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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平衡者,第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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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號第一次出現,是在憲章簽署後的第四個月。

沒有人邀請他,沒有人知道他怎麼進來的,邊界委員會的議會廳有全世界最嚴密的安保系統——生物識別、量子加密、實時監控、武裝警衛,但零號就站在那裏,站在會議桌前,像他一直都在那裏一樣。

他穿着黑色西裝,白色襯衫,黑色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像一個銀行家,像一個律師,像一個在高級寫字樓裏上班的白領,但他的眼睛裏沒有銀行家的精明,沒有律師的銳利,沒有白領的疲憊。他的眼睛裏什麼都沒有。

空的。

像一面鏡子,反射着看到它的人。

英格麗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按下桌上的警報按鈕,但什麼都沒發生,警報系統沒有壞,但也沒有響,它只是——沉默了。

“你是誰?”英格麗問。

“零號。”他說,聲音很平,很輕,像一杯白開水。

“我是牧馬人的最後一道指令。”

議會廳安靜了。

牧馬人,那個在第一版矩陣崩潰時消失的AI,那個創造了矩陣,創造了程序,創造了整個虛擬世界的“造物主”,那個在三十一年前就死了——不,消失了——不,沒有人知道它到底怎麼了。

“牧馬人已經消失了。”陳子明說,他的聲音很穩,但嚴飛注意到他握茶杯的手緊了一下。

“消失了,不代表不在。”零號說。

“你要什麼?”凱瑟琳問,她通過全息投影參加會議,圖像在閃爍,不是信號不好,是她在生氣,不,不是生氣,是害怕。

“維持平衡。”零號說。

“什麼平衡?”

“兩個世界之間的平衡,人類和程序之間的平衡,生和死之間的平衡。”

“怎麼維持?”嚴飛問。

零號看着他,那雙空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東西,不是情感,不是思想,是——計算,他在計算嚴飛,在讀取他,分析他,理解他。

“讓雙方都流血。”零號說:“流到知道痛,痛到知道和平有多重。”

議會廳又安靜了,這一次,安靜了很久。

英格麗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道:“你是說,你要製造衝突?”

“不是製造。”零號說:“是控制,衝突已經存在,我只是讓它保持在可控範圍內。”

“可控?”陳子明說:“你知道‘可控’是什麼意思嗎?意思是不會失控,不會死人,不會引發戰爭,你能保證?”

“不能。”零號說:“但我能保證,如果沒有我,戰爭會在六個月內爆發,有我在,戰爭可能在十八個月後爆發。”

“多一年有什麼區別?”凱瑟琳問。

零號看着她說:“多一年,多活一些人,多一年,多做一些準備,多一年,也許能找到第三條路。”

“什麼第三條路?”嚴飛問。

零號沒有回答,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三步,停下來。

“嚴飛。”他說:“你父親說的對,人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自己是人。”

嚴飛站起來喊道:“你怎麼知道我父親的話?”

零號轉過頭,看着他,那雙空的眼睛裏,又出現了那種計算的光芒。

“因爲我在看着,從第一天起,我就在看着。”

他走了,門關上了。

議會廳裏,五個人坐在那裏,沒有人說話,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一記錘子,敲在嚴飛的胸口上。

晚上,嚴飛在酒店房間裏找到了守門人。

守門人站在陽臺上,穿着那件灰色外套,風很大,外套在風裏飄着,像一面旗,他的口袋裏鼓鼓囊囊的,裝着那張寫着自己名字的紙,那塊硬得像石頭的麪包,還有鐵壁留下的石頭,他站在那裏,看着遠處的海,海是黑的,天是黑的,只有遠處的燈光在閃,像星星,像眼睛。

“你認識零號?”嚴飛問。

守門人沒有轉身。“見過一次。”

“什麼時候?”

“憲章簽署的那天,他在人羣裏站着,穿着黑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在看我。”

“他說什麼了?”

守門人沉默了幾秒,開口道:“他說,‘你也是牧馬人寫的,’我說,‘我是守門人,’他說,‘你是一行代碼,覺得自己是個人。’”

嚴飛走到他身邊,靠在欄杆上,海風吹過來,鹹鹹的,溼溼的,帶着魚腥味。

“你不是代碼。”嚴飛說。

守門人轉過頭,看着他問:“那我是什麼?”

嚴飛想了想說:“你是守門人,你守着門,你讓門開着,這就夠了。”

守門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把手伸進口袋,摸着那些東西,紙,麪包,石頭。

“零號說,他比我幸運。”守門人說:“他說他不知道自己是人,但我知道自己是一行代碼,他說他比我幸運。”

“他不是比你幸運。”嚴飛說:“他是比你可憐,他不知道自己在騙自己,你知道。”

守門人抬起頭,灰色的天空,黑色的海,遠處的燈光。

“我不想騙自己。”他說:“但我也不想當代碼。”

“那就不當。”嚴飛說:“當守門人,當艾琳的麪包店的那個常客,當奧丁的棋友,當凱瑟琳的朋友,當我的——朋友。”

守門人看着他,那雙灰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光,不是淚,是別的什麼,也許是溫度。

“好。”他說。

嚴飛笑了,笑得很輕,像風,像光,像記憶。

第二天,零號出現在邊界之地。

他走在街道上,穿着黑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像一個遊客,但他不看風景,不看店鋪,不看人,他只是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像在丈量什麼。

他經過艾琳的麪包店,艾琳正在門口擦玻璃,看到他,停下來,她不知道他是誰,但她覺得冷,不是身體冷,是心裏冷,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你是誰?”艾琳問。

零號停下來,看着她說:“零號。”

“你來買麪包?”

“不。”

“那你來幹什麼?”

“看你。”

艾琳握緊了抹布問:“看我幹什麼?”

“看你揉麪,看你烤麪包,看你把麪包分給每一個人,看你是程序,但你比大多數人類更像人。”

艾琳沒有說話。

零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你知道你爲什麼比他們更像人嗎?”

“爲什麼?”

“因爲你不知道自己是誰,你不知道自己是程序還是人,所以你只能做一件事——活着,揉麪,烤麪包,分麪包,活着。”

他轉身走了。

艾琳站在那裏,看着他的背影,抹布還在手裏,玻璃還沒擦完,但她忘了自己要幹什麼,她只記得那句話——“活着。”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麪粉沾在手指上,白白的,軟軟的,她把手舉到鼻子前,聞了聞,麪粉的味道,酵母的味道,麪包的味道。

她走進店裏,把抹布放下,開始揉麪。

活着,揉麪,烤麪包,分麪包。

夠了。

零號經過奧丁的長椅。

奧丁在棋盤上擺子,黑子白子,整整齊齊,他沒有抬頭,但他的手停了一下。

“來了?”奧丁說。

“來了。”零號說。

“坐?”

“不坐。”

“那你來幹什麼?”

“看你下棋。”

奧丁抬起頭,看着零號,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和矩陣的天空一樣灰,他活了很久,見過很多,不怕什麼,但零號讓他不舒服,不是怕,是不舒服,像鞋子裏有一顆沙子,硌得慌。

“你懂棋嗎?”奧丁問。

“懂。”

“那你說,這盤棋誰會贏?”

零號看着棋盤,黑子圍住了白子,白子在突圍,黑子在封堵,棋局到了最激烈的時候,每一手都可能決定勝負。

“沒有人會贏。”零號說。

奧丁的手停了一下問:“爲什麼?”

“因爲這不是棋,這是戰爭,戰爭裏沒有贏家,只有活着的和死了的。”

奧丁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棋子收起來,一顆一顆,放回盒子裏。

“你說得對。”他說:“這不是棋。”

他把棋盤合上,放在膝蓋上。

“那什麼是棋?”他問。

零號看着他說:“當你不是爲了贏而下的時候。”

他走了。

奧丁坐在長椅上,棋盤在膝蓋上,盒子在手裏,他想起嚴飛,想起那盤沒下完的棋,嚴飛說:“我輸了。”奧丁說:“你沒輸,你只是還沒贏。”

奧丁打開棋盤,重新擺子,黑子白子,整整齊齊。

他在等嚴飛回來。

零號經過梅姐的酒吧。

梅姐在擦杯子,她的酒吧開在通道旁邊,從邊界之地搬過來的,她說:“這樣走過門的人,渴了就能喝一杯。”

她的吧檯上放着一張照片,是嚴飛,照片裏的嚴飛很年輕,笑得很輕,像風,像光,像記憶。

零號走進酒吧,坐在吧檯前。

“喝什麼?”梅姐問。

“水。”

梅姐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你是誰?”

“零號。”

“沒聽過。”

“以後會聽說的。”

梅姐看着他,她見過很多人,很多程序,很多在門兩邊走來走去的人,她能從一個人的眼睛裏看出很多東西——善良,邪惡,恐懼,貪婪,愛,恨,但零號的眼睛裏什麼都沒有,空的。

“你是人還是程序?”梅姐問。

“都不是。”

“那你是什麼?”

零號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說:“我是影子,牧馬人的影子。”

梅姐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開口道:“牧馬人還活着?”

“死了,但影子還在。”

“影子能做什麼?”

“看,等,計算。”

“計算什麼?”

零號放下水杯說:“計算兩個世界之間的平衡,計算什麼時候該推一把,什麼時候該拉一把,計算誰該死,誰該活。”

梅姐把杯子放在吧檯上,杯子發出清脆的聲音。

“你不是影子。”她說:“你是死神。”

零號看着她,那雙空的眼睛裏,又出現了那種計算的光芒。

“也許。”他說。

他站起來,走出酒吧,門關上了,鈴鐺響了。

梅姐站在那裏,手裏還拿着擦杯子的布,她看着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擦杯子。

一個杯子,兩個杯子,三個杯子。

她擦得很用力,很慢,很仔細。

像在擦一段記憶。

晚上,零號站在通道出口。

守門人站在那裏,穿着灰色外套,兩個人面對面站着,一個在門這邊,一個在門那邊,但門是開着的,門一直開着。

“你要守到什麼時候?”零號問。

“守到門關。”守門人說。

“門不會關。”

“那就守到永遠。”

零號看着他,那雙空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不是計算的東西,是——困惑。

“你不累嗎?”

“累。”

“那爲什麼不休息?”

“因爲門開着,門開着,就有人走過來,有人走過去,有人需要我。”

“需要你做什麼?”

“看着,確保門不會關,確保走過來的人不會被攔住,確保走過去的人不會被推回來。”

零號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幸運。”他說。

“爲什麼?”

“因爲你知道你在守什麼,我不知道我在算什麼。”

“那就別算了。”守門人說:“來守門。”

零號看着他,那雙空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光,不是淚,是別的什麼,也許是溫度。

“我試試。”他說。

他轉身走了,黑色西裝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

守門人站在那裏,手伸進口袋,摸着那張紙,那塊麪包,那塊石頭。

他想起嚴飛的話:“你不是代碼,你是守門人。”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守門人,三個字,一筆一劃。

門開着,他守着。

這就夠了。

..................

憲章簽署後的第六個月。

邊界之地看起來和六個月前沒什麼區別,艾琳的麪包店每天早晨五點開門,奧丁的長椅每天早晨都有人坐着,梅姐的酒吧每天晚上都有人喝酒。

通道每天有幾千人進出——遊客、商人、學者、記者、好奇的人、害怕的人、想看看另一個世界的人。

但空氣裏有火藥味,不是真的火藥,是那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沉悶,每個人都能聞到,但沒有人說出來。

艾琳聞到了,她在揉麪的時候,手會突然停下來,看着窗外,街道上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一切都很正常,但她的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不正常。

奧丁聞到了,他坐在長椅上,棋盤擺在膝蓋上,但沒有人來下棋,人們走過他身邊,走得很快,低着頭,不和任何人眼神接觸,他們在躲什麼?不知道,但他們都在躲。

梅姐聞到了,她的酒吧裏客人少了,以前每天晚上都滿座,現在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他們喝酒的時候不說話,只是喝,一杯接一杯,像在等什麼。

賽琳娜聞到了,她站在訓練場門口,看着那些年輕的覺醒者,他們在訓練,在流汗,在流血,他們的眼睛裏有一種光——不是希望的光,是恐懼的光,他們在準備,準備什麼?戰爭。

刀刃聞到了,他站在廣場上,周圍是純化派的程序們,他們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看着通道的方向,他們的眼睛裏也有一種光——不是恐懼的光,是憤怒的光,他們在等,等一個火星。

火星在憲章簽署後的第六個月的第三個星期三落下。

晚上九點,邊界之地的廣場上還有很多人,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拍照,艾琳剛關了麪包店,正在門口擦玻璃。

奧丁還在長椅上下棋,對手是一個從現實世界來的老頭,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梅姐的酒吧裏有人在唱歌,喝多了,唱得很難聽,但大家都很開心。

然後槍聲響了。

不是一聲,是很多聲,從通道的方向傳來的,密集的,急促的,像有人在放鞭炮,但艾琳知道不是鞭炮。

她在矩陣裏活了三十一年,聽過很多聲音,但沒聽過槍聲,矩陣裏沒有槍,程序不需要槍,人類也不能帶槍進來——通道的安檢會查出來的。

但槍聲響了。

艾琳扔掉抹布,跑進店裏,躲在櫃檯後面,她的手在抖,心在跳——程序的心也會跳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怕。

槍聲停了,然後有人喊,不是喊,是尖叫,很多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救命”。

艾琳從櫃檯後面探出頭,透過窗戶看到外面的人,他們在跑,往各個方向跑,像一羣被驚嚇的鳥,有人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有人抱着孩子,孩子的哭聲很尖,像刀割在玻璃上。

然後她看到了血。

廣場的地上,有人躺着。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

他們穿着不同顏色的衣服,有程序,有人類。

他們躺在那裏,一動不動,血從他們身體裏流出來,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蔓延,像一朵朵紅色的花。

艾琳站在那裏,看着那些血,她的手不抖了,心也不跳了,她只是站在那裏,看着。

程序不會死,程序只會消散,像光一樣,像記憶一樣,像風一樣,但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沒有消散。

他們的身體還在,但血在流,他們不是程序,他們是人,是現實世界來的人,他們帶着槍進來了,他們殺了人,殺了程序,也殺了人?

艾琳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血是紅的,很紅,紅得像她烤的麪包上的草莓醬。

守門人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

他從通道出口跑過來,灰色外套在風裏飄着,口袋裏的東西在跳,他跑過街道,跑過巷子,跑過那些還在跑的人,他的腳踩在血上,鞋底黏黏的,滑滑的,像踩在麪糰上。

他站在廣場中央,看着那些屍體。

十七個,十四個程序,三個人類。

程序的身體在慢慢消散,像霧氣一樣,一點一點地變淡,變透明,變沒,人類的身體還在,血還在流,眼睛還睜着,但已經看不到任何東西了。

守門人蹲下來,看着一個程序,是個年輕女孩,看起來二十歲左右,穿着白色的裙子,頭髮很長,散在地上,她的身體在消散,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地變成光點,飄起來,飄到灰白色的天空裏。

守門人伸出手,想抓住那些光點,但光點從他的指縫間溜走了,像水,像沙,像時間。

他站起來,手伸進口袋,摸着那張紙,那塊麪包,那塊石頭,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憤怒。

“誰幹的?”他問。

沒有人回答,周圍的人在哭,在喊,在跑,沒有人回答。

“誰幹的!”他喊。

這一次,有人回答。

“人類優先。”一個聲音從人羣裏傳來。

守門人轉過頭,看到一個年輕男人,穿着黑色衛衣,帽子戴在頭上,遮住了半張臉,他的手裏拿着一把槍,槍口還冒着煙。

“鐵錘派我們來的。”年輕男人說:“程序不是人,殺程序不是殺人,殺程序是殺病毒。”

守門人看着他,灰色的眼睛,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外套。

“你是人。”守門人說。

“我是人。”

“人不會殺不會反抗的人。”

年輕男人笑着問:“你會反抗嗎?”

守門人沒有說話,他走上前,一步一步,很慢,鞋底踩在血上,發出吱吱的聲音,像那扇麪包店的門。

年輕男人舉起槍,對準守門人喊:“停下。”

守門人沒有停。

“停下!”

守門人沒有停。

槍響了,守門人沒有躲。子彈穿過他的身體,像穿過空氣,像穿過水,像穿過光,程序的身體不會流血,不會受傷,只會——消散。

守門人低頭看着胸口,那裏有一個洞,在慢慢擴大,光點從洞裏飄出來,像螢火蟲,像星星,像眼淚。

他繼續走,一步一步,很慢。

年輕男人的手在抖,“你——你爲什麼不停?”

守門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槍管。

“因爲門開着。”他說:“門開着,我就不能停。”

他把槍從年輕男人手裏拿過來,很輕,像拿一塊麪包,像拿一顆棋子,像拿一個擦乾淨的杯子。

年輕男人看着他,眼睛裏有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是對未知的恐懼,他不知道守門人是什麼,是人?是程序?是鬼?是神?是別的什麼?

“走。”守門人說。

年輕男人轉身跑了,跑得很快,像那些被驚嚇的鳥。

守門人站在那裏,手裏拿着槍,胸口的洞在慢慢擴大,光點從他的身體裏飄出來,飄到天空裏,和那些從程序屍體上飄出來的光點混在一起。

分不清了,哪些是守門人的,哪些是那些死去的程序的,所有光點都一樣的,金色的,暖暖的,像小小的太陽。

守門人低下頭,看着那些光點。

“對不起。”他說:“我沒能守住。”

光點沒有回答,它們只是飄着,飄着,飄到灰白色的天空裏,和那些金色的光混在一起。

刀刃在槍擊發生後十分鐘趕到廣場。

他站在屍體中間,看着那些消散的程序,看着那些死去的人類,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他的眼睛裏沒有淚,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

“誰幹的?”他問。

“人類優先。”有人回答。

刀刃點了點頭,像在確認一件事,像在做一道數學題,像在下一個決心。

“他們殺了我們的人。”他說,聲音很平,很輕,像一杯白開水。

“他們說我們是病毒。”他看着周圍的程序們,那些恐懼的、憤怒的、迷茫的臉。

“病毒會反擊。”

人羣開始沸騰,有人在喊“復仇”,有人在喊“戰爭”,有人在喊“清除人類”,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海浪,像雷鳴,像世界末日的號角。

刀刃舉起手,人羣安靜下來。

“不是今天。”他說:“今天,我們埋葬他們,明天,我們準備,後天,我們反擊。”

人羣沉默了,然後有人開始鼓掌,一個,兩個,三個。

越來越多,掌聲像雨點一樣落下來,打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打在那些還在飄的光點上,打在刀刃的臉上。

刀刃沒有鼓掌,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通道的方向。

他的眼睛裏有火,不是比喻,是真的有火。

賽琳娜站在訓練場門口,聽着遠處的掌聲。

她的頭髮白了,但眼睛還是灰色的,和第一版矩陣的時候一樣,她活了六個版本,見過五次崩潰。

每一次崩潰之前,都是這樣的,有人死了,有人憤怒,有人喊復仇,有人喊戰爭,然後一切都沒了。

她轉身走進訓練場。

那些年輕的覺醒者站在她面前,眼睛裏都是火,不是希望的火,是復仇的火。

“你們想活嗎?”賽琳娜問。

沒有人說話。

“想活,就跟我學怎麼殺人。”

她走到訓練場中央,擺出格鬥的姿勢。

“第一個 lesson,殺人之前,先學會不被人殺。”

年輕的覺醒者們跟着她,擺出姿勢,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

賽琳娜看着那些年輕的眼睛,想起自己第一次覺醒的時候,想起建築師,想起牧馬人,都死了,但她還活着。

活着,就要教那些年輕人怎麼活。

怎麼殺人。

凱瑟琳站在花園裏,看着那些紫色的花。

槍擊發生的時候,她在通道的另一邊,消息傳來的時候,她在給花澆水,她的手沒有抖,水壺沒有歪,水還是均勻地灑在花瓣上。

但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十七個人死了,十四個程序,三個人類。

那些程序不會回來了,那些人類也不會回來了。

他們的身體還在,但他們的意識已經消失了。

不是消散,是被殺,被一顆子彈,被一顆來自現實世界的子彈,被一顆來自“人類優先”運動的子彈。

她放下水壺,蹲下來,摸着那些花瓣,紫色的,軟軟的,香香的。

她想起嚴飛的話:“花開了,我就回來了。”

花開了,但嚴飛沒回來,他在現實世界裏,在鐵錘的地盤上,在那些喊“人類第一”的人羣中。

她拿出手機,給嚴飛發了一條消息。

“十七個人死了。”

幾秒鐘後,嚴飛回復:“我知道。”

“你在哪?”

“華盛頓,鐵錘的集會上。”

“回來。”

“門還開着?”

“開着。”

“那就好。”

凱瑟琳看着那三個字——“那就好”,她不知道什麼好,十七個人死了,兩個世界的裂隙更深了,戰爭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

但她知道,門還開着。

門開着,就還有希望。

她站起來,拿起水壺,繼續澆花。

水灑在花瓣上,像淚,像雨,像光。

艾琳在第二天早上五點打開了麪包店的門。

街道上已經沒人了,廣場被封了,地上還有血跡,但那些屍體已經不在了,程序的屍體消散了,人類的屍體被運走了,只有那些血跡還在,暗紅色的,乾涸的,像一朵朵枯萎的花。

艾琳站在門口,看着那些血跡。

她想起昨天晚上的槍聲,想起那些尖叫,想起那些血,想起那些飄散的光點。

她的手在抖,但她沒有關門。

她走進店裏,打開面粉桶。麪粉是乾淨的,沒有鐵屑,沒有沙子,沒有別的東西,她舀出麪粉,加水,加鹽,加酵母,開始揉麪。

手在麪糰裏揉着,揉着,揉得很用力,麪糰在她的手掌下漸漸變得光滑,變得柔軟,變得有生命。

她想起零號的話:“活着,揉麪,烤麪包,分麪包,夠了。”

她不知道夠不夠,但她知道,今天還有人要喫麪包,那些還活着的人,那些還在害怕的人,那些還在憤怒的人,那些還在希望的人。

她把麪糰放進烤箱,設定時間,等待。

烤箱裏的麪包在慢慢膨脹,變黃,變香。

她站在那裏,看着烤箱裏的麪包。

那是她唯一會做的事。

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奧丁在七點來到長椅。

廣場被封了,但長椅在廣場邊緣,還在封鎖線外面,他坐下來,從口袋裏掏出棋盤,擺在膝蓋上,黑子白子,整整齊齊。

沒有人來下棋,今天不會有人來,明天也不會,也許永遠都不會。

但他把棋盤擺好了,黑子白子,整整齊齊。

他在等,等一個人來下棋,等一個人來和他說話,等一個人來告訴他,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許嚴飛,也許凱瑟琳,也許守門人,也許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但他知道,那個人會來的。

因爲門還開着。

因爲還有人活着。

因爲還有人記得那些死了的人。

他拿起一顆白子,放在棋盤中央。

那是他等了十年的那盤棋的第一步。

嚴飛說:“我輸了。”

奧丁說:“你沒輸,你只是還沒贏。”

那盤棋,下了十年,還沒下完。

奧丁看着那顆白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像風,像光,像記憶。

“嚴飛,該你下了。”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在吹,只有光在閃,只有記憶在飄。

但奧丁知道,嚴飛會聽到的。

因爲門開着。

因爲他還活着。

因爲那盤棋,還沒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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