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緩緩降臨,位於城中央的節度使府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府門大敞,兩排大紅燈籠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正廳,將整條甬道照得通紅透亮。門前車馬絡繹不絕,錦衣華服的賓客們魚貫而入,此起彼伏的唱名聲隔着老遠都能聽見:
“千荒軍王參將到!獻東海明珠一斛,祝節度使福壽綿長!”
“商河商會會長到,獻赤金壽屏一座,祝節度使壽與天齊!”
“代藍部族長到,獻上等貂皮十張,祝節度使年年有今日!”
……
今日便是千荒道節度使王崇貴大壽的日子,千荒道衆多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親臨道賀:有城內的達官顯貴、有富甲商賈、還有類似於種安這種胡族族長。
正廳內,十張紫檀木大桌依次排開,坐的都是千荒道有身份的人物。
居中的主位上,王崇貴一身絳紫色錦袍,笑得眼角皺紋都深了幾分。誰能想到如此一位喜笑顏開的老人便是主宰千荒之地多年的主人?誰能想到他就在前天還滅了一族,殺人過千?
他身側陪坐的是幾位軍中大將和高位文官,下首則是各部落族長、城內豪商巨賈,種安也在此間。
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熊掌、鹿筋、駝峯……一道道珍饈盛在青花瓷盤裏,熱氣騰騰,香氣四溢。銀質的酒壺在燭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丫鬟們穿梭其間,爲貴人們斟酒佈菜,腳步輕得像踩在雲上。
正廳外,偌大的院子裏擺滿了條桌,少說也有三四十桌。這裏是普通賓客的座次,例如種師衡、琪琪格他們這種各部落的隨從就坐在這。
院裏雖不如廳內尊貴,卻也杯盤羅列,酒肉管夠,賓客們推杯換盞,呼兄喚弟,喧譁聲混着笑聲,沸反盈天。
院子正中搭着一座丈許高的戲臺,此刻正上演着歌舞:
十二名歌姬身着薄紗長裙,在臺上翩翩起舞。那紗裙薄得透光,燭火映照下,隱約可見裏頭藕荷色的抹胸和纖細的腰肢。舞動間,裙裾飛揚,不時露出光潔的小腿,惹得臺下賓客目光灼灼,酒都忘了喝。
領舞的歌姬更是妖嬈,一雙媚眼如絲如縷,香肩半露,雪白的肌膚在燭光下晃得人眼暈。臺下一片吞嚥口水的聲音,有人舉着酒杯忘了放下,酒液順着袖口滴落都渾然不覺。
絲竹聲悠揚婉轉,編鐘清脆悅耳,角落裏還有樂師撫琴吹簫,與歌舞聲融爲一體。紅燭高燒,香菸繚繞,整座節度使府沉浸在一片歌舞昇平的奢靡之中。
坐在角落裏的琪琪格緊皺眉頭,露出一抹鄙夷之色:
“還真是紙醉金迷、醉生夢死啊。千荒道的百姓們凍死的餓死的不計其數,咱們的節度使大人卻在如此作樂。”
“行了,你少說點。”
種師衡眉頭一皺:“咱們就是跟着來捧個場,別被人聽到了惹麻煩。”
“哼。”
琪琪格哼了一聲,扭過頭去,心裏卻在惦記着洛羽,明明才分開一天,腦子裏卻一直迴盪着他的身影,四處打量的她莫名看到院門不知何時關了起來,嘟囔了一句:
“自己也知道丟人,不敢讓百姓看了。”
王崇貴端坐主位,嘴角噙着一抹滿意的笑,顯然很享受這種衆星拱月的感覺,五十多歲的他兩鬢已然生出些許白髮,但依舊蓋不住眼神中那股戾氣。
畢竟殺的人太多了。
忽有一位武將湊過來說了句什麼,他仰頭大笑,笑聲在觥籌交錯間格外響亮,然後便用酒杯碰了碰桌子:
“諸位,諸位!”
全場迅速安靜下來,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齊刷刷看向王崇貴,足見這位節度使的威嚴。
王崇貴站起身,高舉酒杯:
“今日感謝大家的捧場,有諸位貴客親臨,我王府蓬蓽生輝!千荒道能有今日繁華之象,皆仰賴陛下洪福!
來,咱們共飲此杯!祝我大燕萬世昌隆!”
琪琪格又翻了一陣白眼:你從哪兒看到千荒道是一片繁華之象了?分明是亂世之景!
“祝節度使大人福壽綿長、祝大燕萬世昌隆!”
全場齊齊舉杯,山呼之聲響徹夜空,拍馬屁的聲音不絕於耳。果然如外界所言,在千荒道王崇貴就是土皇帝!
王崇貴放下酒杯,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換上了一副憂國憂民的神情:
“諸位,今日藉着壽宴,老夫還有一事要說。
去歲咱們大燕與郢國一戰,想必諸位都知道結果。十幾萬大軍折損過半,要賠銀數百萬兩。陛下日夜憂心,茶飯不思,朝廷上下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不容易啊。”
全場鴉雀無聲,方纔的歌舞昇平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歌姬不知何時已經退下,樂師也停了演奏,只剩下滿院紅燭靜靜燃燒。
一些聰明人的眼珠子已經滴溜直轉,貌似今夜可不止一個壽宴這麼簡單。
王崇貴的目光掃過院中衆人,聲音不緊不慢,卻有一種慷慨激昂的感覺:
“老夫身爲千荒道節度使,深受皇恩,如此國難當頭之際,自當爲陛下分憂!諸位同樣是我大燕子民,亦當爲陛下、爲朝廷分憂!
爲我大燕盡一份綿薄之力。”
主桌上當場就有人附和出聲:
“大人說的是,爲國分憂本就是我等人臣之責,敢問大人,我等應該做些什麼?”
不少人都翻了個白眼,它孃的,這不是一唱一和嗎?
王崇貴朝那人投去一抹讚賞的目光,然後手指輕輕釦擊着桌面。:
“各家商號的賦稅從今年開始,加一成!
本官知道,或許有人心中不願意,可你們別忘了,能在千荒道做生意,還不是陛下給了你們這個發財的機會?各家商號這些年賺了多少錢,本官心知肚明。
現在拿一層出來,不過分吧?”
一種商賈們全都苦着個臉,果然被他們猜中了,可又無人敢反駁,只能老老實實地應了聲喏:
“皆憑大人吩咐!”
“很好。”
王崇貴臉上的笑意炙熱了幾分,然後又看向了各部族的族長們,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除去幾個大族,其餘部落今歲的稅賦,翻一倍。”
話音落地,滿座駭然。
“什麼!”
不知是誰失聲驚呼,院中頓時騷動起來,衆多胡族族長們面面相覷,有人想說什麼,嘴脣哆嗦了幾下,終究沒敢出聲。
翻一倍是什麼概念?原本收的賦稅就是重稅了,各族都是從牙縫裏省出來的,再翻一倍那各族的家產都得被掏空!交了稅,自己的族人喫什麼喝什麼?
種安老族長坐在廳內,握着酒杯的手猛然一緊,臉色差到了極點。
翻一倍?
今年千荒道大雪,各族本就遭了雪災,牛羊凍死無數,部落裏老人孩子餓死的不知多少。如今勉強熬過來,眼看開春能有口喫的,稅賦卻要翻一倍,這是要人命啊!
老人忽然看向上首位的幾名大族族長,他們神態自若,像是早就知道此事。
種安瞬間就明白了,這些個大族實力強勁,即使是王崇貴也不會輕易逼迫他們,但像自己這種小族就不一樣了,任人拿捏。
臺下坐着的種師衡琪琪格同樣面露震驚之色,他們很清楚增加一杯的賦稅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族裏有一大半的人要凍死、餓死在這個冬天!
死一般的寂靜。
胡族族長們一個個面色灰敗,有人攥緊了酒杯,有人低下了頭,卻無一人敢出聲。廳內廳外,只剩下紅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寒風吹過屋檐的嗚咽。
鬼知道來赴宴還攤上了重賦?
“應該沒人有意見吧?”
王崇貴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高舉酒杯:
“那此事就這麼定了,咱們接着喝,今夜不醉……”
“節度使大人!”
一個蒼老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斷了王崇貴的話。衆人齊刷刷循聲望去,只見種安正顫顫巍巍的站起來。
種師衡和琪琪格心頭一緊,臉上滿是焦急之色,這種時候站出來做出頭鳥可不是好事啊。
老人站在桌案後,身形佝僂,鬚髮皆白,可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卻透着一種說不清的光。他深深躬下身去,雙手抱拳:
“大人,老朽斗膽,有幾句話想說。”
王崇貴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嘴角依舊掛着笑:
“原來是種老族長,說吧。”
種安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這麼做可能帶來的後果。可他更知道,若不開口,族裏那些老人孩子連這個冬天都過不去。
“大人。”
老人的聲音努力保持着平穩:
“大人方纔說爲國分憂,爲陛下分憂,老朽等打心底裏贊同。咱們大燕子民,自當爲陛下、爲朝廷盡忠。
只是大人容稟,今年千荒道雪災,種安部牛羊凍死過半,族中老人孩子餓死病死的也有二三十口。如今熬過冬天,靠的是之前存下的草料、糧食和牛羊,本就不夠撐到開春。
若是稅賦再翻一倍……”
老人的聲音愈發艱澀,卻還是咬着牙說了下去:
“大人,老朽不是推脫,實在是拿不出來啊。翻一倍,那就是要了全族人的命。老夫相信不止是種莫族如此,絕大多數部落皆是這等情況。
還請大人減免稅賦,等各族都富裕了,再繳納也不遲。”
話音落地,滿座寂靜。
王崇貴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種安。那目光沒有任何情緒,卻像一座山壓在種安心頭,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大人。”
又有一道聲音響起,角落裏另一個小部落的族長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頭都不敢抬:
“種安老族長所言句句屬實,我族今年也遭了災,牛羊死了六七成,族裏連老帶小隻剩三百來口,都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是啊,大人,懇請大人減免賦稅!”
“大人開恩啊!”
小部落的族長們一個接一個地站起,聲音裏帶着哀求,帶着恐懼,卻還是硬着頭皮開了口。
種安依舊躬着身,不知道王崇貴此刻是什麼表情,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剛纔多交了一層稅的商賈們莫名升起一股同情,他們多交一成無非是少掙點,可各部落翻倍納稅可是要人命的。
那幾個大族族長冷眼看着這一切,面無表情。
種安瞥見他們的神色,心裏一涼。他明白了,這些大族早就和王崇貴達成了默契,拿他們這些小族填坑。
“都說完了?”
王崇貴終於開口,聲音不鹹不淡,聽不出喜怒。
種安的心猛地一緊。
王崇貴漫不經心地從桌上拎過一隻烤羊腿,抽出腰間的匕首慢悠悠地切着:
“聽諸位的意思,是不想爲朝廷、不想爲陛下分憂了?這可使不得啊,你們都是大燕的臣子,難道願意看着郢人一步步掏空咱們的國庫?
覆巢之下無完卵,這個道理你們應該懂。”
種安咬着牙道:
“大人,非是各部落不願爲朝廷分憂,實在是拿不出如此多的稅賦。
草民斗膽問一句,爲何咱們這些小部落要上繳一倍的稅賦,可那些大部落卻可以置身事外?依照朝廷立下的規矩,各部落按人口多少上繳賦稅,敢問他們爲何不用交?”
“沒錯,幾大部落佔據了最肥沃的土地、最廣袤的山脈,一個個富得流油,卻不用交稅,這是何道理?”
“這不是把咱們往死路上逼嗎?”
大廳中的各個族長都在小聲的嘀咕着,滿臉不忿,其實很多人都是性格暴躁之輩,若非王崇貴威嚴太重,他們早就跳腳罵娘了。
“種老族長這是在教我怎麼當這個節度使嗎?”
王崇貴目光微凝,盯着老人:
“幾大部落如何交稅,本官自有考量。但醜話我要先說在前頭,各個部落不僅今年的賦稅要翻番,往後每年的賦稅都要翻一番!
若敢少一張獸皮,呵呵,就不要怪本官不客氣了。”
“什麼?每年都要翻倍?”
種安大驚失色,他原本以爲交一年就行了,竟然是每年!老人強壓着心頭的火氣道:
“大人,如此作爲可是將各部族往死路上逼!我們是大燕的子民,不是奴隸!各部落的族人有追求活下去的權利!
您若是……”
“嗖!”
話音未落,一支利箭就從大廳側面激射而出,撕裂夜空,正中老人的胸口。
“噗嗤!”
鮮血飈射的剎那,王崇貴剛好將一塊切好的羊肉送入嘴中,微微一笑:
“你說對了,從今往後,你們全都是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