至今無人能夠打破。
夜元珏沒有過多的停留,抱着夜夙眨眼間就消失在了竹林,留下一地的蒼涼。
少女破敗的身軀就這樣被丟棄在竹屋裏,無人問津。
微風依舊再吹,空中仍然不斷有竹葉飄下,枯葉落在地上,不過是不斷上演生與死的輪迴,這裏從未因來過什麼人或發生過什麼事而改變過。
月仙聆駐足在竹林裏,任由微風帶起她垂落的髮絲,伸手接住一片枯敗的竹葉,端詳着上面的紋理。
良久,她垂眸,竹葉在她手中變作飛灰灑落,她抬步輕輕踏入竹屋,清冷的目光就落在了地上那個了無生氣的少女,眸光微動。
百年過去了,其實……她早就忘記了玉兒姐姐的容貌……只記得這個少女是在她幼年唯一給過她溫暖的人。
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她都把這個人藏在心底,不敢去觸碰,不敢去想起……
月仙聆看着裏面凌亂的場景,突然就覺得自己十分冷靜。
呵!她果然是天生就這麼涼薄……
纖塵不染的錦靴踏在血跡斑斑的地上,海藍色的裙裳掃過地上的血污,卻未染上絲毫髒污。
這樣的場景在她進入花神殿之後見得多了。
她無視地上的血污,一步一步走向一動不動的少女。
她看看對方瞪大了的眼睛,緩緩蹲下身,仔仔細細的端詳了對方的長相,似乎想要記住這個曾經被她遺忘過的人。
待到她覺得自己看夠,這才伸出藏在衣袖裏的手,保養得金尊玉貴的手指與這場景格格不入。
她把手輕輕的蓋在了阿玉的臉上,覆上了那雙佈滿了血絲帶着濃濃擔憂與不甘的眼睛。
“我會……送他們去給你給你陪葬的……”
此話說完,月仙聆就站起來,毫不留情的轉身,沒有一絲停頓就向外走去,腳下的步伐不快,還帶着從容。
再看她身後那個已經死去的少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闔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