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坐落在一個三岔路口。
三間矮屋,灰瓦土牆,牆根處長滿了枯黃的蒿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門前的木招牌歪歪斜斜地掛着,上面的字跡早已被風雨剝蝕,只隱約能看出一個“酒”字的輪廓。
屋檐下堆着幾隻破酒罈,壇口用泥封着,積了厚厚的灰,不知是多久沒動過了。酒肆周圍是茂密的樹林,松柏混雜,枝椏交錯,將這座小院密密地遮掩起來。
從官道上望去,只能瞧見一角灰瓦和幾縷炊煙,稍不留神便會錯過。偶爾有路人經過,見這破敗模樣,多半以爲早已關門歇業,連停都不肯停。
這是墨冰臺在薊城附近的據點之一,頗爲隱祕。夜幕昏昏,籠罩山林,小酒肆中閃爍着星星點點的火光。
洛雲舒和常如霜兩人出現在了這裏,打量着破敗老舊的木屋,好奇地看向洛羽:
“程老大人不是回去了嗎?咱們不走?”
“走,今夜便送兩位孃親離開。”
洛羽樂呵一笑:
“只是還有件事沒跟兩位孃親說,說完了就走。”
“何事?好需要跑到這裏來說?”
兩位婦人目露好奇,但看洛羽笑嘻嘻的樣子,似乎是有好事啊。
“咳咳。”
洛羽的目光落在了常如霜的身上,猶猶豫豫的開口道:
“姨娘,如果我說大哥還活着,你信嗎?”
剛剛端起一碗熱茶的常如霜渾身一顫,手中茶碗咣噹墜地,茶水濺了一地,她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洛羽:
“你,你說什麼?”
這位處變不驚的武家主母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愣在當場,連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我說,大哥還活着。”
“不,不可能。”
常如霜臉色一白,幾乎本能地連連搖頭:
“當初柏兒的屍體都送回了京城,怎麼可能還活着,怎麼可能。”
婦人不停地搖頭,嗓音都在顫抖。
當初葬天澗一戰之後,武成梁等人的屍體都運回了京城,舉國公認,武家滿門戰死沙場,常如霜也親眼見過兒子的屍體。
不是常如霜不信洛羽的話,而是不敢信。
這些年丈夫、兒子戰死的痛時時刻刻縈繞在她的心頭,有時候半夜從夢中驚醒,她多麼希望兒子還能活着,她不想再經歷一次從希望到失望的過程。
一旁的洛雲舒也急了,輕輕捅了捅洛羽:
“有什麼話你都說出來,別繞彎子!這種事開不得玩笑。”
“我當然不是在開玩笑了。”
洛羽苦笑一聲:
“有些事,我一直沒有告訴姨娘。
當初我率軍東征,與郢國女帝月青凝交手,當時她跟我說過葬天澗一戰打得很慘,死了很多人,可郢軍搜遍了戰場也未發現大哥的屍體。
當時爲了振奮軍心、並且打擊乾國的民心士氣,就找了一具體型相似的屍體僞裝成大哥的模樣,讓所有人以爲武家軍全軍覆沒。
這些年來我一直派人明察暗訪,四處尋找大哥的蹤跡,只不過一直沒有消息,所以纔沒有告訴姨娘。”
常如霜張了張嘴,灰暗的眼眸中終於閃爍着精光,想問,又不敢問:
“那你,那你現在,找到他了?”
洛羽沒有說話,但身後的房門卻被輕輕推開。
一道高大的身影邁步而入,浮屠沒披甲,只穿着便服,但臉上依舊覆着青面獠牙的鬼面,遮住了所有表情,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卻紅得厲害,像是積攢了太久的雨,隨時會落下來。
常如霜渾身一震,死死盯着那張鬼面,嘴脣劇烈地哆嗦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眼眸、眼眶、眼神,她太熟悉了!
洛羽朝震驚的洛雲舒使了個眼神,兩人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將地方留給她們母子。
四目相對,久久無言。
常如霜張了張嘴,嗓音沙啞:
“是,是你嗎?”
武如柏緩緩抬起發抖的手掌,面具揭開的瞬間,火光映上一張疤痕縱橫的臉:
左頰幾乎沒了完整的皮膚,暗紅色的瘢痕扭曲猙獰,可那雙眼睛裏的淚,卻比任何疤痕都更戳人心。
“娘!”
沙啞的嗓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
短短一個字,卻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力氣。
常如霜渾身一顫,淚水奪眶而出,猛地撲了上去,死死抱住兒子嚎啕大哭:
“柏兒……柏兒!我的兒啊……”
……
酒肆外,洛羽陪着孃親安安靜靜的坐着,他已經將所有事情都告訴了洛雲舒,洛雲舒倍感歡喜,忍不住紅了眼。
武家沒有死絕,武家還有男兒!
其實自從葬天澗一戰之後,常如霜就像是變了個人,外表看起來一如既往的堅強,可內心的痛苦只有她一人知道。
四個兒子,皆死於戰場。
外人看來武家滿門忠烈,名垂青史!
可作爲親孃,武家名垂青史有什麼用?她寧願自己的兒子能夠活着回來!
“這些年你一個人,辛苦了。”
洛雲舒看着兒子寬厚的肩膀,悵然失神卻又十分欣慰,自己的兒子,果然不賴!
“嘿嘿,只要一家人能夠團聚,就不辛苦。”
此刻的洛羽十分輕鬆,還十分調皮地眨了眨眼皮,誰也不會將他和殺人如麻的大乾玄王聯繫在一起。
“嘎吱。”
不知過了多久,破舊的木門終於打開了,母子二人並肩走出。
看得出常如霜的眼角全是淚痕,但眼眸中帶着濃濃的喜悅。她纔不管是什麼傷痕、醜陋,這是自己的兒子:
天下最帥!
“羽兒,此事……”
“哎,打住!”
常如霜剛想開口,洛羽就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咱們可是一家人,姨娘若是說個謝字,可就是見外了。家人團聚便是最好的!”
“對對對,團聚便是最好的!”
四人相視一笑,眼神中是濃濃的喜悅,到時候回了隴西,家裏還有一個武輕影,那便是最快的事!
“敘舊的話咱們以後再說,這裏畢竟是燕國。”
洛羽輕聲道:
“墨冰臺的人已經準備好了,今夜便啓程送兩位孃親回隴西,一路上的安全不用擔心,自有人護送。”
“好!”
……
“嘎吱嘎吱。”
馬車在山林間緩緩穿行,四周皆是墨冰臺死士護衛,沿途還有人隨時待命,這次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沒人能從洛羽手裏將兩位孃親劫走。
洛羽和武如柏兩兄弟肩並肩,站在山頂目送車駕離去,寒風拂拂,拍打着兩人的臉頰。
“程大人走了,娘也走了。”
武如柏看向洛羽:“你是不是暫時不走?”
“當然,燕國還有些事情沒做完。”
洛羽反問了一句:
“大哥不是也不想回隴西嗎?”
其實這件事洛羽和武如柏深聊過,以後武如柏何去何從?是回隴西幫助洛羽,還是留在燕國,最後武如柏還是選擇留下,因爲在這裏待久了,好像習慣了這種苦寒寂寥的感覺。
“小羽,我不是不想回去幫你。”
武如柏有些尷尬的撓撓頭:
“只是,只是這些年孤苦一人慣了,一時間還不習慣改變生活。而且我覺得,燕國的亂世好像更適合我。
只要你需要我幫忙,一句話,我立馬從千荒道去隴西找你!”
“是啊,這可是天底下最亂的一國。”
洛羽目光微凝,眼神中忽然閃過寂寞詭異的光芒:
“最亂的一國。”
武如柏下意識地說了一句:
“兵強馬壯者爲天子,這句話可不是說着玩的,要不然燕國也不會百十年間換了那麼多皇帝。”
“兵強馬壯者爲天子,好一個混亂的燕國啊。”
洛羽站在山頂最高處,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
遠處,薊城的萬家燈火鋪展開來,如一片星海墜落人間。皇宮的方向,燈火最爲密集,明滅閃爍,像是匍匐在黑暗中的一頭巨獸,吞吐着無數人的慾望與野心。
城牆上的火把連成一線,將整座城池的輪廓勾勒出來,雄偉,肅穆,卻又透着一種說不出的孤寂。
兄弟倆就這麼站了很久,洛羽忽然來了一句:
“大哥,你想不想當燕國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