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鼎新的一番話,猶如霹靂閃電驚心動魄,狗養的二狗太君伸着瘦長的脖子,眼巴巴地看看禹鼎新又看看史道長,喉結不停地上下滑動着,像一匹準備撲向肉骨頭的餓狗。
史道長乾笑道:這個蠱,就像盤古王開天闢地、女媧造人補天一樣,只是一個神話,一個傳說,哪個親眼見過?
禹鼎新說:當然沒有人親眼見過,因爲見過九鼎九龍蠱的人,連投胎做畜牲都不可能,恐怕連歐麥嘎師傅的“嘎得”,大東巴迪尼體古的三土主,還有你史道長的三天尊加起來,也奈何不得它。
狗養的二狗太君掏出手帕,擦着鼻子上的細汗珠問:禹三少爺,你剛纔說這個爐子叫九蛇爐,有沒有什麼根據?
禹鼎新不看狗養的二狗太君,看着史道長說:這九隻爐子,圓的五隻,方的四隻,跟九龍鼎正好配套。不同的是,每隻九龍鼎上都有九條龍,當然,這是史道長自己認爲的龍;而在每隻爐子身上,都盤繞着一條長着九個腦殼的怪蛇,這是大家都看得見的。史道長不會眼力不好到把這種長着九個腦殼的怪物也看成是龍吧?我雖然沒有見過血蛇,但聽姬姜講過血蛇的樣子,這個九蛇爐上的蛇,就是異化了的血蛇。我還聽說,如果想養活血蛇,養蛇的人就必須用自己的血來餵它。根據史道長的說法,整個天石谷能夠養得活血蛇的,只有我跟煙鍋巴。是這樣子的吧,史道長?
煙鍋巴大叫起來:史道長,我想起來了,你記錯了,我是屬龍的不假,但肯定不是龍年龍月龍日龍時生的。我媽是個連自己幾歲了都不曉得的老糊塗,我的生辰她咋個記得清楚?你要拿我的血去喂那個血蛇也可以,第一,你得給我的血開個好價錢;第二,血蛇喝了我的血肯定活不成,這個我可不負責。
史道長瞪着煙鍋巴,吼道:你的血能毒死血蛇?那不如直接用你的血算了。再胡說八道,等血蛇孵出來,叫你兩個互相咬幾嘴試試,看哪個先死!
禹鼎新接着說:我的老師還告訴我,要養血蛇制九鼎九龍蠱,不僅需要特殊的、新鮮的人血,還需要九種劇毒藥:鶴頂紅、斷腸草、馬錢子、毒箭木、洋地黃、鴆血、黑頭草烏、大煙生膏、金剛石粉。用這九種劇毒藥煉製成的蠱食,不是直接用來喂血蛇的,而是喂其他八種蛇的。我老師的說法,跟史道長的想法一樣,這八種蛇,必須要是九鼎山中活辣新鮮的金環蛇、銀環蛇、青竹標、眼鏡蛇、響尾蛇、五步蛇、墨蛇、飛蛇,每種九條。餵養這八九七十二條蛇,是幹啥子用的呢?就像我跟煙鍋巴一樣,是專供血蛇喝血用的。我說得不錯吧,史道長?不曉得史道長的九種毒藥湊齊了沒有?如果沒有,我們可以繼續幫忙你準備害人。
激動得面色發紅的狗養的二狗太君站起來,裝作輕描淡寫地說:蛇是我請史道長幫忙抓的,我自有用處。好,今天就到此爲止。今天的事情,大家出去後不能亂講。
煙鍋巴問:那史道長,我們的工錢,如果方便的話,是不是先算給一下?還有那個血的錢也先付了,我好交給我媽養老。萬一我被血蛇咬死掉,我媽一個老糊塗,跟你也算不清賬。
史道長說:少不了你們的。太君剛纔說的話,你們幾個給我好好記着,哪個出去瞎說亂講,後果你們自己曉得。
煙鍋巴說:這個曉得,都曉得。犬養太君,這個錢的事情,你得跟史道長說說。還有,大家忙這臺小小的事情好多天了,現在也算差不多了,既然這個蛇是太君你有用處的,是不是請個客慶賀一下?我天天忙着捉蛇,那個血蛇雖然沒有捉到,也捉了三四十條大蛇養着。這樣,我今天晚上就給大家做個九龍九鳳宴。這個九龍,其實就是九條蛇,五條公的,四條母的;那個九鳳,就是九隻雞,五隻母雞,四隻公雞,九龍九鳳煮一鍋,那個味道,就像九鼎九龍蠱一樣,天下無雙。犬養太君,你也曉得,我們天石穀人,就喜歡喫好喝好,湊個熱鬧,開個玩笑。當然,不敢在辦正事的時候亂開玩笑,這個絕對不敢。
狗養的二狗太君皺了皺眉頭,馬上又笑着說:好,這樣,煙鍋巴先生負責拼蛇,我負責買雞買酒。不過,我從來不喝酒,也不喜歡湊熱鬧,就請閻長官、還有肖長官帶幾個人來賠你們。
煙鍋巴帶頭鼓掌,有幾個人稀稀拉拉地跟着響應。煙鍋巴接着說:犬養太君,這個請客,就在我家得了。我大概算了一下人數,雞呢,至少九十九隻,酒嘛,九大桶就差不多了。就是那天晚上你給禹二少爺喝的那種桶。
狗養的二狗太君笑眯眯地問:你只捉了三四十條蛇養着,要九十九隻雞,怎麼配?
煙鍋巴拍拍腦殼,笑着說:我這個記性,越來越不好了,犬養太君你是越來越會算賬了,比那個廖總管還厲害。這樣,就來個三十六天罡九龍九鳳宴。我們這邊,史道長喫素,禹鼎新不喫蛇??他是屬蛇的,所以不喫??有三十個人;你們那邊,犬養太君不能來,就請閻長官、肖副長官帶四個人來,當然,還有三十六隻雞和九大桶酒,雞是二十隻母雞,十六隻公雞。還有,這個請問一下犬養太君,閻長官帶來的人可不可以喝那個二流子湯?
狗養的二狗太君說:今天大家高興,可以例外。但酒,只出六桶。
煙鍋巴豎起大拇指,說:犬養太君這個賬算得,比廖總管還大大地好了。
史道長不耐煩地吼道:好了好了,喫頓飯也?嗦半天。今天到此爲止,大家好好記着犬養太君先前說的話,哪個灌多了二流子湯瞎說亂講,叫他吐得出來吞不回去。
說完,史道長拉着狗養的二狗太君轉到三天尊像後,過了有半頓飯功夫才轉出來。狗養的二狗太君對史道長鞠了一躬,說了一聲“拜託”,就喜氣洋洋地走了。
果然像史道長說的一樣,那天晚上,灌多了“二流子湯”的六個狗腿子七歪八倒地回到土主廟的時候,除了看門狗特派員,包括消息靈在內,被兩個看門的狗頭子痛快淋漓地打了一臺嘴巴,又叫他們把灌下的二流子湯全部吐出來,然後再全部吞回去。狗養的二狗太君聽見吵鬧聲出來的時候,看見五個狗腿子正像狗一樣爬在地上舔着嘔吐物。
狗頭子讓狗腿子爬在地上喫吐出來的二流子湯這臺事情,不曉得是哪個偶然看見先講出來的,不幾天就在話場子裏悄悄傳遍了。好多人覺得那五個好不容易喫到一頓據說是天下無雙的“三十六天罡九龍九鳳宴”的狗腿子,比當場醉死的禹二少爺更加可憐;可惜史若水的那個道長是個喫素的,又不在土主廟住,不然倒是可以請他親口去嚐嚐那個天下無雙的味道??也就隨便說說而已,即便史若水的那個道長不是個喫素的(傳說養蠱制蠱的人必須喫素,不然那個蠱就要反過來喫了他),也讓他像狗腿子一樣住在土主廟,那看門狗特派員的那個“管家”,肯定就當不成了。
又有人在比較私密的小場子裏傳說,說是阿牧扒曾經說過,他的師傅曾經多次建議夫人土司,不能留下狗養的二狗太君。事實證明,大東巴是對的,他有先見之明,包括他先前說過的關於九龍蠱的話(當然不包括他說禹老土司死因的那一句)。原來的二東巴後來被活活笑死掉的三東巴出人意料的表現,以及原來的二流子後來的二東巴青出於藍的表演,都足以證明,能夠坐在火裏把自己燒成一尊大黑天神像一下哆嗦都不打的火土司迪尼體古,比那個“老拉稀”的水土司、那匹“專門拉西給狗頭子喫的狗”,要強上千倍萬倍。(雖然他親自設計了那異想天開的防線,雖然他一次又一次地給大家喫下了“定心丸”。)大多數人認爲,那個“一肚子壞水”的“攪屎棍”近來做過的好事,算來數去只有一臺:用毒藥把歐麥嘎師傅下死了。現在可以確定,史若水的那個道長所以勸說狗養的二狗太君讓禹鼎新活下來,目的只有一個:要讓血蛇吸乾他的血制九鼎九龍蠱,去害死更多的人。
又說到那個越來越不成器的禹鼎新,自家的父母兄妹都被人家害死了(倒不完全是被玩笑害死的),他想自己活命,這也無可非議,畢竟人命關天,禹氏血脈還要從他身上繼續流傳下去。令人想不通的是,他不好好呆在土司府裏當少爺,也不在龍鼎學堂好好當校長,倒憨頭日腦地跟着他的大仇人和那個史若水的道長去挖自家的祖墳,還心甘情願地要用自己的血(那是歷代禹氏先祖流傳給他的),去喂那個鬼一樣的血蛇,簡直是氣活了祖宗丟死了先人。還有那個煙鍋巴,也像是個跟史若水的那個道長和禹鼎新穿一條褲子的角色,當然,他本來就是個二流子,除了愛喫飯碗,好像也沒有其它拿得出手的真本事。但人再二流,也不能幫着燒死自己師傅、笑死自己師兄(或者師弟)的人去繼續害人吧?
還有那個被狗養的二狗太君封了個“八大蛇頭”的外拐戶頭子高龍,自家兒子被日本大狼狗活活咬死了,他的良心也被日本大狼狗生生吞喫掉了,竟然屁顛屁顛地跟着那個史若水的道長,弄那個讓人下輩子連畜牲都做不成的九鼎九龍蠱,當真是畜牲不如了。二狗腿子奸叫驢跟他高龍比起來,簡直算得上是“良心大大地好”了。
只有極少數頭腦比較清楚的人認爲,史道長、禹鼎新、煙鍋巴、高龍之流,是在相互配合着演一臺“捉鬼賣鬼”的大戲。只是猜不出,面對狗養的二狗太君這種魔高一丈、喫人不吐骨頭的精靈鬼,這臺大戲會咋個演下去,又會咋個樣收場;想要捉住狗養的二狗太君這種老奸巨猾的大惡鬼,恐怕比捉血蛇王更難、更危險,一個不小心,就會再次上演“開玩笑死”的慘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