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湄訝然,沒承想他竟不躲,看着他被扇紅的臉頰,張口結舌。
謝不渝偏着臉,眉睫壓低,鼻樑兩側一片翳影。辛湄更感忐忑,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對謝不渝動手,便在惶然時,卻見這人撿起滾落在車廂角落的戒指,抓起她的手。
“你......”辛湄一顆心懸至喉嚨。
謝不渝低着頭,爲她戴上戒指。
辛湄僵住,呆看着無名指上的雙鯉魚,百感交集,眼圈忽溼:“不是已跟我了斷,這又是作甚?"
謝不渝沉聲:“昨日是我態度不對,我向你道歉。”
辛湄胸脯起伏,心想突然認什麼錯,若不是發現她壓根沒有與江落梅發生關係,他豈會認錯?怕是已發起來在車廂裏要了她。
“那那一日呢?在故人來酒樓,你跟我說要了斷的那一日呢?也只是因爲態度不對?”
謝不渝不答,沉默良久後,啓脣:“我們談談。”
談談, 又是談談??憑什麼每一次吵架後,都是他想談便談,想和好便和好?
辛湄委屈至極,摘了戒指扔在他身上:“晚了!”
謝不渝被她推開,待得回神,她人已衝下馬車。
車外人潮來往,夜幕四垂,華燈初上,不久後,傳來車伕膽怯的聲音:“將軍,回......回府嗎?”
謝不渝一臉黯淡,撿起被辛湄扔在車廂的戒指,落寞道:“回。”
這一日,孔屏當然是趴在牀上度過的。他平日一向聒噪好動,這廂臥牀養傷,一則無人陪聊,二則無事可做,短短一日下來,切身體會了什麼叫骨頭煉油??難熬。
待至日暮,實是百爪撓心,用完晚膳後,孔屏再次問起謝不渝的下落:“二哥還沒回來嗎?”
送飯的扈從點頭。孔屏忍不住又問:“他從昨日出去以後,到現在都沒回來?”
“那倒不是。”扈從如實道,“將軍昨晚上亥時三刻回來的,那會兒雷電交加,他淋了一身的雨,看起來不大好,我還說給他請大夫呢,他也沒理我,今日一早便又出門了。”
孔屏神情微變,直覺不太妙,叮囑道:“待二哥回來,請他過來一趟,便說是我......”孔屏琢磨着若是說想他,他八成會當他放屁,便改口,“有要事相商。”
扈從應下,拿上送飯的提盒走了。
孔屏輾轉反側,越發煎熬,所幸這次沒撐多久,房門被人從外推開,謝不渝竟趕在入夜時分回來了。
“二哥!”孔屏喚他,彷彿十年沒見一般。
“何事?”謝不渝開門見山,走進來。
孔屏看出他心情極差,眨眨眼:“要不......你先給我擦擦藥?”
謝不渝乜他一眼,自是不耐,卻也沒說什麼,放下手裏一大一小兩個錦盒,拿起藥瓶,爲他擦藥。
孔屏盯着他放在桌上的錦盒,試探:“二哥去逛街來?”
“嗯。”
“買了什麼?”
“王爺的生辰禮。”
是了,八月十五是闔家團圓的中秋佳節,也是英王的生辰,多年來,他苦守西州,孤寡一人,每次過生辰都是冷冷清清的,也就是他們三人義結金蘭後,他才能在中秋這天有幾分人氣。可惜,今年他和謝不渝被傳召回京,不能陪伴在他左右,也不知中秋那天,老董他們會不會爲他準備些驚喜。
“二哥真貼心,買的是什麼?給我瞧瞧唄。
謝不渝爲他擦完藥,用方帕揩了手,拿了大的錦盒過來。孔屏打開,見是一塊做工精美、威儀?人的赤鬼面具,嘖嘖稱讚:“二哥就是二哥,每次送禮都這般用心,這次保準又是送在王爺心坎上!嘖嘖,我都能想象王爺戴上以後威震三軍,嚇退突厥的場景了!”
誇完,瞟向另一個小錦盒:“那一個呢?是二哥幫我爲王爺選的吧?快給我看看!”
謝不渝收了大錦盒,手臂一展放回桌上,接着便冷冷盯着他,沒再有其他動作。
孔屏便知猜錯了,有些失落,咂咂嘴:“還以爲二哥會看在我受傷的份上,幫我準備一份禮呢。
謝不渝反問:“王爺給你的恩情也不少,要我幫你承麼?”
孔屏臉色一悻,摸摸鼻樑:“那......二哥是買給誰的?給長公主的?”
謝不渝脣角一抿。
孔屏無聲嘆息,算是看出來了,他二哥這一身的戾氣無外乎都是源於一個難解的“情”字。
“二哥,你倆還沒和好呢?”孔屏問得小心翼翼。
謝不渝移開眼,目光凝在一盞燭火中,火光爆裂,他瞳仁也跟着戰慄。孔屏倏地從他側臉上看出悲傷。若是以前,被旁人問及私情,他要麼迴避,要麼發飆,這一次,卻僅僅是沉默,難得的展露了脆弱。
孔屏便壯着膽開解:“二哥,這些年的事,你是不是從來沒跟長公主提起過?當初侯府罹難,被判的是滿門抄斬,若非是王爺以永鎮西州爲代價,先帝怎麼會饒你一命?你的命是王爺救下來的,如今的功名也是王爺所成就,你爲他做事,既是報仇,也是報恩。長公主若是知曉這些,自然會理解
你、支持你的。”
謝不渝苦笑:“她如何當上的長公主,你忘了?”
孔屏微怔,想起辛湄乃是因扶持辛桓登基而獲得今日地位的,道:“那說不定她以前一直被狗皇帝騙呢?”
謝不渝一震。
“上次範相不也說了,這對母子奸詐得很,別看那狗皇帝年紀小,耍起心術來,範相都未必能佔上風。再者,我還是那個看法,長公主既然都能爲戚家平反,不可能放着謝家的案子不顧,這裏面必有蹊蹺。”孔屏振振有詞,越說越有自信,手指敲打牀沿,“二哥,你倆吵架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趁早
尋個機會,把話說開了罷!”
謝不渝心念潮起,眉睫一壓,陰霾忽散,恢復清明。
卻說平儀長公主在辛湄府上住下後,一度戰戰兢兢,生怕行差踏錯,惹來大禍。轉眼幾日過去,辛湄非但沒有責難她,府上侍從也待她恭恭敬敬,喫穿用度,一律是按照上賓的規格來。
爲此,平儀內心更是惶惑,要知道多年前,辛湄被母妃接去長慶宮撫養時,可是喫盡了苦頭。今時今日,輪到她寄人檐下,仰人鼻息,多麼完美的報仇機會,辛湄居然能無動於衷??不,不是無動於衷,她又是爲她求來恩典赦免大罪,又是在她走投無路時施以援手,這樁樁件件,分明是以德報
怨。
可是,辛湄何時竟變成這樣慷慨仁慈,寬宏大量的人了?
平儀忐忑難安,懸着一顆心待至中秋前一日,總算等來辛湄開誠佈公。
“虢國夫人被劫後,淮州一案一度懸而未決,這些天我忙於此事,四處奔波,都無暇來看六姐姐一眼,若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望你海涵。”
水榭外秋水淙淙,桂香幽幽,平儀坐在辛湄對面,聽得此話,豈敢承受,一番寒暄後,看辛湄眉眼和煦,纔敢問起案情結果。
辛湄撥轉着天藍釉盞,道:“太後涉嫌包庇虢國夫人,被聖上奪了風印,罰在太坤宮禁足思過。淮州刺史何元豐作爲主犯之一,判處斬刑。至於虢國夫人,她已是在逃重犯,一旦被捕,必是死罪。”
平儀聽得後怕,當初受虢國夫人蠱惑時,只想着稍稍露個臉便能置辛湄於死地,誰承想此事一旦不成,竟要付出這樣慘重的代價!
“當初是我被豬油蒙了心,竟做出這樣的傻事,殿下不計前嫌,慷慨救我一命,我......我來日必銜環以報!”
辛湄端詳她,淡淡道:“六姐姐真想報答我?”
平儀不傻,已然聽出話鋒,忙應道:“自然!這次若非有你,我都不知已死在何處。年少時,我不懂事,總是欺負你,如今你不跟我計較,反而一次次我幫我,這般恩情,我......自是要報答的!”
辛湄微微一笑:“今日宮裏送了請柬來,明日中秋,我們一起入宮赴宴,屆時我跟聖上提一下,六姐姐便可安心在宮裏住下了。”
平儀微怔,聽不出這有什麼可以讓她報答的地方,辛湄接着道:“淮州一案後,我與太後也算是撕破了臉,往後少不得要有針鋒相對的時候。我住在宮外,她若有異動,我難以及時覺察。不過,六姐姐在宮裏住下後,自然能因利乘便,眼觀四處,及時送來太後的消息,爲我排憂解難。”
平儀這才恍然,震驚:“你要我入宮做你的線人?!”
辛湄並不介意她的反應,眼波瞥過來,仍是笑笑的:“不可以嗎?”
平儀一凜,對上她那雙笑眼,剎那間竟感悚然。
辛湄撥轉着茶盞,語調慢悠悠:“當然,你也可以拒絕我,自尋出路,又或者說,拿我今日與你交心的話做見面禮,轉頭去找太後結盟。只不過,太後爲人狠戾,莫說是你,即使是爲她賣命多年的親信,也一樣可以被她視若草芥。淮州一案,從一開始,你就是她選中的替罪羊,若非是你及時招
供,如今被判死刑的不會是刺史何元豐,也不會是虢國夫人,只會是你。她既能利用你一次,當然也可以利用你第二次。我就不一樣了??"
風聲蕭肅,平儀心若飛絮,被疾風裹挾得幾欲粉碎,但見辛湄意態從容,朱脣含笑:“我只會救你一次。”
平儀窒息,後背猶似被利箭抵住,但覺湄的笑容與傳聞裏的羅剎不相上下。不過數載光陰,昔日四處乞憐的七公主竟已成長爲眼前這一副不怒而威、狠辣果決的模樣,平儀既震驚,更恐懼,顫聲道:“我......我自當爲殿下效勞!”
中秋一早,辛湄吩咐果兒爲平儀送去新衣。今日既是宮宴,少不得要精心打扮一番,辛湄換上華貴宮裝,挑選佩飾時,果兒取來三條帔帛,詢問她的意見。
辛湄一眼認出其中一條羅黃帔帛乃是謝不渝所贈,顰眉:“你是想成心氣我麼?”
果兒自知瞞不過,由衷相勸:“奴婢是覺得,殿下與謝將軍相慕多年,不至於生怨至此。前些天在瓊珍閣,他買下的那雙戒指分明是想送給殿下的,可惜聖上突然發難......要奴婢說,殿下與謝將軍鸞鳳分飛,源頭是在聖上那兒,並非是謝將軍之過。”
辛湄啞然,冷靜下來想想,何嘗不知是中了那人的離間計,可是事態發展至此,就算勘得破使計人的圖謀,又還能如何破局?
那天在謝府馬車上,她一氣之下又是打他,又是罵他,臨走前,還把他親自戴上來的戒指扔在了他身上。這要是換做以前,足夠他切齒狂怒,八輩子不跟她來往了。
辛湄心事重重,看着手心,猜不透後續。從前的謝不渝向來桀驁不馴,再是疼寵她,也斷然不會允許她做出這樣傷他的事。那,如今呢?
“殿下,其實,這條帔帛跟您今日的着裝甚是相配,就算不爲旁的,披上它錦上添花,也是極好的呀。”果兒看出辛湄態度緩和,趁熱打鐵。
辛湄似乎尋得臺階下,撇開目光,故作漠然:“隨你吧。”
果兒偷笑,把另外兩條帔帛拿給女放回去,展開謝不渝所贈的這一條羅黃帔帛爲辛湄披上。
辛湄對鏡一照,華服濃豔,帔帛綺麗,挽在臂彎間猶似月出銀漢,華光流轉,竟真是相得益彰。
中秋宮宴規模盛大,皇親國戚以外,三品以上的朝官也在應邀之列,可以攜家眷參加戌時開席的中秋宴。
辛湄因要提前爲平儀入宮住下一事做安排,辰時剛過,便與平儀一塊進了宮。原本想着不過是提一嘴的事,容易得很,誰知入宮以後,竟得知辛桓人在太坤宮。辛湄心頭一梗,猜想太後今日必是要解除禁足出來赴宴的,畢竟是闔家團聚的中秋佳節,辛桓豈能再硬着心腸把老母親關在深宮內?先
前那一通責罰,不過是忤逆子戴孝,裝裝樣子罷了。
辛湄對平儀道:“入宮一事,我自會向聖上提及。六姐姐多年沒有回宮了,如今佳節回鄉,無需拘束,自便便是。”
平儀重回皇宮,自是感觸良多,然而母妃已逝,昔日故人多半也都流離四方,縱使自便,又能有何處可去?
“此處於我而言,已是物是人非。”平儀嘆息,“如今是小七你爲我費心勞力,我陪伴在你左右便是了。”
辛湄看她兩眼,無奈一笑:“你既要入宮做我的線人,如何能總與我待在一處,是生怕旁人看不出來你我的關係嗎?”
平儀怔然,旋即尷尬不已,頷首應下後,默默離開。
辛湄目送她走遠,前塵往事湧上心頭,倍感唏噓,不由一嘆。
果兒亦是百感交集:“想不到有朝一日,六公主會成爲殿下的一枚棋子,爲您執鞭墜鐙,鞍前馬後。”
辛湄感慨:“得失勝敗,皆是因果罷了。”
因是上午,入宮的人並不多,辛湄不願被人叨擾,又不想悶在大殿中,便前往御花園散心。
天高雲淡,深秋的園林中紅衰翠減,秋水芙蓉,疏桐火楓,也別有一番風味。辛湄信步廊下,便欲去幹鯉池那兒逛一逛,忽覺周遭景緻熟悉,定睛一看,廊外湖石嶙峋,假山成羣,這兒竟是很多年前她邂逅謝不渝的地方。
似被回憶勾住,辛湄收住腳步,盯着那片假山林走神片刻,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假山洞內日光幽微,沒走幾步,前方甬道狹窄,昏暗處赫然靠着一人。
辛湄認出此人,臉色霎時一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人看過來,彷彿知道她會來的一般,氣定神閒,動也不動。
辛湄便也不願露怯,冷淡道:“中秋宴戌時纔開席,朝臣都是午後才入宮,謝大將軍來這麼早做甚?”
謝不渝道:“來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