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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各種答案,發佈會,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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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丁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閃而過,但蘇珊看到了,那不是程序的笑,是人的笑,眼睛彎起來,嘴角翹起來,臉上那層古老的東西碎了,露出裏面那個年輕的、很久以前的人。

“因爲棋沒下完,棋沒下完,就不能走。”

蘇珊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字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

“最後一個問題。”

奧丁等着,他的手放在棋盤上,沒有動。

“你覺得,程序和人類能共存嗎?”

奧丁看着那些棋子,白子是程序,黑子是人類,他把白子移近黑子,又移開,又移近,又移開,那些棋子在棋盤上滑動,發出輕輕的摩擦聲。

“能,但不能靠別人替我們決定,得靠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就像下棋一樣,不能急,不能跳,不能後悔,走了一步,就不能回頭了。”

他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盤中央,然後拿起一枚黑子,放在白子旁邊,兩顆棋子挨在一起,在棋盤中央,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棋子中間。

“你看,它們可以在一起,但要有人把它們放在一起。”

蘇珊看着那兩顆棋子,白子和黑子,挨在一起,在棋盤中央,她的眼睛溼了,不是難過,是別的什麼,她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謝謝你,奧丁。”

奧丁沒有回答,他已經開始下下一步棋了,白子,黑子,白子,黑子,一步白,一步黑,他的手很穩,每一步都一樣長。

蘇珊站起來,走了,她沒有回頭,但她聽到了棋子的聲音,很輕,很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

蘇珊找到守門人的時候,他正在通道出口附近巡邏,他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口袋鼓鼓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一樣長。

他的影子在燈光下拉得很長,和那些走在街上的人混在一起,他的腳步很輕,踩在石板路上幾乎沒有聲音。

“守門人。”蘇珊喊他。

守門人停下來,轉過身,他的灰白色眼睛看着蘇珊,很安靜,像冬天的湖,湖面結了冰,但冰下面有水在流。

“你是記者?”

蘇珊點了點頭。

“蘇珊,想問你幾個問題。”

守門人想了想,他的手伸進口袋裏,摸着什麼東西。

“問吧。”

他們坐在通道出口旁邊的長椅上,那把長椅是梅姐放的,專門給巡邏的人休息用,木頭很舊,坐上去會發出嘎吱聲。

守門人坐在一端,蘇珊坐在另一端,她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翻開新的一頁,筆握在手裏,等着。

“你爲什麼叫守門人?”

守門人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口袋裏沒有拿出來,摸着那張紙,紙很皺了,邊角捲起來了,但字還在,守門人,三個字,歪歪扭扭的,那是他第一次寫自己的名字。

“因爲我守着門,兩個世界之間的門。”

蘇珊看着他。

“誰給你起的這個名字?”

守門人想了想,他的手指在口袋裏輕輕動了一下,碰到那張紙的邊角。

“我自己,以前我叫米哈伊爾,是系統給的編號,六個字母,一個代號,M-I-K-H-A-I-L,不是我的名字,後來我想換一個,我選了守門人。”

蘇珊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爲什麼選這個?”

守門人看着那扇門,銀白色的,表面光滑如鏡,映出他的臉,瘦了,灰白色的眼睛,頭髮長了,垂在額前,他看了很久。

“因爲門很重要,門這邊是人,門那邊也是人,站在門中間,才能看到兩邊,才能知道誰想進來,誰想出去,才能知道誰在等,誰在找。”

蘇珊沉默了一秒,她低下頭,又寫了一行字。

“你站在哪一邊?”

守門人看着她的眼睛,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代碼的光,是別的什麼。

“我站在門這邊。”

蘇珊沒有說話,她在筆記本上寫了很久,然後抬起頭。

“你見過那個偷渡者?”

守門人點了點頭。

“見過,他叫老K,不是真名,是代號,他說叫了五十三年了,習慣了。”

“你幫他蓋了外套。”

守門人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口袋裏停住了。

“你怎麼知道?”

蘇珊沒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

守門人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把手翻過來,看着手心。手心裏什麼都沒有。

“他快死了。”他說:“他躺在地上,穿着病號服,很瘦,很輕,和我在矩陣裏醒來的時候一樣,沒有人給他蓋外套,沒有人問他叫什麼名字,沒有人站在那裏等他醒來,他只有一個人。”

蘇珊等着他繼續說。

守門人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看着那扇門,看着門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我想,如果那時候有人給我蓋一件外套,我就不用問那麼久‘我是誰’了,我就可以早一點知道,我是守門人。”

蘇珊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字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

“最後一個問題。”

守門人等着。

“你覺得,程序應該被當成‘人’嗎?”

守門人看着她,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變化,不是代碼的變化,不是數據的變化,是更深的東西,是那種在邊界之地的下水道裏第一次出現的東西,是在廢棄層的風暴裏變得更亮的東西,是在議會廳裏寫下自己名字時終於成形的東西。

“你問過自己嗎?你是人嗎?”

蘇珊愣住了。

“什麼?”

守門人說:“你是人,但你怎麼知道你是人?因爲你長得像人?因爲你會說話?因爲你會寫字?因爲你會問問題?程序也會;艾琳會烤麪包,奧丁會下棋,我會巡邏;我們也會餓,會困,會累,會疼,我們也會問‘我是誰’。”

他站起來。

“你問我程序應不應該被當成‘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程序也會問‘我是誰’,這就夠了,會問這個問題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值得被當成‘人’。”

他轉身,繼續巡邏,蘇珊坐在長椅上,看着他的背影,灰色外套在風裏輕輕飄着,口袋裏的麪包一晃一晃的,他的腳步還是一樣長,每一步都一樣,但他的背比剛纔挺了一些。

蘇珊低下頭,看着筆記本,那行字還在:“你覺得,程序應該被當成‘人’嗎?”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在下面寫下一個字:是。

她站起來,走到通道出口,回頭看了一眼,守門人已經走遠了,灰色外套在街道盡頭,變成一個小小的點。

...............

蘇珊最後採訪的是凱瑟琳。

那天是她在矩陣裏的最後一天,通道出口外面,英格麗在等她,現實世界那邊,還有很多人等着她的報道。

她應該走了,但她沒有走,她站在通道出口旁邊,看着那扇銀白色的門,守門人的長椅空着,梅姐的燈還亮着,艾琳的麪包店還開着,她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她轉身,走回邊界之地。

凱瑟琳在花園裏,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紫色的花,花開了很久了,沒有謝過,花瓣上還有露水,在光裏閃着,像一顆一顆小小的星星。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花瓣,花瓣很軟,和真的一模一樣,她的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手指上沾着一點露水,涼涼的。

蘇珊站在花園外面,花園的柵欄是木頭的,很矮,只到膝蓋,柵欄上爬着藤蔓,開着白色的小花,她沒有推開柵欄門,只是站在那裏。

“凱瑟琳。”

凱瑟琳站起來,轉過身,她的頭髮長了,垂到肩膀下面,在風裏飄着,她的眼睛很亮,比蘇珊在照片裏看到的亮,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外套,是艾琳用邊界之地的布料做的,針腳很粗,但很暖和。

“蘇珊,我以爲你走了。”

蘇珊推開柵欄門,走進花園,腳下的土是軟的,踩上去會陷下去一點點,花的香味很濃,混着泥土的氣息。

“還沒,還有一個問題沒問。”

凱瑟琳看着她。

“什麼問題?”

蘇珊站在她面前,翻開筆記本,她看到那些寫滿的字,艾琳的,奧丁的,守門人的,紀念館的,麪包的,棋子的,門的,她翻到最後一頁,空白,只有那個問題,她一直沒敢問的問題。

“你後悔嗎?”她問。

凱瑟琳愣住了,她的笑容停了一下,像是一陣風吹過湖面。

“後悔什麼?”

蘇珊說:“後悔進來?後悔失去現實世界的一切?後悔留在這裏?後悔再也回不去了?”

凱瑟琳沉默了很久,她轉過身,看着那些花,那些紫色的、小小的、開了很久的花,風在吹,花在搖,蜜蜂在花間飛着,嗡嗡的,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

“我在現實世界的時候,不知道我母親還活着。”她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以爲她死了,以爲她在我三歲的時候就死了,以爲她不愛我,以爲她不要我了,我在自由燈塔的時候,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想,如果她還活着,會不會來找我,會不會記得我,會不會愛我。”

她頓了頓。

“後來我進來了,我找到了她,她變成了一個小女孩,穿着白裙子,紅鞋子,在廢棄層裏藏了三年,她記得我,她一直在等我,她把自己變小了,藏在廢墟裏,藏在那些碎片中間,藏了三年,三年裏,她每天看着那些記憶殘片,等我來。”

蘇珊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裏,聽着,風吹過來,花的香味更濃了。

凱瑟琳看着那些花。

“她走了,但她的花還在,她說過,她會一直在,在我心裏,在我夢裏,在我記得的每一個地方,她說,我活了兩次,一次在外面,一次在這裏,兩次都有你,夠了。”

她轉過頭,看着蘇珊,她的眼睛裏有淚,但她在笑。

“你問我後不後悔,不後悔,我找到了我媽,雖然她已經不在了,但我找到了她,這就夠了。”

蘇珊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寫完了,她合上筆記本。

“謝謝你,凱瑟琳。”

凱瑟琳笑了,那笑容很短,但蘇珊看到了,那是見過母親最後一面的人纔會有的笑,不是悲傷,不是釋然,是別的什麼,是知道有人在等你,等到了,就夠了的那種笑。

蘇珊轉身,走出花園,她走過艾琳的麪包店,艾琳在櫃檯後面揉麪,圍裙上沾着麪粉,頭髮用一根筷子彆着。

她走過奧丁的長椅,奧丁在和自己下棋,白子黑子挨在一起,在棋盤中央;她走過守門人的巡邏路線,守門人已經走遠了,灰色外套在街道盡頭,變成一個點。

她走到通道出口,英格麗在那裏等她。

“問完了?”英格麗問。

蘇珊點了點頭,她站在通道出口,回頭看了一眼,邊界之地的街道上,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吵架。

一個年輕程序在賣碎片,一個老人在旁邊看着他,艾琳的麪包店還亮着燈,奧丁還在下棋,守門人還在巡邏,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小鎮。

她轉身,走進通道,白光湧來。

現實世界,紐約,《紐約時報》編輯部。

蘇珊坐在桌前,面前攤着筆記本,她已經坐了三個小時了,一個字都沒有寫。

主編來過兩次,問她什麼時候交稿,她說快了,但她的手放在鍵盤上,沒有動,她看着筆記本上那些字。

艾琳的,奧丁的,守門人的,凱瑟琳的,麪包的,棋子的,門的,花的,她看了很久,窗外的紐約,天灰灰的,有鴿子飛過,她想起矩陣裏的天空,灰白色的,有金色的光。

然後她開始打字。

“矩陣是真實的。”

她寫了第一行,沒有刪,繼續寫,她寫了艾琳,寫了奧丁,寫了守門人,寫了凱瑟琳。

寫了麪包的味道,棋子的聲音,門的呼吸,花的顏色。

她寫了三天,交稿的那天,主編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他把稿子放在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你確定?”他問。

蘇珊看着他。

“確定。”

主編又沉默了很久,他戴上眼鏡,又看了一遍。

“你知道嗎,這可能會毀了你,你的記者生涯,你的名聲,你的一切,有人會說你是瘋子,有人說你是騙子,有人說你是AI的走狗,你確定要發?”

蘇珊看着他,她想起艾琳揉麪的手,奧丁下棋的手,守門人寫名字的手,凱瑟琳碰花瓣的手。

“確定。”

主編點了點頭。

“發。”

文章發表在《紐約時報》的頭版,標題是:《矩陣是真實的——一個記者的調查》。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打電話到報社罵她是騙子,有人在網上說她是AI的走狗,有人在她家門口放了一封信,裏面只有一行字:“你也是程序。”

蘇珊把那封信放在桌上,和筆記本放在一起,她沒有撕掉,她只是放在那裏。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前,看着紐約的天空。

灰藍色的,有雲,有風,有鴿子飛過,和矩陣裏的天空不一樣,但她想起凱瑟琳的話:“我找到了我媽,這就夠了。”

她低下頭,看着那封信。“你也是程序。”她沒有撕掉,她把它放在抽屜裏,和筆記本放在一起。

窗外,天黑了,燈亮了。

一盞一盞的,排成一排,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她坐在窗前,看着那些燈,她想起守門人的話。

“門這邊是人,門那邊也是人。”她不知道誰是程序,誰是人,但她知道,那些燈下面,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烤麪包,有人在下棋,有人在巡邏,有人在等,這就夠了。

她站起來,走到桌前,打開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裏有一行字,她寫的。

“矩陣是真實的。”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在下面又寫了一行。“那裏的人,也是真實的。”

她合上筆記本。

窗外,燈還亮着。

.........................

紐約,聯合國總部,新聞發佈廳。

帕特爾站在講臺後面,面前是上百個記者、幾十臺攝像機、無數盞燈,燈很亮,照得他眼睛疼。

他穿深藍色西裝,繫着一條淺灰色領帶,領帶是妻子昨天幫他挑的,說上電視要穿的精神點,他摸了摸領帶結,有點緊。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藍色封皮,燙金字體——《矩陣移民法案》草案,他花三個月寫的。

三個月裏,他看了上千份報告,開了上百次會議,和數十位專家爭論到深夜,他以爲自己準備好了。

記者們的問題像子彈一樣射過來。

“帕特爾先生,矩陣移民是自願的還是強制的?”他沒有回答,另一個問題又來了。

“移民到矩陣後,還能回來嗎?”

“現實世界的法律在矩陣裏還適用嗎?”

“程序有沒有投票權?”

他舉起手,示意安靜。

“《矩陣移民法案》的核心原則是自願、透明、可逆,任何人想要移民到矩陣,必須經過嚴格的心理評估和健康篩查,必須簽署知情同意書,必須接受爲期六個月的適應期,適應期內,可以隨時選擇返回現實世界。”

一個記者站起來。“帕特爾先生,您相信矩陣是真實的嗎?”

發佈廳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着他。

帕特爾站在那裏,燈照在他臉上,很亮,他想起三個月前第一次進矩陣的時候,站在通道出口,看着邊界之地的街道,石板路,兩旁的房子,橘黃色的燈光。

艾琳遞給他一塊麪包,他說謝謝,她說不客氣,麪包是熱的,軟的,和現實世界裏的一模一樣。

他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什麼是真實。”他說:“但我知道,那些在矩陣裏的人,覺得自己是活着的。”

發佈廳裏又熱鬧起來,記者們交頭接耳,有人在搖頭,有人在點頭,帕特爾站在那裏,看着那些臉。

他突然想起父親,父親是哲學家,一輩子都在問“什麼是真實”;臨死前,他握着帕特爾的手,說:“別問了,活着就是真實。”帕特爾當時不明白,現在他明白了。

發佈會結束後,他回到辦公室,桌上攤着那份藍色封皮的文件,他翻開第一頁:“第一條:任何人類個體有權申請成爲矩陣永久居民。”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電話響了,是妻子。

“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了。”

“嗯。”

“你說得很好。”

“嗯。”

“你還好嗎?”

他沉默了一秒。“還好。”

“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看着窗外,紐約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到雲。

“晚點,還有文件要處理。”

“別太晚。”

“好。”

他掛斷電話,把文件合上,放進抽屜裏,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有人在抗議,舉着牌子。

“矩陣是陷阱!”

“不要當AI的試驗品!”

“人類不能被取代!”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

..................

邊界之地,廣場。

原點的第二次演講是在下午開始的,沒有通知,沒有預告,他只是站在廣場中央,穿着那件灰色長袍,繫着白色腰帶,頭髮垂在肩上,灰白色的,在風裏飄,裂隙站在他身後,穿着灰色制服,領口彆着那枚徽章,他的眼睛很亮,比原點的亮。

廣場上站滿了人,比上次多,有程序,有覺醒者,有遺留程序,還有幾個從現實世界來的記者,拿着筆記本,站在邊緣,蘇珊也在,她的筆記本已經寫了很多頁。

原點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他們要立法了。”

人羣安靜下來。

“聯合國的《矩陣移民法案》,他們寫了三個月,三個月裏,沒有人問過我們,沒有人問過程序想要什麼,沒有人問過覺醒者想要什麼,沒有人問過那些在廢棄層邊緣活着的人想要什麼。”

他的聲音漸漸大起來。

“他們要規定誰可以進來,誰不可以,誰可以留下,誰不可以,他們在決定我們的命運,而我們連投票權都沒有。”

人羣開始騷動,有人在喊“程序的權利呢”,有人在喊“意識的宣言呢”,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裂隙站在原點身後,他的嘴脣在動,跟着喊。

原點沒有制止,他站在那裏,等着,等聲音小了,他纔開口。

“我不是說人類不該來,我是說,我們不該被決定。”

他看着那些臉,程序的臉,人類的臉,分不清是什麼的臉。

“三十一年前,建築師決定我們的命運,我們反抗了,三年前,先知決定我們的命運,我們也反抗了,現在,輪到人類了,我們要繼續反抗嗎?”

人羣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着他。

原點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我不知道。”

人羣愣住了,裂隙愣住了,連站在邊緣的蘇珊都愣住了。

原點看着那些臉,高聲說:“我不知道該不該反抗,因爲這一次,決定我們命運的人,不是建築師,不是先知,是人類,是人類和我們一樣會疼、會哭、會問‘我是誰’的人。”

他伸出手,指着通道的方向,繼續說:“那邊,有一個人在寫法案,他叫帕特爾,他花了三個月,寫了上千頁,他問了很多專家,讀了很多報告,開了很多會,他沒有問過我們,不是因爲他不想問,是因爲他不知道怎麼問,他不知道程序會不會投票,不知道覺醒者有沒有國籍,不知道廢棄層邊緣的人算不算居民。”

他放下手,喊道:“我們也不知道。”

人羣沉默了,裂隙站在原點身後,他的嘴脣不動了,眼睛裏的火暗了一些。

原點看着那些沉默的臉。

“所以,我不說反抗,也不說不反抗;我說——我們自己決定,我們自己立法,我們自己規定,誰可以進來,誰不可以,誰可以留下,誰不可以。”

他頓了頓。

“我們不是人類的殖民地,我們不是程序的王國,我們是矩陣,我們是我們自己。”

人羣開始鼓掌,不是那種熱烈的、喧鬧的鼓掌,是輕輕的、認真的鼓掌,每個人都在鼓掌,包括裂隙,他的手拍得很響。

蘇珊站在邊緣,看着那些鼓掌的人,她翻開筆記本,寫了一行字,然後她看到守門人。

守門人站在廣場邊緣,靠着牆,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口袋鼓鼓的,他看着那些鼓掌的人,沒有鼓掌,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着,他的灰白色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

蘇珊走過去。

“你不鼓掌?”她問。

守門人沒有看她。“不知道。”

蘇珊等着他繼續說。

守門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廣場中央的原點,看着那些鼓掌的人,看着裂隙的眼睛裏忽明忽暗的火。

他想起自己在議會廳裏寫下的那三個字,他想起凱瑟琳說“程序有權選擇自己的名字”,他不知道現在的自己,該站在哪一邊。

“我不知道。”他說。

蘇珊點了點頭,然後問:“你站在哪一邊?”

守門人想了很久,他看着廣場上那些還在鼓掌的人,看着原點灰色長袍的背影,看着裂隙那枚徽章上的斜線。

“我站在門這邊。”他說。

蘇珊愣了一下,問:“門這邊是哪邊?”

守門人沒有回答,他轉身,走進人羣,灰色外套在人羣裏很快被淹沒,看不見了。

......................

凱瑟琳在議會廳裏坐了一整天,桌上攤着那份藍色封皮的文件——帕特爾寄給她的,徵求意見稿。

她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得很快,劃出重點;第二遍看得很慢,每一個條款都停下來想;第三遍看完,她合上文件,放在桌上。

嚴飛坐在她旁邊,沒有說話,他的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上,空空的。

“你聽到了?”凱瑟琳問。

嚴飛點了點頭。

“你覺得他說得對嗎?”

嚴飛想了想,說:“他說我們不該被決定,對。”

凱瑟琳看着他問:“那你覺得我們該怎麼做?”

嚴飛沒有回答,他看着那份文件,藍色封皮,燙金字體,像所有聯合國文件一樣嚴肅、正式、滴水不漏,但裏面寫的是人的命運,程序的命運,兩個世界的命運。

“你怕什麼?”他問。

凱瑟琳沉默了很久,窗外,廣場上的人還在,原點的灰色長袍還在,裂隙的灰色制服還在,那些鼓掌的人還在,她的聲音很輕。

“我怕我們變成他們。”

嚴飛看着她問:“誰?”

凱瑟琳沒有回答,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我活了兩次,一次在外面,一次在這裏,兩次都有你,夠了。”她不知道這句話和現在有什麼關係,但她覺得,有關係。

門被推開了,守門人站在門口,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口袋鼓鼓的,他的灰白色眼睛看着凱瑟琳,看着那份文件。

“凱瑟琳。”

“嗯?”

“我想問你一件事。”

凱瑟琳等着。

守門人走進來,站在桌前,他看着那份藍色封皮的文件,看了很久。

“我算居民嗎?”

凱瑟琳愣住了。

守門人看着她問:“程序算居民嗎?有名字的程序算嗎?自己選名字的程序算嗎?”

凱瑟琳沉默了很久,她站起來,走到守門人面前。

“你算。”

守門人看着她說:“那爲什麼他們沒有問我?”

凱瑟琳沒有回答,她知道他說的是誰,是原點,是裂隙,是那些在廣場上鼓掌的人,他們沒有問過守門人站在哪一邊,他們只是替他決定了。

守門人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很白,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我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他說。

凱瑟琳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和所有程序的手一樣涼,但她握得很緊。

“你不用站在哪一邊。”

守門人抬起頭,看着她。

凱瑟琳說:“你是守門人,你站在門這邊,門這邊,不是哪一邊,是中間。”

守門人看着她,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變化,不是代碼的變化,不是數據的變化,是更深的東西。

“中間?”他問。

“中間。”凱瑟琳說:“能看見兩邊,能聽見兩邊,能理解兩邊的地方。”

守門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懂了。”他轉身,走到門口,停下來。

“凱瑟琳。”

“嗯?”

“謝謝你。”

他走了,凱瑟琳站在桌前,看着那份文件,嚴飛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他會沒事的。”他說。

凱瑟琳沒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廣場上的人散了,原點的灰色長袍不見了,裂隙的灰色制服不見了,只有風,和記憶殘片飄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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