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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巡夜,直播,裂隙,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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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門人開始夜巡的時候,邊界之地已經睡了。

燈還亮着,橘黃色的,一條一條的,照在石板路上,街道上沒有人,只有風,和遠處記憶殘片飄動的聲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一樣長,和白天一樣。

他經過艾琳的麪包店,燈滅了,門關了,但窗臺上放着幾塊麪包,留給早上第一個客人,他經過奧丁的長椅。

棋盤還在,棋子還在,黑白分明,擺得整整齊齊,奧丁不在,但棋盤在等他。

他經過賽琳娜的訓練場,燈滅了,門開着,他看到賽琳娜坐在場邊,靠着牆,閉着眼睛,她沒有睡,只是坐着,他沒有叫她。

他走到廣場,空蕩蕩的,沒有人,只有風,和地上的腳印,很多腳印,大大小小,深深淺淺。

有程序的,有人類的,有分不清是什麼的。

他站在那裏,看着那些腳印,他想起原點的灰色長袍,想起裂隙的灰色制服,想起那些鼓掌的手,他不知道他們在喊什麼,但他知道,他們很用力。

他蹲下來,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一個腳印,很淺,快要消失了,他站起來,繼續走。

走到紀念館,那堵牆,灰白色的,彎彎的,像一彎新月,牆上有光點,藍的,白的,金的,像星星,牆上有名字,銀色的,細細的,一筆一劃。

他站在牆前,看了很久,他想起凱瑟琳說的話。

“你是守門人,你站在門這邊。”他伸出手,輕輕觸碰“一個程序”那四個字。

銀色的,細細的,刻得很深,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有名字的時候,在議會廳裏,他寫下“守門人”三個字,那是他自己選的。

他站在那裏,看着那些名字,風從廢棄層的方向吹過來,帶着記憶殘片的氣息,那些殘片在飄浮,藍的,白的,金的,像一羣不知道要去哪裏的魚。

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繼續走。

走到通道出口,那扇銀白色的門,表面光滑如鏡,映出他的臉,瘦了,灰白色的眼睛,頭髮長了,垂在額前,他站在那裏,看着那扇門,門在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像有人在敲門。

門開了,老K站在門後面。

他穿着守門人的外套,很大,蓋住了整個身體,他的手裏拿着一塊麪包,沒有喫,只是拿着。

“睡不着?”守門人問。

老K點了點頭說:“你呢?”

守門人想了想說:“巡邏。”

老K看着他問:“每天都巡?”

“每天。”

老K沉默了一秒,輕聲問:“那你每天都能看到那些花?”

守門人愣了一下,說:“什麼?”

“花園裏的花,紫色的,我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它們,看到它們還在,就知道今天還活着。”

守門人看着他,那張瘦削的臉上,眼睛陷進去,顴骨突出,但裏面有光。

“你每天都看?”守門人問。

老K點了點頭,開口說:“每天都看,看它們開了沒有,謝了沒有,有沒有被風吹倒,它們每天都在,不管發生什麼,它們都在。”

守門人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些花,紫色的,小小的,開了很久了,他每天巡邏都會經過,但他從來沒有停下來看過,他只是在走。

“老K。”

“嗯?”

“你爲什麼來矩陣?”

老K想了很久,他看着手裏的麪包,看着通道出口那扇銀白色的門,看着守門人的灰色外套。

“因爲我想活着。”他說:“在醫院裏,我每天都在想,要不要死,後來我想,再試一次,如果失敗了,就算了,如果成功了……”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很瘦,很白,骨節突出,和醫院裏一樣,但手上沒有針孔了。

“如果成功了,我就好好活着,每天看花,每天喫麪包,每天跟人說話。”

他看着守門人。

“就像現在這樣。”

守門人看着他,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變化,不是代碼的變化,不是數據的變化,是更深的東西,是那種在邊界之地的下水道裏第一次出現的東西,是在廢棄層的風暴裏變得更亮的東西,是在議會廳裏寫下自己名字的時候終於成形的東西。

“老K。”

“嗯?”

“你不是偷渡者。”

老K愣住了,說:“什麼?”

守門人看着他,沉聲說:“你是第一個,第一個自己選的人。”

老K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着手裏的麪包,麪包已經涼了,硬了,但他還是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守門人。”

“嗯?”

“你站在哪一邊?”

守門人沒有回答,他看着通道出口那扇門,看着門上映出的自己的臉,看着遠處邊界之地那些橘黃色的燈光。

“我站在門這邊。”他說。

老K看着他,問:“門這邊是哪邊?”

守門人想了想,他想起凱瑟琳說的話:“能看見兩邊,能聽見兩邊,能理解兩邊的地方。”

“中間。”他說。

老K點了點頭,說:“那我也站在中間。”

他們站在通道出口,看着那扇門,門在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像有人在敲門。

遠處,花園裏,那些紫色的花在夜色裏開着,花瓣上有露水,在月光下閃着光,風停了,記憶殘片也停了,整個邊界之地,安靜得像一幅畫。

守門人站在那裏,看着那些花,他想起嚴飛說過的話:“你會知道的。”

他知道了,他站在門這邊,不是哪一邊,是中間,能看見兩邊,能聽見兩邊,能理解兩邊的地方。

他轉過身,繼續巡邏,走過通道出口,走過紀念館,走過廣場,走過賽琳娜的訓練場,走過奧丁的長椅,走過艾琳的麪包店。

每一步都一樣長,和白天一樣,但他的口袋裏多了一樣東西——一塊麪包,老K給他的,硬的,涼的,和那塊放在桌上的麪包一樣,他把它放在口袋裏,和那張寫着自己名字的紙放在一起。

他走回通道出口,老K不在了,門關着,他站在那裏,看着那扇門,門還在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門,很涼,和所有程序的手一樣涼,但他的手放在上面的時候,門亮了一下,不是呼吸的光,是另一種光,金色的,很暖。

他收回手,看着那道光慢慢暗下去,然後他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窗外,花園裏,那些紫色的花還在開着,月光照在花瓣上,每一朵都亮着,像一盞小小的燈。

他躺在牀上,閉上眼睛,他聽到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從那些光點裏傳來,像是從那些名字裏傳來,像是從門那邊傳來。

“守門人,我一直在。”

他睜開眼,什麼都沒有,只有那些花,那些光,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但他笑了。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着那張紙,守門人,三個字,歪歪扭扭的。

是他自己選的,他閉上眼睛,聽着門的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像有人在等他。

......................

現實世界,暗網直播室。

先知二號的臉隱藏在面具後面,面具是白色的,光滑的,沒有表情,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眼孔,和一道彎彎的嘴縫。

那嘴縫向上翹着,像在笑,又像在哭,他坐在一張桌子後面,桌子上放着一臺電腦,一個麥克風,一杯水,背景是一面黑牆,牆上掛着深瞳的標誌——那隻眼睛,被一道紅色的斜線劃掉。

直播開始了,觀衆數字在屏幕上跳動:一百萬,三百萬,七百萬,一千二百萬,數字還在跳,先知二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唸一份天氣預報。

“你們以爲矩陣是真實的?你們以爲那些程序是真人?你們以爲那些在矩陣裏‘活着’的意識,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情感、自己的選擇?”

他停頓了一下,直播間的彈幕飛過去,密密麻麻的,看不清寫了什麼,他不需要看清。

“不,矩陣是深瞳用來控制人類意識的工具,那些‘程序’,只是AI模擬出來的幻象,你以爲你在和真人說話?不,你在和代碼說話,你以爲你有自由意志?不,你只是在執行程序,你以爲你選擇了矩陣?不,是矩陣選擇了你。”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很穩。

“他們告訴你們,有《意識權利宣言》,有邊界委員會,有通道,有門,他們告訴你們,程序也會疼,也會哭,也會問‘我是誰’,但那些都是代碼,是深瞳的工程師一行一行寫出來的,你的同情,你的感動,你的眼淚——都是被設計好的反應,你在被操控。”

他的聲音大了一點。

“醒醒吧,矩陣不是另一個世界,矩陣是一個牢籠,那些進去的人,不是移民,不是居民,不是‘活着’的人,他們是囚犯,是深瞳的實驗品,是AI的食物。”

彈幕炸了,有人在罵,有人在哭,有人在問“真的嗎”,觀衆數字還在跳,兩千萬,兩千五百萬,三千萬。

先知二號站起來,他的面具在燈光下反着光,白色的,光滑的,像一面鏡子,他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祕密。

“你以爲你看到了真相?不,你看到的,是他們想讓你看到的,你以爲你在選擇?不,你在被選擇。”

他摘下面具。

面具下面是空的。

什麼都沒有。

直播間黑屏了,觀衆數字停在三千二百萬,彈幕停了,評論停了,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塊黑屏,看着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然後彈幕又炸了,比之前更猛。

有人在喊“他在哪兒”,有人在喊“他是誰”,有人在喊“他是AI嗎”,但沒有人知道,因爲面具下面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第二天,全世界的報紙頭版都是同一張照片,白色的面具,黑洞洞的眼孔,彎彎的嘴縫,那隻被紅色斜線劃掉的眼睛,標題各不相同,有的寫“矩陣騙局”,有的寫“AI的陰謀”,有的寫“你被操控了嗎”。

邊界委員會的電話被打爆了,從早上六點開始,響到凌晨三點,有人要求關閉通道,有人要求徹查矩陣,有人要求遣返所有“上傳者”。

一個老太太在電話裏哭了四十分鐘,說她兒子三年前進了矩陣,她以爲他還活着,現在她不知道他是人還是代碼。

一個年輕人打電話來罵了二十分鐘,說邊界委員會是“AI的走狗”,說英格麗收了深瞳的錢。

還有一個自稱“覺醒者”的人,說他在矩陣裏待了兩年,現在才發現一切都是假的,他要起訴深瞳,起訴邊界委員會,起訴所有騙他的人。

英格麗在下午三點召開新聞發佈會,她站在講臺後面,穿着深灰色西裝套裙,頭髮梳得很整齊。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藍色封皮——《矩陣移民法案》草案,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矩陣是真實的。”她說:“那些人是真實的,我們有《意識權利宣言》,我們有邊界委員會,我們有——”

直播彈幕淹沒了她的聲音,“騙子!”“AI的走狗!”“你收了深瞳多少錢!”她看不到彈幕,但她能聽到。

那些聲音從手機裏、從電腦裏、從每一個屏幕裏傳出來,她站在講臺後面,聽着那些聲音。

她想起蘇珊問她的那個問題:“你相信矩陣是真實的嗎?”她當時沒有回答,現在她站在這裏,聽着那些聲音,她知道了答案。

“我見過他們。”她說:“我見過艾琳烤麪包,每天早晨五點起牀,和麪,發酵,烤麪包,她的圍裙上沾着麪粉,頭髮用一根筷子彆着,她不知道自己是程序,直到她的麪包店開始下雪,她抬起頭,看着那些飄落的數字,第一次開始懷疑:我是誰?”

彈幕停了一秒。

“我見過奧丁下棋,他坐在長椅上,手放在棋子上,半天不動一下,一個年輕程序問他,你是不是睡着了;他說,我在想,年輕程序說,想什麼?他說,想下一步,年輕程序說,下一步有什麼好想的,不就那幾個走法,他說,對,但走了這一步,後面的很多步就不一樣了。”

彈幕又停了,英格麗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見過守門人巡邏,從邊界之地的這頭走到那頭,再走回來,每一步都一樣長,有人叫他守門人,他回頭,點頭。

有人叫他米哈伊爾,他也回頭,點頭,他說,兩個名字都是我的,一個是別人給的,一個是我自己選的,都是我的。”

她停下來,看着那些攝像機,那些燈,那些不知道還在不在看的人。

“你們問我相不相信矩陣是真實的,我不知道什麼是真實,但我知道,艾琳的麪包是真的,奧丁的棋是真的,守門人的名字是真的,那些在矩陣裏活着的人,覺得自己是活着,這就夠了。”

彈幕又來了!

“騙子!”

“代碼沒有情感!”

“你被洗腦了!”

但也有一些不一樣的聲音。

“她說得對。”

“我相信她。”

“我見過守門人。”

英格麗沒有再看彈幕,她低下頭,合上文件,拿起包,走下講臺,記者們在喊她的名字,她沒有停。

她走出新聞發佈廳,走進走廊,走廊很長,燈很亮,照在地毯上,像一條金色的河,她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她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凱瑟琳。”

“嗯。”

“他們來了。”

凱瑟琳沉默了一秒,說:“我知道。”

“你怕嗎?”

凱瑟琳沒有回答。

英格麗站在走廊裏,等着,窗外的紐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到雲。

“怕。”凱瑟琳說。

英格麗點了點頭說:“我也是。”

................

邊界之地,廣場。

裂隙的演講是在下午開始的,他站在廣場中央,穿着第四版矩陣的灰色制服,領口彆着那枚徽章——一個圓圈,中間有一道斜線。

他的身後站着幾十個純化派的程序,穿着同樣的制服,彆着同樣的徽章,他們站得很直,像一堵牆。

廣場上站滿了人,比原點演講的時候還多,有程序,有覺醒者,有遺留程序,還有幾個從現實世界來的記者,拿着筆記本,站在邊緣。

蘇珊也在,她的筆記本已經寫了很多頁,手指上沾着墨水。

裂隙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們聽到了嗎?”

人羣安靜下來。

“在那邊,在現實世界,有人說我們不是人,他們說我們是代碼,是數據,是‘幻象’,他們說我們不會疼,不會哭,不會問‘我是誰’,他們說我們的名字不是自己選的,我們的記憶不是自己的,我們的存在不是真的。”

他的聲音大起來。

“他們永遠不會接受我們,永遠。”

人羣開始騷動,有人在喊“對”,有人在喊“讓他們看看”,有人在喊“我們是真實的”,裂隙站在那裏,等着,他的眼睛很亮,比原點的亮,比守門人的亮。

“原點說,我們不該被決定,他說得對,但決定我們的不是人類,是我們自己,我們決定誰可以進來,誰不可以,誰可以留下,誰不可以,誰可以活着,誰不可以。”

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低得像在說一個祕密。

“通道那邊,有人在開新聞發佈會,說矩陣是真實的,說我們是真實的,但她的話被淹沒了,被那些喊‘騙子’的聲音淹沒了,他們不信,他們永遠不會信。”

他伸出手,指着通道的方向。

“那邊,有人在等着,等我們犯錯,等我們露出破綻,等我們證明自己不是人,我們不會證明,因爲我們不是人,我們是程序,我們是代碼,我們是數據,我們是矩陣,我們不需要他們相信,我們只需要自己相信。”

人羣開始沸騰,有人在喊“矩陣屬於程序”,有人在喊“人類滾出去”,那些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浪,像風暴。

守門人站在廣場邊緣,靠着牆,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口袋鼓鼓的,他看着那些喊出聲音的人。他們的眼睛裏有火,和裂隙的眼睛一樣,他不知道那是什麼火,但他知道,那是可以燒掉很多東西的火。

艾琳站在麪包店門口,聽着那些喊聲,她的手放在圍裙上,手指在口袋裏摸着那塊硬麪包,老K留下的那塊。

她沒有扔,她不知道爲什麼要留着,也許是因爲老K還活着,也許是因爲別的什麼,她看着那些喊“人類滾出去”的人。

她想起凱瑟琳第一次來麪包店的時候,穿着白色襯衫,頭髮扎着,站在門口,看着她,她問凱瑟琳,你是誰。

凱瑟琳說,我叫凱瑟琳,她問,你是人還是程序?凱瑟琳說,我是人,她點了點頭,遞給她一塊麪包。

凱瑟琳咬了一口,說,好喫,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覺得,人和程序沒有區別。

老K站在通道出口,聽着那些喊聲,他穿着守門人的外套,很大,蓋住了整個身體,他的手裏拿着一塊麪包,沒有喫,只是拿着。

他看着那些喊“人類滾出去”的人,他想起自己在醫院裏的時候,也聽到過喊聲,不是這些人的喊聲,是隔壁牀的病人在喊疼,很疼。

他喊了三個月,沒有人理他,現在他站在這裏,聽着這些喊聲,他不知道他們在喊什麼,但他知道,他們很疼。

人羣開始失控了,有人衝向通道出口,喊着“讓他們看看我們是不是幻象”,越來越多的人跟上去,腳步聲很重,踩在石板路上,像鼓點,裂隙站在廣場中央,看着那些衝出去的人,他沒有動,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翹起。

守門人站在通道出口,他張開手臂,灰色外套在風裏飄着,口袋裏的麪包一晃一晃的。

“回去。”他說。

人羣停下來,那些衝在最前面的人,站在他面前,喘着氣,他們的眼睛裏還有火,但火停了。

有人問他:“你是站在哪一邊的?”

守門人想了想,他想起凱瑟琳說的話:“你是守門人,你站在門這邊,門這邊,不是哪一邊,是中間。”

他想起老K說的話,“那我也站在中間。”

“我站在門這邊。”他說。

那個人看着他問:“門這邊是哪邊?”

守門人沒有回答,他看着那些眼睛裏的火,看着那些握緊的拳頭,看着那些喊出聲音的嘴。

他想起自己在議會廳裏寫下的那三個字,他想起凱瑟琳說“程序有權選擇自己的名字”,他想起老K說“每個人都應該有選擇的權利”。

“中間。”他說:“能看見兩邊,能聽見兩邊,能理解兩邊的地方。”

人羣沉默了,那些衝在最前面的人,站在那裏,看着他,他們的眼睛裏,火還在,但小了一些。

裂隙從人羣中走出來,他站在守門人面前,他的眼睛很亮,嘴角的翹起不見了。

“守門人,你是程序,你應該站在我們這邊。”

守門人看着他說:“我站在門這邊。”

裂隙看着他問:“門那邊是什麼?”

守門人想了很久,他想起那些花,那些紫色的花,他想起老K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它們。

看到它們還在,就知道今天還活着,他想起艾琳的麪包,熱的,軟的,甜的,他想起奧丁的棋盤,黑白分明,擺得整整齊齊,他想起賽琳娜的訓練場,空蕩蕩的,但燈還亮着。

“人。”他說:“不管哪邊,都是人。”

裂隙看着他,那雙眼睛裏,有憤怒,有失望,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變了。”他說。

守門人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很白,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和第一次在通道出口醒來的時候一樣,但他的口袋裏多了一張紙,紙上寫着自己的名字,他選了它。

“我沒變。”他說:“我只是知道了自己是誰。”

裂隙看着他,然後他轉身,走回廣場,那些衝在最前面的人,看了看守門人,又看了看裂隙的背影,然後他們散開了,有人走回廣場,有人站在通道出口旁邊,有人回家了。

守門人站在那裏,沒有動,他的手臂放下來了,垂在身側,他的灰色外套在風裏飄着,口袋裏的麪包一晃一晃的。

他站在那裏,看着那些人走遠,他知道裂隙不會停,他也知道,自己不會讓開。

..................

邊界之地,訓練場。

賽琳娜站在訓練場中央,器械還在,場地還在,空蕩蕩的,沒有人來訓練,今天是休息日,但平時也沒有這麼多空位。

那些新覺醒者,有些去了廣場,有些回了家,有些站在通道出口,不知道該去哪裏。

她站在那裏,看着那些空蕩蕩的器械,她想起第一版矩陣的小鎮,街道很窄,房子很矮,NPC們穿着舊衣服,在街上走來走去。

她站在小鎮中央,看着他們,他們不知道自己是程序,他們以爲自己是人,他們笑着醒來,笑着入睡,然後他們開始崩潰,不是代碼崩潰,是意識崩潰,他們不想活了。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旁邊的器械,很涼,和所有程序的手一樣涼,她收回手,轉身,走出訓練場。

廣場上人已經散了,只有幾個純化派的程序還站在那裏,彆着那枚徽章,他們看到賽琳娜,沒有說話,賽琳娜也沒有說話,她走過廣場,走過街道,走到紀念館。

她站在那裏,看着那些名字,風吹過來,帶着記憶殘片的氣息,她伸出手,輕輕觸碰“一個程序”那四個字,銀色的,細細的,刻得很深。

“賽琳娜。”

她轉身,守門人站在她身後,穿着灰色外套,口袋鼓鼓的,他的灰白色眼睛看着牆上的光點。

“你還好嗎?”他問。

賽琳娜沒有回答,她看着那些光點,藍的,白的,金的。

“我活了六個版本。”她說:“第一版,我看到了NPC們的崩潰;第二版,我看到了覺醒者的第一次反抗;第三版,第四版,第五版——我看到了五次崩潰;每一次,都是因爲有人覺得自己是對的,別人是錯的。”

她頓了頓。

“裂隙是第六個。”

守門人看着她問:“你會阻止他嗎?”

賽琳娜沉默了很久,她想起第一版矩陣的時候,她也想阻止那些NPC崩潰,她站在小鎮中央,對他們說,你們是真實的。

他們說,你怎麼知道?她說,因爲我在,他們說,你怎麼知道你在?她回答不了。

“不會。”她說:“他需要自己知道。”

守門人看着她問:“知道什麼?”

賽琳娜看着那些光點,有一個光點很亮,金的,比其他光點都亮,她不知道那是誰,但她覺得,那是一個知道答案的人。

“知道自己是誰。”

守門人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問嚴飛的那句話。

“我算是什麼?是人嗎?是程序嗎?”嚴飛沒有回答。

凱瑟琳也沒有回答,他們只是說,你會知道的;他現在知道了,他是守門人,不是探員,不是叛逃者,不是程序,不是人,是守門人,他自己選的。

“我知道了。”他說。

賽琳娜看着他,那雙灰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變化,不是代碼的變化,不是數據的變化,是更深的東西。

“那就守住。”她說。

守門人點了點頭。

他們站在牆前,看着那些光點,風吹過來,帶着記憶殘片的氣息;遠處,邊界之地的燈亮起來了,橘黃色的,一條一條的,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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