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走出牢房,洛羽長出了一口氣,久久不能平復心頭的躁動,那股恨意、殺意簡直滔天,太子和王崇貴竟然將自己的孃親關在如此暗無天日的地方。
好在孃親沒有受刑,還活着!
只要活着,便有辦法!
許韋和石頭二人默然站在身側,剛纔他們兩也僞裝成送菜的衙役混了進去,他們從洛羽的表情就知道一定見到人了。
“牢裏的守衛看得怎麼樣?”
“和黃大人說的差不多,應該在一百五十人上下,地面五十人,地底一百左右,看走路的步伐和氣息都是精銳。院子裏的廂房以及甬道內皆架設着弓弩,守衛相當森嚴……”
兩人進去可不是玩的,而是帶着任務,摸清裏面的地形、防衛等等。
“聽說這牢裏關着的都是犯下大罪的死囚,其中有不少還得罪過王崇貴,守衛自然森嚴。”
洛羽面無表情的說道:
“去找黃大人,看能不能弄一份地牢內的地形圖,然後你們和王刺一起擬一個偷襲地牢的方案。
要快!”
“明白!”
“還有,讓你們打聽一下浮屠將軍的駐地在哪,弄清楚了嗎?”
“查清楚了。”
許韋應聲道:
“名義上千荒軍有三萬人,但實際上只有一萬精銳駐紮於城內,剩下的兩萬兵馬皆於城外三十裏處安營。其他屬於各方勢力的官軍同樣駐紮城外,只有主將在城內有府宅居住。
這位浮屠將軍的住所就在城西柺子巷,此人日常都在軍營駐地,不過聽說下午要回城。”
“知道了,你們忙自己的去吧,我過去一趟。”
兩人望着洛羽遠去的身影,目露疑惑,石頭嘟囔了一句:
“許哥,你說王爺打聽浮屠將軍幹嘛,聽說此人乃是千荒道最神祕的人物,兇悍得緊。”
“你問我我問誰?”
許韋搖搖頭:
“走吧咱,王爺做事,不需要咱們多問。”
……
柺子巷在城西算不得什麼好地段,既沒有東市的繁華,也比不得北城的清淨。
巷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兩側大多是些灰撲撲的民宅,偶爾夾雜着幾間鋪面,賣些針頭線腦、油鹽醬醋之類的雜貨。
那座將軍府平平無奇,就夾在這些民宅中間,若不細看還真容易錯過去。
門臉不大,就是尋常的兩扇黑漆木門,門上的銅環已經生了綠鏽,看樣子有些年頭沒擦過了。門楣上掛着一塊匾,黑底金字寫着“將軍府”三個字,金漆斑駁,筆畫間落滿了灰。
門口沒有石獅子,也沒有拴馬樁,只有兩個青石墩子,邊角都被磨圓了,也不知是哪個頑童在上頭坐的。
院牆是青磚砌的,比別家的高出一截,瓦縫裏長着幾蓬枯草,在風裏瑟瑟發抖。透過院牆能看見裏頭兩重屋脊,灰瓦覆頂,簡樸得不像個將軍的府邸。
巷子裏倒是熱鬧。
正是晌午過後,寒風瑟瑟沒什麼暖意,擺攤的小販們還是一個個縮着脖子守在攤子前:
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推着輛破車,車上的草把子插滿了紅豔豔的糖葫蘆,在灰撲撲的巷子裏格外扎眼。他抄着手蹲在車後頭,時不時吆喝一嗓子:
“糖葫蘆,賣糖葫蘆呦!”
對面是個賣針線布頭的婆子,擺了個地攤,各色碎布頭疊得整整齊齊,幾根針插在布包上,亮閃閃的,幾個女娃正在攤位前擺弄着布頭。
“咯咯咯!”
巷子深處傳來孩童的嬉鬧聲,三四個半大孩子正在追着一隻蹴鞠跑,玩得滿頭大汗,呼喝聲此起彼伏。
巷尾還有個茶攤,支着個破布棚子,棚下襬着三四張條凳。幾個顧客坐在那裏喝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茶壺熱氣嫋嫋升起,旋即被寒風吹散。
洛羽也坐在茶棚內,眉頭微皺,老實說這座將軍府的樣子與他想象的大相徑庭。
“客官,您的茶來咯,慢用。”
守攤的老頭將一壺喝茶放在了洛羽面前,還端來一盤瓜果,洛羽很隨意地問了一句:
“掌櫃的,我看那兒有座府宅,誰的?”
“咦,客官這都不知道,剛來荒城吧?”
老頭隨意的瞄了一眼,很自然地答道:“那是浮屠將軍的府宅。”
“浮屠將軍?就是那位威名赫赫的浮屠將軍嗎?”
洛羽故作震驚:
“我進入千荒道之後就聽說過這位的兇名,沒想到府宅竟然如此簡陋。”
“正是,這宅子是節度使府分給他的,他就偶爾來住住,也沒怎麼修繕,聽說這位將軍不喜奢華,能住就行。”
“原來是這樣。”
洛羽微微點頭,打趣道:
“不是說這位浮屠將軍殺人不眨眼嗎,你們怎敢在這附近擺攤,就不怕惹上麻煩?”
“害,這有啥的。”
老人似乎來了興致,停住腳步樂呵呵地笑道:
“這位浮屠將軍對那些佔山爲王的匪徒、打家劫舍的賊人,那是真叫一個心狠手辣,砍起腦袋來眼都不眨。可對咱們這些平頭百姓,他從來都是和和氣氣的。”
老人指了指巷子深處那幾個踢蹴鞠的孩子:
“看見那些娃兒踢的蹴鞠沒?那就是將軍親手做的。去年冬天他回城,見幾個娃兒在巷子裏踢個破布團,凍得手都僵了。第二日就讓親兵送了兩隻好皮鞠出來,把那幫娃兒高興得跟過年似的。”
洛羽端着茶碗,目光落在那隻皮鞠上,果然是好皮子,縫得也結實,踢了這麼久也沒見開線。
“逢年過節將軍府門口總會擺上幾口大鍋,熬粥施給咱們這些窮苦人。去年臘月雪大,好些人家斷了糧,將軍府連着施了半個月的粥,救了半條巷子的命……”
老人嘮嘮叨叨地說着,全是浮屠做出來的善舉,洛羽望着那座簡樸的不像話的將軍府,心裏泛起復雜的情緒:
“這麼說他在你們眼裏,倒是個好人了?”
“那肯定。”
老人認真地說:
“咱就知道誰真心對咱好,咱心裏有桿秤。那些大人物來了走了,咱記不住。可誰給過咱一碗粥,誰給過咱娃兒一隻鞠,咱這輩子都忘不了。”
“噠噠噠!”
忽有一陣馬蹄聲響起,柺子巷的入口處來了一隊黑甲騎兵,爲首那人頭戴鬼面,在白日裏顯得陰森可怖。
“喏,來了,那位就是。”
只見浮屠領着騎隊浩浩蕩蕩地停在了府宅門口,大隊騎兵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他正要邁步進府,那幾個踢蹴鞠的孩童卻突然呼啦啦圍了上去,瞧他們這樣子渾然不怕浮屠的鬼面。
“浮屠叔叔,浮屠叔叔!”
一個半大的孩子舉着一張折起的紙條,氣喘吁吁地喊道:
“喏,剛纔有人讓我們把這個交給您!”
浮屠腳步一頓,低頭看向那孩子,目光落在紙條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誰讓你們送的?”
“不認得,是個挺高的叔叔,穿着灰衣裳,給了我們一人一串糖葫蘆,說是謝謝我們跑腿。”
孩子晃了晃手裏啃了一半的糖葫蘆,咧嘴笑道,“可甜了!”
浮屠接過紙條,展開只掃了一眼,臉色驟變。
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陡然凌厲起來,霍然抬頭,目如鷹隼般掃過整條巷子:
賣糖葫蘆的老漢正低頭收拾攤子,賣布頭的婆子還在逗弄身邊的小丫頭,茶攤上的幾個顧客自顧自喝着茶……
一切如常。
可他的內心早已泛起了驚濤駭浪。
街巷暗處,洛羽默默地注視這一切,悵然一聲:
“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