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理由，夠不夠！”
一聲反問振聾發聵，爾朱晉猛然一抖。
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被洛羽的回憶勾了進去，莫名感覺到一陣悲傷：
“沒想到啊，風先生竟然有如此過往，真是令人惋惜。堂堂太子，竟然殺良冒功，確實可恨！”
他絲毫沒有懷疑這一番言辭的真實性，因爲洛羽的表情從惆悵、到憂傷、到憤怒、到痛苦。
真真切切，令人感同身受！
“所以，我回來了。”
明明一身讀書氣，可此刻洛羽的眼眸中卻滿是殺意：
“我此生之志，就是替阿爹阿孃、替無數族人報仇！不然我在中原苟活的意義又在哪裏？
哪怕他是太子又如何？
我要拼盡一切，殺了他！
千荒道節度使王崇貴不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嗎？那我就讓他好好感受一下斷臂之痛！
我不僅要殺王崇貴，還要將爾朱屠的爪牙一一拔除，再把他拉下太子之位！
讓他嚐嚐絕望的滋味！
我所受的痛苦，要百倍、千倍的還給他！”
爾朱晉怔怔的看着洛羽，明明爾朱屠是他的大哥，可他聽到這些話內心卻湧動着些許亢奮！
太子之位若是空出來，自己豈不是？
心中雖然有些激動，但爾朱晉還是勉強維持着冷靜，眉宇間閃過一抹疑惑：
“可在下有一事不解，風先生與太子有血海深仇不假。
朝中現在傳言，陛下要調兵去千荒道平叛，太子必是主帥，先生如今在千荒道混得風生水起，大可在戰場上找他報仇，爲何要來找我？”
“殿下說得沒錯，胡族盟軍確實在千荒道連戰連捷，但我很清楚光靠胡族的力量想要在戰場上擊敗朝廷的大軍太難了，想殺太子更難。
胡族盟軍看起來聲勢浩大，但後勤補給、軍糧軍餉終究是不如朝廷兵馬。
所以我改變了計劃，想在朝堂上找一個幫手。”
洛羽微微一笑：
“所以，我找到了浮屠將軍，想和九殿下合作。”
“爲何選我？”
爾朱晉目光微凝：
“風先生對朝堂的情況或許不瞭解，曾經是太子和三皇子分庭抗禮，像我這種人只能靠邊站，幾乎沒什麼實權。
現在三皇子謀逆作亂，徹底倒臺，憑太子的實力想捏死我輕輕鬆鬆。
找我合作，徒勞無益啊。”
“呵呵，九殿下不必妄自菲薄。”
洛羽慢條斯理地說道：
“三皇子爾朱律倒臺之後，朝中一衆皇子中也就殿下您平日行事最爲沉穩，辦差最得聖心。
我查過一些情報，幾年前朝廷派殿下督辦漕運，那一年水患頻發，前任督辦顆粒無收，糧倉空空如也。殿下到任之後三個月內疏通河道、安撫災民、徵調糧船，硬是趕在入冬之前將幾十萬石漕糧運抵京城。
陛下在朝堂上當着百官的面誇殿下辦事得力，滿朝上下誰人不知？”
爾朱晉的眼中掠過一絲得意，但很快便壓了下去。
“還有，此前軍中出現軍餉虧空案。那案子牽涉甚廣，戶部、兵部、甚至宗室都有人牽連其中，誰碰誰燙手。
陛下點了殿下的名，殿下三個月便查了個水落石出，追回贓銀無數，該拿的拿、該辦的辦，同樣讓陛下大爲欣慰。”
洛羽端起茶杯，輕抿一口：
“至於品行，殿下更是有口皆碑。
不結黨、不營私、不爭不搶，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陛下上了年紀，最煩的就是皇子們鉤心鬥角。太子勢力太大，陛下嘴上不說，心裏未必沒有忌憚。反倒是殿下您這種不顯山露水的，陛下看在眼裏，反倒覺得踏實、放心。
殿下剛纔說在朝中沒有根基，無法與太子一派抗衡，那是以前，現在可不一樣了。
千荒道節度使的位置如今是浮屠將軍坐着。
浮屠將軍對殿下可是忠心耿耿啊，千荒道雖亂，可兵權在手，那就是一方諸侯。
論實力，滿朝皇子之中，殿下僅次於太子。”
洛羽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
“太子勢大，可樹大招風；殿下低調，反而進退自如。這樣一個既有聖心、又有實底、還懂得韜光養晦的皇子。
不選您，我選誰？”
爾朱晉的表情有些亢奮，喉結微微滾動，洛羽這一番話說得他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原來自己這麼厲害？
爾朱晉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風先生，那就說說您想怎麼個合作法吧？”
“很簡單。”
洛羽豎起一根手指：
“你我聯手，我助你扳倒爾朱屠，坐上太子之位，而我只要他的人頭！”
“咕嚕。”
爾朱晉目光一顫，胸口發緊。
今夜這一番對話如果傳出去，自己的人頭可就保不住了。
可誰能不想坐那龍椅？
僅僅一個月前，龍椅與自己還遙不可及，爾朱晉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能成爲一個掌握實權的王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但現在，天大的機會就擺在自己眼前！
扳倒太子，這話從別人嘴裏說出來打死他都不信。可面前這位風塵可是連王崇貴都能殺的人物！
洛羽也不催促，提起銅壺，將滾燙的水柱注入杯中，茶葉在沸水中翻騰舒展，茶湯漸漸暈開一抹琥珀色。
他將茶杯輕輕推到爾朱晉面前：
“殿下，茶涼了。”
爾朱晉盯着那杯茶，眼神卻不知在想什麼。
他的手掌在膝上微微蜷曲，又緩緩鬆開，反覆幾次，像是握不住什麼東西。
院子裏一時間非常安靜，只有爐中炭火偶爾嗶剝一響。
他的思緒翻湧如潮：
答應？
風塵是什麼人？叛軍首領，妥妥的反賊，與他合作那可是謀反！
一旦事敗被太子察覺，身死族滅，連個全屍都未必留得下。
不答應？
他真的甘心嗎？
憑什麼太子生下來就高高在上，憑什麼自己辛辛苦苦辦差、殫精竭慮經營，到頭來還是得看他臉色？三皇子倒臺了，朝中能爭一爭的，除了太子，不就是自己嗎？
爾朱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呼！”
再睜開時，眼底的猶疑已經淡了幾分。他伸手握住那杯茶，茶壁溫熱，順着指尖一路暖到心底。
“風先生。”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卻比方纔多了幾分野心和瘋狂：
“本殿這輩子從不信什麼天降大運。可今夜，我信你一次，陪你賭一把！”
說罷，他舉起茶杯，仰頭一飲而盡，杯底空空，一滴不剩。
“砰。”
茶杯擱回桌面，爾朱晉抬眼直視洛羽，一字一頓：
“成交！”
“哈哈哈。”
洛羽仰天大笑：
“殿下好魄力。”
“放心，在下擔保，你就是燕國未來的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