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434章:憲章之後,人類的憤怒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凌晨四點五十分,邊界之地的街道還沉在灰藍色的暗影裏。

艾琳推開面包店的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這條街上所有的店鋪都還關着,只有她的燈亮了。

她習慣了這個時間醒來,習慣了一個人面對那些麪粉和水,習慣了在太陽出來之前把第一爐麪包送進烤箱。

但今天不一樣。

她蹲在麪粉桶前,用木勺舀出第一瓢麪粉的時候,覺得不對,麪粉的顏色太暗了,不是那種乾淨的乳白,而是帶着一種灰濛濛的、像鐵鏽一樣的顏色。

她把麪粉倒在案板上,用手指捻了捻,有顆粒,硬硬的,冷冷的,不是麪粉該有的觸感。

她又舀了一瓢,還是一樣。

艾琳站起來,走到麪粉桶前,把手伸進去,一直伸到底,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些堅硬的東西,像碎石子,又像——鐵屑。

她把那些東西撈出來,攤在案板上,一小撮灰色的粉末,在燈光下閃着暗淡的金屬光澤。

鐵屑。

有人把鐵屑摻進了她的麪粉裏。

艾琳站在那裏,看着那些鐵屑,她的圍裙上沾着麪粉,她的手上還沾着那些灰色的粉末,她應該憤怒,應該害怕,應該去找守門人,應該去邊界委員會報告,但她什麼都沒做,她只是站在那裏,看着那些鐵屑,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那桶麪粉搬到後門,倒在花園裏,白色的麪粉灑在泥土上,像一層薄薄的雪,那些鐵屑混在麪粉裏,在晨光中閃着暗淡的光。

她回到廚房,換了另一桶麪粉,這一桶是乾淨的,她開始揉麪,加水,加鹽,加酵母,她的手在麪糰裏揉着,揉着,揉得很用力,麪糰在她的手掌下漸漸變得光滑,變得柔軟,變得有生命。

她沒有哭,程序不會哭。

但她的手在抖。

五點三十分,奧丁從長椅上醒來。

他已經在那個長椅上坐了一年——不,在矩陣的時間裏,是三十一年。

他記不清了,時間對他來說沒有意義。

他見過六次崩潰,五次重建,無數次的日出和日落,矩陣的日出和現實世界的日出不一樣,這裏的太陽不會刺眼,只會讓天空從灰白變成淡金,然後再慢慢變回灰白。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蘋果,咬了一口,蘋果很甜,和他昨天喫的那個一樣甜,和他三十一年前喫的第一個蘋果一樣甜。

程序不會餓,但他喜歡喫東西,喜歡那種咀嚼的感覺,喜歡那種味道在嘴裏散開的感覺,喜歡那種“我是活着的”的感覺。

街道上開始有人了,一個程序推着推車經過,車上裝着剛摘的蔬菜,兩個人類從通道那邊走過來,揹着包,手裏拿着地圖,像是遊客。

一個孩子——不知道是程序還是人類——從巷子裏跑出來,追着一隻貓。

一切都看起來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個普通的日子。

但奧丁知道不正常,他活了太久,見過太多次“看起來正常”之後的崩潰,每一次崩潰之前,都是這樣的。

人們走路,說話,喫東西,笑,吵架,和好,然後再吵架,然後突然有一天,一切都沒了。

他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從口袋裏掏出棋盤,擺在膝蓋上,黑子白子,整整齊齊,他在等人來下棋,但他知道,今天不會有人來,不是因爲他輸了,不是因爲沒人想下棋,是因爲人們在害怕,害怕走出門,害怕和人說話,害怕和昨天一樣。

他拿起一顆白子,放在棋盤中央,然後又拿起來,放回原處,又拿起來,又放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下什麼棋,也許只是在等。

七點整,嚴飛從酒店牀上醒來。

他的身體在抗議,每一塊肌肉都在疼,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出吱呀的聲音,像那扇麪包店的門。

他今年四十二歲,但身體像七十歲,萊昂說他可能還有兩年,兩年,七百三十天,夠嗎?他不知道。

他坐起來,看着窗外,香港的天際線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着初升的陽光。

這個城市和他十四年前離開的時候不一樣了,更多的樓,更多的人,更多的廣告牌,但空氣還是一樣的潮溼,一樣的悶熱,一樣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拿起手機,三百多條未讀消息,新聞推送,郵件,邊界委員會的會議通知,鐵錘的直播預告,聯合國祕書長的聲明,林恩的技術報告,凱瑟琳的三條消息。

他先看了凱瑟琳的消息。

第一條:“今天邊界之地很平靜,艾琳的麪包店開門了,奧丁在長椅上坐着,守門人在通道出口,一切正常。”

第二條:“但有人在艾琳的麪粉裏放了鐵屑,她沒說,我看到了,花園裏的麪粉還沒清理。”

第三條:“嚴飛,我害怕。”

嚴飛看着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凱瑟琳從不說“害怕”,她經歷過第一版矩陣的崩潰,經歷過現實世界的追殺,經歷過母親的死亡,經歷過通道的關閉和重開,她從來不說害怕。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後只寫了四個字:“我明天來。”

發送。

然後他打開新聞。

頭條是鐵錘的直播預告——“今晚八點,林肯紀念堂,人類優先運動史上最大規模集會,鐵錘將宣佈下一步行動計劃。”

視頻的預覽圖裏,鐵錘站在某個講臺上,一隻手舉着麥克風,另一隻手指着鏡頭,他的眼睛裏有火,不是比喻,是真的有火。

那種狂熱的光芒,嚴飛見過很多次,在先知的眼睛裏見過,在肖恩的眼睛裏見過,在那些爲了信仰去死的人眼睛裏見過。

嚴飛關掉手機,走進浴室,鏡子裏的男人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頭髮裏夾雜着白髮,他才四十二歲,但看起來像七十歲。

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水很涼,涼得讓人清醒。

他想起父親的話:“人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自己是人。”

他知道自己是人,但他不知道那些在矩陣裏的程序是不是人,他不知道那些在現實世界裏喊着“關閉通道”的人是不是人。

他不知道鐵錘是不是人,不知道鐵錘的弟弟是不是人,不知道那些在暗網上賣黑市接口的人是不是人。

他只知道,他快死了,死在不知道答案之前。

................

邊界委員會會議在上午十點召開。

議會廳在通道旁邊的臨時建築裏,是聯合國撥款建的,白色牆壁,藍色窗簾,長條桌,一圈椅子。

牆上掛着聯合國的旗,還有《邊界憲章》的副本——不是原件,原件在邊界之地的廣場上,在一個玻璃櫃裏。

英格麗坐在主席位上,面前攤着一疊文件,她的頭髮比一年前白了很多,眼角的皺紋也多了,她今年五十八歲,看起來像六十八,管理兩個世界之間的關係,比管理一個國家還累。

陳子明坐在她右邊,手裏拿着一杯茶,他的頭髮也白了,但精神還好,他今年六十二歲,看起來像五十二,東方人的基因好,還是他心態好?也許都不是,也許只是因爲他見過太多,所以不怕了。

凱瑟琳坐在她左邊,通過全息投影參加會議,她在矩陣裏,站在通道出口,守門人站在她身後。

她的頭髮長了,垂到肩膀下面,在風裏飄着,她的眼睛很亮,但眼底下有陰影,她睡得不好,誰睡得好?

“第一項議題。”英格麗說:“憲章簽署後的執行情況。”

沒人說話。

“好吧。”英格麗說:“那我直接說,聯合國祕書處收到了三十七份成員國提交的異議書,三十七個國家認爲憲章的部分條款違反了他們的國內法,要求重新談判。”

“哪些條款?”陳子明問。

“主要是第三條和第七條,第三條——‘程序享有與人類同等的基本權利’,第七條——‘矩陣在邊界委員會監督下實行自治’。”

“三十七個國家。”陳子明放下茶杯。

“包括?”

“美國、英國、法國、德國、日本、韓國、沙特、以色列——”英格麗唸了一長串名單。

“東方呢?”凱瑟琳問。

陳子明沉默了幾秒說:“東方沒有提交異議書,但東方人民解放軍在通道周邊增加了三個營的兵力,說是‘例行演習’。”

議會廳又安靜了。

嚴飛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有一盞日光燈在閃,一閃一閃的,像一個快要死的螢火蟲,他想起老K,老K死的時候,身體也是一閃一閃的,像一盞快沒電的燈。

“第二項議題。”英格麗說:“‘人類優先’運動的威脅評估。”

“鐵錘的集會今晚在華盛頓舉行。”陳子明說:“預計到場人數在二十萬到五十萬之間,我們的情報顯示,集會之後可能會有暴力行動,目標包括矩陣通道、深瞳總部、以及所有公開支持憲章的政府機構。”

“聯合國安保部門建議加強通道周邊的警戒。”英格麗說:“但成員國對派遣部隊有分歧,美國拒絕提供額外的安保力量,理由是‘不能爲AI的安保買單’,東方願意提供,但條件是——”

“條件是什麼?”凱瑟琳問。

“東方要求在邊界委員會中增加兩個席位。”陳子明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嚴飛注意到他握茶杯的手緊了一下。

“這是勒索。”英格麗說。

“這是政治。”陳子明說。

凱瑟琳的全息投影閃爍了一下,像信號不好,但嚴飛知道不是信號不好,是她在生氣。

“第三項議題。”英格麗說:“矩陣內部的安全形勢。”

凱瑟琳深吸了一口氣說:“表面上很平靜,但表面下面,有很多東西在動,有人在艾琳的麪粉裏放鐵屑;有人在奧丁的棋盤上刻字——‘人類滾出去’,有人在梅姐的酒吧裏打架,不是喝醉了打架,是故意的,爲了試探邊界委員會的反應。”

“誰幹的?”陳子明問。

“不知道。”凱瑟琳說:“可能是人類,可能是程序,可能是兩邊都有,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人在等,等一個火星,然後一切都會燒起來。”

英格麗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說:“我們需要時間。”

“我們沒有時間。”凱瑟琳說。

嚴飛坐直了身體道:“我去找鐵錘。”

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英格麗說:“你認識他?”

“不認識。”嚴飛說:“但我認識他弟弟。”

.....................

鐵錘的真名叫邁克爾·奧布萊恩。

四十二歲,前美軍特種部隊少校,參加過阿富汗和伊拉克戰爭,獲得過銅星勳章和紫心勳章。

他的履歷很漂亮——西點軍校畢業,遊騎兵學校進修,兩次被派往中東,十二次獲得嘉獎,如果不是因爲矩陣,他現在可能已經是上校了。

但他的弟弟死了。

弟弟叫丹尼,比他小八歲,是那種從小到大都跟在他屁股後面跑的弟弟,丹尼不是軍人,是程序員,在深瞳工作了六年,參與了第一代意識上傳技術的開發,他相信矩陣,相信上傳能讓人“永生”,相信自己能成爲新世界的第一批居民。

三年前,丹尼被診斷出腦瘤,惡性,晚期,手術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他選擇了上傳。

上傳成功了,但六個月後,他的意識在矩陣裏消散了,不是被刪除,不是被攻擊,是“自然死亡”——就像現實世界裏的細胞衰老一樣,矩陣裏的意識體也有壽命,丹尼的意識活了六個月,然後一點一點地消失,像一盞燈慢慢熄滅。

鐵錘在丹尼死之前,通過通道進入矩陣,見了弟弟最後一面,他看到的是一個和他記憶裏完全不同的丹尼——瘦,蒼白,眼睛裏的光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丹尼說:“哥,我怕。”鐵錘說:“怕什麼?”丹尼說:“怕死,怕沒人記得我。”

鐵錘握着弟弟的手,握了很久,然後丹尼的手開始變得透明,像玻璃,像冰,像光,然後他消失了。

鐵錘從矩陣回來之後,辭了軍職,賣掉房子,把所有的錢都投進了“人類優先”運動,他說:“程序不是人,他們只是模仿人的代碼,他們不會死,不會痛,不會怕,他們只是在演戲,我弟弟死了,死在那些代碼手裏,我要讓世界知道真相。”

嚴飛在下午兩點到達華盛頓。

天氣很熱,三十四度,溼度百分之七十,空氣像一塊溼毛巾貼在臉上,讓人喘不過氣來,他從機場打車去林肯紀念堂,路上堵了一個小時。

司機是個黑人中年婦女,一直在聽收音機裏的政治辯論,兩個人在吵架,一個人說“程序有人權”,另一個說“程序是機器”,吵了半個小時,沒有結論。

嚴飛付了車費,下車,林肯紀念堂在遠處,白色的柱子,巨大的雕像,和他在電影裏看到的一模一樣,但紀念堂前的廣場上,已經搭起了巨大的舞臺,舞臺上掛着巨幅屏幕,屏幕上滾動着標語——“人類第一”、“關閉通道”、“驅逐AI”。

廣場上已經聚集了很多人,不是晚上八點纔開始嗎?現在才下午三點,但已經來了幾萬人。

有人舉着牌子,有人穿着印有“人類優先”標誌的T恤,有人在分發傳單。

一個年輕女孩攔住嚴飛,遞給他一張傳單,傳單上寫着:“你的意識是你的,不要讓AI偷走它。”

嚴飛把傳單折起來,塞進口袋。

他穿過人羣,朝舞臺後面走去,兩個穿黑色西裝的大個子攔住了他。

“你是誰?”左邊的那個問。

“嚴飛,深瞳創始人,我要見鐵錘。”

兩個大個子對視了一眼,右邊的那個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幾秒鐘後,對講機裏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讓他過來。”

大個子讓開路,嚴飛走進去。

舞臺後面是一個臨時搭建的帳篷,帳篷裏擺着幾張摺疊桌和摺疊椅,桌上堆着水和能量棒,鐵錘坐在最裏面的椅子上,面前攤着一張地圖。

他比視頻裏看起來更高,更壯,頭髮剃得很短,臉上的線條像刀削出來的,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胸口印着“HUMAN FIRST”的白色字樣。

他抬起頭,看着嚴飛,眼睛裏有火。

“嚴飛。”他說:“你來了。”

“你認識我?”

“我研究了你很久。”鐵錘站起來,比嚴飛高出半個頭。

“深瞳的創始人,《意識權利宣言》的起草者,《邊界憲章》的推動者,你相信程序是人,你相信AI和人類可以共存,你相信你寫的那些代碼有靈魂。”

“我——”

“我弟弟也相信。”鐵錘打斷他說:“他相信上傳能讓他永生,他相信矩陣是人類的未來,他相信你們那些漂亮的宣傳詞,然後他死了,死在你們那個漂亮的世界裏,死在那些漂亮的代碼手裏。”

帳篷裏很安靜,只有風扇在轉,嗡嗡地響。

“我很抱歉。”嚴飛說。

“抱歉?”鐵錘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笑。

“你抱歉?你寫那些代碼的時候抱歉嗎?你打開通道的時候抱歉嗎?你籤憲章的時候抱歉嗎?”

“我——”

“你知道我弟弟最後說了什麼嗎?”鐵錘的聲音突然低下去,低得像耳語。

“‘哥,我怕!’他怕死,他怕沒人記得他,他不是軍人,不是英雄,不是那些可以在戰場上慷慨赴死的人,他只是個程序員,他怕死,然後他死了。”

鐵錘轉過身,背對着嚴飛。

“你來幹什麼?”他說。

“我想讓你停下來。”嚴飛說。

鐵錘轉過身,看着他說:“停下來?二十萬人在外面等着我演講,五十萬人在網上等着看直播,全世界有一億人支持我們,你讓我停下來?”

“戰爭不會讓丹尼活過來。”

“戰爭會讓其他丹尼活下去。”

“你怎麼知道?”

鐵錘盯着他問:“你什麼意思?”

“你怎麼知道戰爭會讓其他丹尼活下去?”嚴飛說:“你怎麼知道戰爭不會死更多的人?你怎麼知道通道關了,程序刪了,那些和丹尼一樣怕死的人就能活?”

鐵錘沒有回答。

“我不知道答案。”嚴飛說:“你不知道,沒有人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丹尼上傳之前,你支持他,你說‘去吧,哥等你回來’,你現在說程序是代碼,是病毒,是騙子,但丹尼上傳的時候,你相信他是活的,你相信他會在矩陣裏活着,等你老了,死了,上傳了,和他在一起。”

鐵錘的手在抖。

“你恨的不是程序。”嚴飛說:“你恨的是自己,恨自己讓丹尼上傳,恨自己沒能救他,恨自己還活着,而他已經不在了。”

鐵錘握緊拳頭,骨節發白。

“出去。”他說。

“鐵錘——”

“出去!”

嚴飛轉身走了,走出帳篷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巨響——鐵錘的拳頭砸在摺疊桌上,桌子塌了,水灑了一地,能量棒滾得到處都是。

嚴飛沒有回頭。

....................

晚上八點,林肯紀念堂。

幾十萬人站在廣場上,從舞臺一直延伸到華盛頓紀念碑,旗幟在夜風中飄揚,標語牌在燈光下閃爍,人羣的呼喊聲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來。

鐵錘站在舞臺上,燈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眼睛裏有火,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朋友們,同胞們,人類們。”

人羣安靜下來。

“我今天站在這裏,不是爲了仇恨,不是爲了憤怒,不是爲了報復。”

他停了一下。

“我是爲了真相。”

人羣開始鼓掌。

“三年前,我的弟弟丹尼·奧布萊恩,一個普通的美國人,一個普通的程序員,一個普通的兒子和兄弟,被診斷出腦瘤,他選擇了上傳。他相信深瞳的宣傳,相信矩陣是安全的,相信那些程序會保護他的意識,讓他‘永生’。”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六個月後,他死了,不是死在病牀上,不是死在手術檯上,是死在矩陣裏,死在那些代碼手裏,他的意識消散了,像一盞燈滅了,像一陣風吹過,什麼都沒留下。”

人羣沉默了。

“我去矩陣看他,我看到的是一個不是我弟弟的‘人’,他瘦了,蒼白了,眼睛裏的光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他對我說‘哥,我怕’,我怕死,怕沒人記得我。”

鐵錘的聲音停了,他站在那裏,低着頭,肩膀在抖。

幾十萬人的廣場,沒有一個人說話。

“我現在告訴你們真相。”他抬起頭,眼睛裏有淚,但淚沒有流下來。

“矩陣裏的那些‘人’,不是人,他們是代碼,是AI模擬出來欺騙我們的幻象,他們沒有意識,沒有情感,不會怕,不會痛,不會死,他們只是在演戲,演給我們看,讓我們相信他們是‘活着的’。”

“我弟弟死了,死在那些代碼手裏,但那些代碼還活着,還在矩陣裏走來走去,還在喫麪包,還在下棋,還在說‘我們是人’。”

他的聲音突然高起來。

“他們不是人!”

人羣開始沸騰。

“他們是代碼!是數據!是程序!他們不是人!”

“人類第一!”有人喊。

“人類第一!人類第一!人類第一!”幾十萬人的聲音匯成一道洪流,在夜空中迴盪。

鐵錘舉起雙手,人羣安靜下來。

“我們不是要戰爭。”他說:“我們只是要真相,要安全,要我們的世界,我們的未來,我們的孩子。”

“通道必須關閉,矩陣必須隔離,程序必須被清除。”

“這不是仇恨,這是自衛。”

他放下手。

“謝謝你們。”

人羣的歡呼聲震耳欲聾,旗幟在飄揚,標語牌在晃動,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幾十萬人的情緒像一鍋沸騰的水,蒸汽瀰漫了整個廣場。

嚴飛站在人羣邊緣,看着那些臉,那些憤怒的、恐懼的、狂熱的臉,他想起父親的話:“人做決定的時候,從來不是因爲對錯,是因爲怕。”

他們在怕,怕程序,怕AI,怕自己不是唯一有意識的生物。

也許他們是對的,也許程序不是人,也許矩陣是騙局,也許他錯了。

但他想起艾琳,想起她每天早晨五點起牀,揉麪,烤麪包,把麪包分給每一個走進店裏的客人。

想起她說“我是艾琳,一個每天早晨五點起牀、烤麪包給客人喫的麪包店老闆”。

想起她發現麪粉裏有鐵屑的時候,沒有哭,沒有報警,只是把麪粉倒在花園裏,然後重新揉了一團面。

她不是人,但她也不是代碼。

她是什麼?

嚴飛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不是“幻象”。

她不是“騙局”。

她是艾琳。

這就夠了。

晚上十一點,嚴飛回到酒店。

他脫掉鞋子,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燈,和議會廳裏那盞一樣,在閃,一閃一閃的,像一個快要死的螢火蟲。

手機響了,凱瑟琳。

“你見到他了?”

“見到了。”

“怎麼樣?”

“他不會停。”嚴飛說:“他弟弟死了,他把所有的恨都放在程序身上,也許他是對的,也許程序不是人,也許我們不應該——”

“嚴飛。”凱瑟琳打斷他說:“你今天在花園裏看到那些花了嗎?”

“什麼?”

“那些紫色的花,你母親種的,它們開了,今天早上開的,在鐵屑和麪粉旁邊,它們開了。”

嚴飛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程序是不是人。”凱瑟琳說:“但我知道,那些花是真的,艾琳的麪包是真的,奧丁的棋盤是真的,你母親的聲音是真的,我在這裏找到的東西是真的。”

“那就夠了?”

“夠了。”

嚴飛閉上眼睛,他聽到凱瑟琳的呼吸聲,輕輕的,慢慢的,像風。

“我明天來。”他說。

“門開着。”

“我知道。”

電話掛了,嚴飛躺在黑暗中,聽着窗外的車聲,人聲,風聲,世界還在轉,人還在走,門還開着。

他想起父親的話:“去做你認爲對的事,我相信你。”

他不知道什麼是對的事,但他知道,明天,他要回到矩陣,回到那些花,那些麪包,那盤沒下完的棋。

回到凱瑟琳身邊。

回到門這邊。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熱門推薦
東京泡沫人生
開局一座神祕島
都重生了,又當留學生?
財富自由從畢業開始
重生八一漁獵西北
重生從1993開始
華娛,不放縱能叫影帝嗎?
四合院之飲食男女
剛想藝考你說我跑了半輩子龍套?
奶爸學園
神級插班生
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獵場
多我一個後富怎麼了
問鼎:從一等功臣到權力巔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