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從三松齋內走出來延請,恭敬客氣,不見有異。辛湄吩咐果兒賞錢,囑咐江落梅:“範大人生性耿介,最恨溜鬚拍馬之徒,一會兒見着了,你待在我身旁便是,他若不問,你不必多言。”
“謝殿下提點,微臣記下了。”江落梅乖順應承,點頭時,鴉睫覆住眼眸。他今日穿的是件寶藍底鴉青色萬字穿梅團花杭綢圓領袍,華光流淌的錦緞襯得他俊臉更加白皙,眉黑脣紅,神採奕奕,整個人比平日多了兩分貴氣。
帶着這樣的男人出門,就算他一言不發,也足以給她長臉。辛湄滿意地收回目光,走進三松齋。
書齋不大,外間屏門上掛着“松枝掛劍”的匾額,底下襬放楠木嵌螺鈿桌椅,右側是三扇松柏梅蘭紋屏風。辛湄繞進去,見得坐在太師椅上的男人, 神色一震。
屋外陽光透過檻窗滲進來,謝不渝坐在窗下,臉龐逆在光影裏,輪廓猶似刀削,長眉底下是雙蓄有神光的星目,看人時?然生芒。
辛湄腦袋裏轟然作響,一時間根本沒來得及反應,偏生江落梅跟得緊,前後腳的工夫,已然站在她身後。
四目相對,霎時火光濺射,暗流激湧。
“參見殿下。”範慈雲從書案後站起來行禮,打破凝結的氣氛。辛湄極快閃開目光,穩住心神,擠出些許笑意:“原來範大人在與謝將軍敘話,是本宮叨擾了。”
範慈雲自說沒有,也勉強撐起幾分笑,銳利目光越過辛湄,落向江落梅:“這位便是在延和殿上一鳴驚人的探花郎,如今的官場新秀??江員外吧?”
“下官工部員外郎江落梅,久仰範公賢名,今日一見,三生有幸。”江落梅作了一揖,眉靜目默,神姿平和。
範慈雲倒是沒想到他還頗有些不卑不亢,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然而越看越彆扭??這人模樣實在跟謝不渝太像,尤其是左眉眉尾的那顆紅痣,若非是本尊在此,他八成都要看岔了去。
思及謝不渝,範慈雲忍不住朝他瞥了一眼,卻見這人祖宗似的,八風不動地坐在太師椅上,既沒有朝這邊看,也沒有起身來寒暄一下的意思。按理說,辛湄貴爲長公主,就算他謝不渝官銜再高,也需得先行君臣禮,可是這人壓根就沒這心思,
臉色陰沉沉的,儼然是氣着呢。
既然受不住,又何必非要叫他們進來?成心討些苦喫麼?
範慈雲無奈嘆氣,吩咐小廝看茶。辛湄是上位者,他既然請人進來了,便不可能隨便打發。
“今日本宮來,是想酬謝範大人剷除奸臣梁文欽的義舉。此賊敗政亂國,爲禍民間,又幾次三番謀害本宮,實乃罪大惡極。範大人斷案如神,既是爲國除奸,也替本宮報了殺身之仇,本宮銘感五內。”辛湄伸手向果兒示意,“聽聞範大人私下頗好
臨池,這是本宮收藏多時的《赴孟?蘭亭十三跋》孤本,今日相贈,聊表謝意,還望範大人笑納。”
範慈雲歷來兩袖清風,向他酬謝,辛湄當然不會送金銀,一份書法孤本不算多貴重,但在熱衷此道的人心中卻是遠勝千金。
範慈雲本來想婉拒,轉念想到與辛湄交惡並無益處,反而更容易被聖上當成與她奪權的刀使,便佯作展顏,拱手謝過。
“說起臨池,江郎也醉心此道,一手楷書寫得道美健秀,頗有王右軍之風。改日若有機會,我叫他拿幾幅字來府上,煩請範大人指點一二。”
“不敢。”範慈雲恭維,“江員外的才華乃是聖上首肯的,殿下要微臣指點,實乃折煞人了。”
辛湄微笑,餘光瞄着窗下那人,念頭幾次輾轉,心一狠,道:“謝將軍若有興致,不妨也一道品鑑。”
話聲甫畢,氣氛驟然一變,饒是江落梅也暗自一怔,意外於辛湄此舉。今日來範府,本意在於結交範慈雲,撞見謝不渝,已是尷尬,這廂再叫他來品鑑他的作品,豈不是成心激怒他嗎?
謝不渝撩起眼眸,睫毛底下翳影縱橫,卻是一笑:“好啊。”
這一笑凌厲飛揚,似刀片一般,辛湄屏息,忍住心口疼痛,回以一笑,旋即向範慈雲請辭。
她當然是想氣一氣謝不渝的,那點不忿與委屈藏在心底,終究難以消化。可惜今非昔比,她那點老套又卑劣的伎倆,在他身上已然是失效了。
“殿下慢走。”範慈雲起身相送,半分要留的意思也無。
辛湄更有狼狽之感,大步走向屏風外,目光又一頓,停留在博古架旁的一幅大字上。
“這幅字......”她匆匆收住愕然神色,保持聲音平穩,“……………豐筋多力,勢若飛龍,不知是何人墨寶?”
範慈雲神色微變,扯謊:“承蒙殿下謬讚,此乃微臣拙作,閒暇之時,信手塗鴉而已。”
辛湄內心震動不休,盯着那幅筆鋒熟悉的作品,良久才道:“範大人筆鋒若龍翔鳳躍,果然非同常人。”
範慈雲淡淡一笑,恭送她離開。
走出三松齋,辛湄擠在臉上的笑痕被風一吹而散。
若沒看錯,掛在書齋牆上的那一幅大字應該是太子的遺墨??“一去崑崙西”,這是阮籍的詩句。阮籍,是太子在人生最灰暗的那兩年裏偏愛的詩人。
可是,範慈雲爲何要謊稱那幅字出自他的手?
他的書齋中又緣何會掛有太子的遺墨?
被岐王打壓的那兩年,太子身後的支持者七零八落,最後堅持下來的,也就是西寧侯謝淵、太醫署令溫懷濟、禮部尚書趙文成這些股肱老臣,沒聽說有範家的人幫扶過太子。東宮謀逆案發生後,滿朝文武對太子避若蛇蠍,生怕跟他扯上半點關
系,但凡府上有些跟太子沾邊的物件,也都被他們一齊焚燒燬盡,誰敢像範慈雲這樣,掛一幅太子的遺墨在書齋中?
莫非,是看錯了?
辛湄疑竇叢生,忽又想起謝不渝。說起來,謝家向來也與範家無來往,他離開永安那麼多年,怎生一回來,便跟範慈雲處在了一塊?
越是深究,內心疑惑越多,辛湄步履茫然,沒留神腳下的石階,一個踩空。江落梅眼疾手快,抓住她藕臂,扶穩她後,方纔緩緩鬆開手,後退半步。
“殿下,留神腳下。”他收着雙手,規矩地道。
辛湄斂神,略有些尷尬:“多謝。”
廊外開着一叢石榴花,瓣瓣硃紅鮮妍欲滴,江落梅站在花叢前,低聲道:“殿下......是在想謝將軍嗎?”
從離開書齋起,辛湄便一直在走神,先前強撐的幾分笑影煙消雲散。江落梅都看在眼裏。
辛湄怔忪,有心解釋,又覺多餘,便只道:“沒有。”她整頓思緒,收起外露的情緒,交代道,“朝中各方關係盤根錯節,想要平步青雲,你背後不能只有我一個人。範慈雲這根高枝我已爲你攀上,過些時日,記得帶着字畫過來,能否得他青眼,
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江落梅驀然有些說不出話,睫毛在微風中抖動少頃,才道:“多謝殿下良苦用心。”
辛湄沒留意他細微的異樣,道:“走吧,該去給範老夫人賀壽了。”
範老夫人在花園的六角亭內乘涼,左右簇擁婦人,紅飛翠舞,言笑晏晏。
辛湄來後,衆人先是行禮,而後紛紛看向江落梅,心下湧着各式各樣的感慨。範老夫人卻是一臉欣慰,猜想辛湄是真心放下舊事,不再執着,準備徹底開啓新生活了,難得慈愛地一笑:“這位便是今年的探花郎吧?”
江落梅上前見禮,玉冠錦袍,神清骨秀,說話聲音更似金玉悅耳,惹得周圍女眷頻頻私語。
“果然是玉質金相,後生可畏啊。”範老夫人也滿意地點頭。
“今日乃老夫人大壽,晚輩特奉薄禮一份,謹祝老夫人壽山福海,安康喜樂。”
江落梅獻上前些天奉辛湄之命畫完的《狸貓撲蝶》圖,範老夫人看完,更是喜出望外,愛不釋手。
“瞧瞧這狸貓,舉止、神態竟跟花奴一模一樣!”範老夫人細眼放光,吩咐僕從,“抱花奴來瞧瞧!”
很快,僕從懷抱着一隻成年的狸花貓走進來,衆人定睛一看,但見花毛綠眼,粉鼻銀鬚,竟果然跟畫上的一般無二。
“神了,真是一模一樣!”有人撫掌。
“非止是像,端看此畫的意境、用色,筆觸,便可知畫功非比尋常。這樣的畫,縱使是內廷的畫師看了也是要讚不絕口的。”
衆人被驚豔,看向江落梅的眼睛越發明亮,卻見人羣中,長身玉立的郎君泰然自若,寵辱不驚,周身氣度貴而不伐,直叫衆人心旌搖曳。這樣的姿容與才氣,若非是被長公主搶先霸佔,不知要有多少貴女搶破了頭。
範老夫人亦是越看越歡心,今日收到的壽禮五花八門,古玩、補品、瓷器、珍寶應有盡有,唯獨這一幅畫最合她心意。她反覆欣賞,都快忘了被奴僕抱在懷裏的真貓,滿心滿眼是畫上撲蝶的狸貓:“妙哉,妙哉!老身早先便想請畫師來府上爲花
奴作畫,可惜一直沒找着合心的人。探花郎從未見過花奴,卻能把它的模樣,神氣畫得如此逼真,實乃神妙!”
江落梅脣角微彎,溫柔道:“老夫人若是喜歡,下次想爲花奴作畫時,派人來知會晚輩一聲便是。”
“當真?”範老夫人激動不已,眼中的江落梅幾乎在散發光輝。他乃聖上欽點的探花郎,如今又是官身,願意爲她養的一隻狸貓作畫,算是紆尊。可是他態度誠懇,眉眼和煦,既無逢迎之姿,也無諂媚之態。
“老夫人的花奴聰慧可愛,晚輩一見如故,能爲它作畫,既是榮幸,也是緣分。
範老夫人大爲感動,叫來貼身丫鬟,珍而重之地收下《狸貓撲蝶圖》。
辛湄把這一切看在眼中,心知今日已是大功告成,並且效果遠超預期。先前,她是打算自己畫一幅《狸貓撲蝶圖》來做壽禮的,那樣雖然可以討得範老夫人歡心,卻難以有長久的收效??畢竟,範老夫人不可能叫她來府上爲花奴作畫,她也沒
那畫功與閒心。
但是江落梅就不一樣了,身份合適,又有着不錯的畫功,打着爲花奴作畫的名義登臨範府,一來二去,自然能跟範慈雲攀上交情。
趁着範老夫人高興,辛湄向果兒遞了個眼神,接過來一個金絲檀木鏤花錦盒,裏頭放着送給範老夫人的壽禮??一串紅瑪瑙佛珠。
範老夫人信佛,並且很虔誠,送與佛教相關的禮物給她,就算不出彩也不會出錯。
“這是在景德寺供奉了半年的佛珠,慧海方丈親自開的光,祝願老夫人壽元無量,福慧綿綿。”
範老夫人笑不攏嘴,果然含笑收下,再三謝過,主動地拉過辛湄的手,關心道:“殿下今日帶着探花郎來,想必是好事將近了吧?”
衆人聽得這茬,齊刷刷注目過來,內心早有這樣的猜測。雖然坊間早就有關於辛湄與江落梅在一起的傳聞,可是兩人在人前公開亮相委實是頭一回。何況,範老夫人做壽並沒有延請江落梅,他今日來,若不是因爲與辛湄有那層關係,還能是什
麼?
辛湄欲言又止,抿脣道:“是。
衆人恍然,爭相送祝福。江落梅看向辛湄,鴉睫底下閃着詫異的神色。
範老夫人眉開眼笑:“好,好。屆時大婚,老身一定給你們送份大禮!”
辛湄微笑,笑意淺薄,透着哀傷。江落梅看得清楚,那點詫異沉入眼底。
送完禮後,辛湄離開花園,想是有些疲累,她吩咐丫鬟領路去客房,走前,叫江落梅自去前廳與男客們敘話,多結交一些人。走仕途,多一份交情多一條路。這個道理,江落梅也懂。
“殿下剛纔說的那句話......是真的嗎?”分別前,江落梅叫住辛湄,分明知道不是,但還是忍不住想求一個確切的結果。
“哪句話?”辛湄莫名,轉念會意過來,寡淡道,“哦,假的。”
懶得費舌,搪塞而已,她怎麼可能跟他成親?
江落梅默然。
辛湄無暇顧及他,扔下一句“自去玩吧,一會兒我再來找你”後,徑自離開。
江落梅獨自佇立在枇杷樹下,良久,轉身走下長廊。
今日來範府賀壽的都是永安城內有頭有臉的人物,要麼是世家勳貴,要麼便是朝廷要員,單隻一個前廳當然是不夠裝的,書齋、角院、閣樓、遊廊....各處都有賓客們的身影。江落梅剛走到角院牆外,便聽得裏頭傳來談話聲,依稀有人提到了
他的名字,他猛然回神,收住步伐。
“什麼?他竟然當真跟着長公主來了範府,還在書齋會見了範大人?”
“明之親眼瞧見的,豈能有假?剛纔,長公主又帶他去拜見了老夫人,獻的壽禮是一幅《狸貓撲蝶圖》,哄得老夫人歡天喜地,那叫一個高興喲!”
“嘖嘖,這男人生得好看也是大有福氣啊,看看咱們的探花郎,靠着一副皮囊上位,不過短短數月,便已是前程無量的江員外,想來用不了多久,便可以平步青雲,封侯拜相嘍!”
“分明滿腹經綸,偏要以色侍人,走那遺臭萬年的路子。所謂“色衰?弛,也不知這位江美人的姿色能持續多久,等不等得到封侯拜相的那一天呢!”
白牆那頭一陣鬨笑。
江落梅僵在月洞門外,周身似被冷水潑過,溼淋淋一片。他底下頭顱,盯着石磚上的影子,良久後,轉身離開。
甫一抬頭,卻見面前站着兩個人,皆是武官裝束,打頭的男人擁有與他相差無幾的五官,然而氣質與他截然不同,光是相對,他便已感覺到一股肅殺氣息迎面襲來,猶似短兵相接。
風吹影動,四下闃然。
江落梅收藏在廣袖內的手。
孔屏摸着鼻子,饒有興味地打量着他,輕笑道:“江相公,都是些閒言碎語,你可別放在心上啊。”
角院內的談話,他們已聽得差不多了。難得參加個壽宴,竟被同僚在背後如此詆譭,這探花郎當得也真是可憐。
更可憐的是,還叫他們撞見了。
江落梅眼波輕顫,旋即壓低睫羽,平聲道:“他們沒有說錯,我的確是靠侍奉長公主上位的。”
孔屏咧在脣邊的笑微僵,心頭猛然一跳,什麼叫“侍奉長公主”?他私下跟辛湄當真是外面傳的那種關係?
孔屏神情驟然一變,轉頭去看謝不渝,但見他摸着張臉,無甚波動,瞧不出是什麼情緒,非要說的話,也就是有些不耐煩,因爲他蹙了下眉,旋即身形一動,準備走了。
兩人越過江落梅,擦肩剎那,江落梅倏地出聲:“謝將軍,請留步。
孔屏咬牙,回目瞪視:“怎麼,江相公還要跟我二哥請教如何侍奉長公主嗎?”
江落梅目光越過他,直直落在謝不渝身上:“是有些事情,想向謝將軍請教。”
謝不渝這纔回頭,軒眉底下是雙凌冽的黑眸,看過來時,目空一切,近乎睥睨。
江落梅暗暗吸一口氣,與他相視,沒有閃躲。
謝不渝眼神微變,走回來,步上松樹後的長廊。
長廊盡頭是一面白牆,開着扇形小窗,謝不渝收住腳步,看向窗外垂柳掩映的水榭,聽得江落梅道:“謝將軍與殿下的事,我都知道。”
謝不渝眉峯微挑,越發不懂他究竟想要說什麼。
江落梅接着道:“我與殿下的事,想必謝將軍也是清楚的。”
謝不渝更感莫名,聽得“我與殿下的事”這樣的字眼,再一想先前他說的那句“侍奉長公主”,窩在心頭的火氣更往上躥。他忍住發飆的念頭,失笑:“慚愧,我不清楚。”
“我是爲謀取前程才向殿下毛遂自薦,與殿下清清白白,從無任何逾矩之事。這樣說,謝將軍清楚了嗎?”江落梅看過來,堅毅的眼神中有種別樣的深情況味,謝不渝看得刺眼,道:“江相公把我留下來,就爲了說這些嗎?”
“難道不是謝將軍在意這些嗎?”
謝不渝眼神驀地一變。
“殿下對你一往情深,多年來心堅如磐,你若真的憐愛她,爲何要因爲她與蕭侍郎做過夫妻耿耿於懷?你若心存芥蒂,不能接受如今的她,又爲何不從一開始就推誠相待,拒她千裏,非要在一起後又棄她如敝履,令她吞聲忍淚,肝腸寸斷?”
謝不渝目色微駭,意外於他竟然對他與辛湄的感情瞭解得如此詳實,更氣憤於他自以爲是的說教。
他那天究竟爲什麼生氣,因爲什麼而介懷,辛湄都沒弄清楚,他憑什麼來這裏說三道四,顛倒黑白?
再者,被棄如敝履的那個人哪裏是辛湄?分明是他!
“原來江相公是來興師問罪的。”謝不渝怒極反笑,脣角勾起一分譏誚,“她叫你來的嗎?”
“不是。”
“那你來這兒聒噪什麼?”謝不渝眉宇一壓,眼神陡然狠厲。
江落梅不禁屏息,用力攥一攥拳,堅定道:“我只是想說,殿下丹心碧血,琨玉秋霜,謝將軍若不珍惜,自然有人願意待她如珍寶。”
“哦,誰?”謝不渝歪頭,“你嗎?”
“對。”
謝不渝揚脣一笑,眼底戾氣激湧:“行啊,那祝你們琴瑟和諧,鸞鳳和鳴。”
江落梅愕然。
謝不渝冷然斂眸,轉身離開,壓在胸腔的怒火已瀕臨極限,他大步走在長廊上,卻聽得江落梅在後方道:“好,屆時大婚,還望謝將軍賞分薄面,來喝一杯我與殿下的喜酒!”
猶似被萬箭穿心,謝不渝身形猛然定住,眼底騰起滔天妒火,他也不記得究竟是怎樣走回去的,反應過來時,江落梅整個人已被他拽到眼前。咫尺間,兩張酷似的臉相對,一雙眼中閃過震愕,一雙眼中殺氣騰騰。
“你以爲你算是什麼東西?”謝不渝攥緊江落梅的衣襟,發白的指節喀嚓作響,陰狠的聲音從齒縫擠出。
江落梅幾乎不能呼吸,抓住他青筋突暴的手臂,被那賁張的力量所懾,他清楚地從謝不渝凝霜一樣的眼神中看到了殺意。
“你以爲,你是憑什麼能入她的眼?!"
江落梅神思一震,被這句質問誅心,他嘴脣蒼白,無力道:“我知道...但我不介意。”
是因爲像他又如何?是做了他的替代品又如何?
江落梅含淚:“只要她願意看見我,我......不介意。”
謝不渝眉心深蹙,江落梅試圖掙開他,皆是徒勞,他個頭比他稍低些許,這廂被他拽到跟前,幾乎難以站穩,他艱難掙扎,溼潤目光倏地一動,喚道:“殿下......”
謝不渝回頭看去,辛湄已匆匆跑過來,抓着他的手臂甩開,怒斥道:“你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