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賈敏蘭禎和黛玉臉上流露出傷心之色,蘭禎也罷了,從原著中就知道賈母對賈敏黛玉再怎麼疼愛也越不過賈家越不過寶玉去,黛玉卻年齡尚幼,不管是見識還是察顏觀色遜了不止一籌,加之心地寬厚,只想着自己母親好好的,老太太偏以爲她去了,白髮人送黑髮人,難怪面色不如前幾年紅潤,倒將心中芥蒂去了幾分,安慰道:“外祖母不要難過,母親也不想您傷心難過,您還有我們,還有舅舅表哥他們呢。”
“好好。”賈母含淚笑開,一左一右拉着她們坐下,“以後可要常常來看外祖母,知道嗎?”
“是。”兩人同應了一聲。
賈母看她們,嬌花軟玉般美好,跟自己的敏兒當年一樣,可惜了。問起她們家中生活起居,下人態度,賈母殷殷囑道:“那些眼皮子淺的奴才但犯了錯兒都不要姑息,你們還小,家裏頭一直簡單,多少後宅陰私不懂,不要聽信外人胡傳的話,要好好護住你們自己還有你們弟弟……”
雖有幾分真心,但話裏話外,也是讓她們防着後孃,親近舅家,親近她這個外祖母。只有他們纔是打不斷的骨肉血親,親人是不會害她們的。
“有什麼不愉快或家裏頭悶了就來外祖母這裏,我給你們做主。這兒姐妹多,外頭有什麼精緻好頑的寶玉也能給你們尋摸來,大家熱熱鬧鬧地一處,不知多快活!”
蘭禎含笑睃了黛玉一眼。
黛玉默然,方纔溫軟的親情感動早煙消雲散,外祖母是真的打算用她母親的死換取她們的心軟,利用她們年幼無知惶恐無依的心態插手林家後宅,以圖從林家取得更多的利益。她並不傻,連這種話都聽不出來。
蘭禎靜靜地聽着老太太絮絮叨叨的話,偶爾輕輕應上一聲,直過了盞茶時間,方不好意思地插口道:“還沒給舅媽和表妹見禮呢。”
“瞧我,見到你們就什麼都忘了。”賈母一頓,眼中的笑意微斂,吩咐身邊伏侍的丫鬟:“琥珀帶兩位姑娘去東院拜見太太。”
語意之冷淡,可見賈母對大房賈赦一家的疏冷態度。
黛玉察覺賈母的不悅,卻沒說什麼,隨蘭禎起身後對琥珀微微笑道:“有勞帶路。”
“瞧姑娘說的,這是奴婢該做的。”叫琥珀的丫鬟甜着笑靨應道,帶着她們出了花廳,從穿堂通過中路內儀門,到東路正院。
這東路正院向來是當家老爺夫人住的院落,修繕得端正大氣景緻優美,以前是賈政和王夫人住的,分家後賈赦略作修改,與邢夫人住了進去。現在賈赦正在外書房接待林海,書房的東面是榮國府仿江南園林建造的花園,一眼望去,隱約能瞧見裏頭栽種的各色花卉及蓊鬱蔥蘢的竹子。
“這幾天家裏住着可還好?”與老太太截然相反,邢夫人的精氣神是越發開朗,從前眉眼間的抑鬱寡歡都消失了不說,神態也雍容不少。
“有勞舅媽,可減了我們許多事兒呢。”裏裏外外大件兒的擺設,角落裏的佈景,無不清雅怡人。
“不過白看一回罷了。”邢夫人笑容可掬,林府的管家精細能幹,府裏規矩井然,根本用不着她操心,況她自忖眼光見識,不敢胡亂指示,不過看看乾淨整齊與否。
“都一樣。”蘭禎抿嘴淺笑,對一旁含笑坐着的迎春道:“過兩天我們家要辦個花會,請京裏的一些小姐聚一聚,表妹到時也過來。”
“好呀。”迎春很高興,她長這麼大,除了跟母親去護國寺上過兩回香,再沒出過門,往來的姐妹也只有寧國府的惜春與養在老太太跟前的探春,還有史湘雲。想起探春惜春,她遲疑地問道:“惜春和探春她們也去嗎?”
蘭禎眼波一閃,道:“我自然可以給她們下帖子,不過探春去的話可能會受點冷落。”
迎春一怔,料不到她這般直言不諱,不過王夫人的名聲……
“我先探探她的口氣。”
她如今還記得小時候幾姐妹在老太太跟前生活的景況,那時她父母雖是榮國府名正言順的老爺夫人,可在老太太和滿府奴才眼裏,她還不如探春有臉面,竟是四顧無援沒人理睬的情形。她委屈過,絕望過,後來察覺哥哥母親父親相繼而來的善意便十分感恩和珍惜。
長大了,明白事理,才知道老太太的偏心,二太太的貪心,纔是造成賈家長房二房不睦的根源,可那又怎樣呢,這天底下沒有晚輩指責長輩的道理,也沒有家醜外揚辱沒宗族的不孝子孫……她能理解父親早年的委曲求全,也能體諒父母兄長後來忍無可忍的舉動。
現在,二房搬出榮國府,探春跟寶玉寄居在這裏,寶玉有老太太護着,探春卻過上了她以前的日子。看着像是風水輪流轉,可體會過那種惶惶無依的生活,她又怎能視若無睹?畢竟是一起長大的姐妹。
探春還小,她又有什麼錯兒呢?老太太不將她放心上,奴纔不將她放眼裏,二叔縱有些許關心,卻顧不到此處,二嬸得意時或許會替她謀算一二好幫襯寶玉,可她現在處處不順,又恨趙姨娘爭寵□□,若記起她來,只怕是禍不是福。
這境況,還不如當初生母亡故的自己。
“沒什麼爲難的,就怕她到時尷尬自己想不開。”蘭禎淺淡地笑了笑,迎春倒是不錯。
坐了片刻,榮慶堂便有人來請她們過去,蘭禎和黛玉只得起身辭了出來,邢夫人頗爲不捨,卻沒像賈母那樣讓她們有空就來做客。她很清楚,林海今天能帶女兒來榮國府已經是看在賈敏賈璉的份上了,王夫人的所作所爲,還有賈母的縱容維護,就是聖人都會寒心,林家人能維持表面禮儀已是好風度。
等賈赦慢悠悠地回了房,她趕緊問道:“怎麼樣,沒打起來吧?”
“哪裏能打起來,妹夫根本就對他視若無睹,你是沒看到他那個臉色。”賈赦坐在椅上,冷哼道:“現在纔想着賠罪,早幹什麼去了!妹夫也算肚量好,要我早一腳踢過去了,賠罪?道歉?王氏不是活得挺滋潤的麼。”連進家廟都是走過場。
若不是不想被人說不孝不悌,他壓根不想那夫妻進榮國府的大門。林海也是這麼想的吧,老太太就是看不清楚,偏還將這點面子情給折騰乾淨。
賈寶玉那個軟蛋,連他都看不上,林海會對他另眼相看纔怪。
邢夫人瞥了他一眼,心道還一腳踢過去呢,以前也沒見你這麼硬氣。不過能有現在這樣的好日子,也是這個人當初那小小的愛子之心而起,一步一步地走到現在,他的褪變也是痛過來的……
到了榮慶堂,不單林海在,寶玉探春也在。
蘭禎細細打量二人,寶玉如今十一歲了,年歲大了些,頭上也沒再攢辮綴珠,不過頭上戴着束髮嵌寶紫金冠,項上金螭瓔珞繫着一塊美玉,身上穿着石青流雲百蝠長袍,束着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看着便如明珠美玉一般。
只少了幾分男兒的剛陽之氣。
看見她和黛玉進來,一陣癡怔之後,皎然歡喜躍於臉上,萬種情思悉堆眼角,急上前來作揖,“林姐姐,林妹妹!”
不說林海見了心中暗自皺眉,連蘭禎都覺得尷尬。
多少年未見,以前更只照過幾次面兒,大家又都大了,他流露出這樣的情態,在處處講究禮儀規矩的高門大戶裏實在少見。不知情的,還以爲他們怎麼情誼深厚與衆不同呢。
彼此見了禮,說道了幾句,寶玉又對黛玉親熱道:“前次妹妹說也有一塊寶玉,有沒有戴在身上?”
黛玉一愣,不想他還記着,便道:“進京時帶了,不過沒戴身上,放家裏呢。”
“什麼時候也叫我們看看妹妹玉,開開眼界?”
“我那塊玉雖好,卻比不得表哥的寶玉是伴生而來,世間難尋。”黛玉不疾不徐地說着,眼光在他胸前的寶玉打了個轉兒。
寶玉有些訕然,“什麼世間難尋,不過一塊頑石,妹妹若喜歡,送給妹妹也是無妨。”
“我可不敢拿,要是惹出什麼事來,白教我得人怨。”黛玉美目微瞠。這府裏人人都說寶玉來歷不凡,有大造化什麼的,爲的是什麼難道表哥不知道?
“妹妹莫生氣,我不過……”爲我的一片心罷了。寶玉總算沒傻到底,將餘下的話咽回了肚裏。
黛玉扭頭不再同他說話了。
寶玉瞥了下衆人,想上前又不敢,急得抓耳撓腮地,來回磨着地兒。
蘭禎早就發覺寶玉不敢親近自己,這回同樣只圍着黛玉團團轉,讓她輕鬆之餘又感好笑,或者這也是前世因緣。
探春變化更大。她本是三春裏性情爽利敏銳的,幾年過去,爽利敏銳或許有,卻如棱角分明的石頭丟進了沙礫裏,已然磨去銳氣,變得沉穩平淡起來,只那眼神深處仍透着幾許不服。
黛玉與探春同齡,拉着她道:“得空我請妹妹到家裏頑,可不能推了。”
“好。”探春本對賈敏很有好感,年年都收到林家的節禮,第一回見面還得了支精美無比的鳳釵,可是王夫人做的事讓她覺得無顏面對林家,不想黛玉還願意理她,實有些受寵若驚。
“什麼時候去,可不能落了我一個。”寶玉巴巴地看着她們。
蘭禎笑道:“幼安他們還在蘇州考試,家裏就父親一人,你來了,倒要找個好時辰,不然誰來接待你。”
寶玉惴惴看了林海一眼,若是考校功課什麼的還是算了吧。心中大恨世俗規矩,都是自家親戚,怎麼見個面也這般麻煩,要有長輩在纔可以。
回了林府,林海便對蘭禎黛玉道:“以後對老太太禮數到就行了,不必經常過去。”
林海浸淫官場多年,眼光何其毒辣,兩次見面,短暫的接觸便看透了寶玉的本質。何況其他諸如“喫丫鬟嘴上胭脂”的傳聞及“國賊祿蠹”“男兒是泥女兒是水”等讓人哭笑不得說話更讓他暗凜,此等偏僻乖張之人,說好聽點是那高山白雪,哪裏能在世俗中護住他所喜愛的水做女兒?如今老太太不過是拉着寶玉在他面前說好話,他怕有一天她起了歪心思,帶累了他的寶貝女兒。
不說林海心裏怎麼忌憚着王夫人這樣的蛇蠍婦人,連賈母他也是十分猜忌,她支持賈政夫婦送養在膝下的孫女進宮,她縱容賈政夫婦擠兌襲爵長子,她在王夫人害死自己唯一的女兒之後還想着維護她……種種行爲實在令人費解。
當然,他也不必同她們這些婦人計較,他的戰場在朝堂之上。只要他立得穩,站得高,就能護得兒女一生無憂,也終能看見算計者的下場。
蘭禎黛玉交換了個眼神,老太太到底對父親說了什麼話讓他如此防備?
難道還會是“木石姻緣”?突然想到這點的蘭禎無語起來,賈母的思想迴路也挺異於常人的。
實際上他們家跟賈府二房已經不再往來,若不是體諒母親的心情,若不是有賈璉這個表哥,若不是顧慮世情,林家跟賈家早一刀兩斷了,何必糾纏不清。
不日,又聽到王子騰由正三品京營節度使擢升爲從二品九省統制,奉旨查邊。
慶陽王朝衛所分佈天下各地,諸將不相統一,雖爲平衡兵權,然幹戈一起,朝廷出師征討,也有意見相左互不服讓延誤戰機的時候,因此朝中在五軍都督府之上又拔設了個九省統制之職,爲統轄九省軍事以總之。
這個職位很風光,卻不是常設職位。
王子騰一聽自己升了九省統制,心情激動不能自己,從甄家失勢他就覺得不安,害怕自己職位不保,不料卻是不降反升。本來他還有些疑惑的,可聽說西海和南疆不穩,便完全釋懷了。不是他自負,在兵事上他自認還是有一套的,就是有別個將領比他更有才幹,可依京中形勢,九省統制這個職位除了他交給誰聖上都不會放心的。
裕郡王聽說王子騰昇了官,忙親自過府在書房商議了一輪,最後掏了張紙給王子騰,上面列了些名字,都是甄家早年佈於軍中人手,自從甄家勢微,這些人漸漸縮了回去,名是蟄伏,可九皇子心中不安,怕他們騎着牆頭兩邊看,特意讓王子騰找機會敲打敲打,若有那忠心的則見機提拔。
聖d帝又在五軍都督府及各地衛所調動了幾個位子,看似爲了防範西海和南疆,爲兵事做準備。不過林海見戶部沒有異動,加上這兩年聖上任用的官員以及所調職位,仔細聯想推敲,心裏暗暗有了猜測:莫非聖人是在爲四皇子開路?
那王子騰此次巡邊……林海將目光移向與王家緊密聯繫着的賈史薛三個家族。
包括甄家,實際上將這幾個家族緊密聯繫在一起的是史家,史家人丁興旺,光聯姻就掌握着龐大的關係網,以致於輩份既高身份又尊貴的賈母在四大家族裏有很大的影響力。
只是,現在榮國府分裂成兩房,賈珍又娶了王熙鳳,賈母對寧國府控制力也不如從前,手中權利大減,而史家,目前當家的保齡侯史鼐和忠靖侯史鼎看着行事低調渾若無事地躲過次次奪嫡風波,但最後能不能從四大家族裏脫身實在難講。
如果王子騰夠冷靜,應該能推測得出這次升遷不穩,可惜……
不論是得意的薛王氏,亦或是名聲敗壞的王夫人,王家都擺出了冷處理的態度,然而太晚了。
幫王夫人算計林家,說到底也是他爲背後的主子出力,出了紕漏只能怪老天不作美,但是薛王氏投靠肅郡王,那真是在他身上插了一刀!不僅令裕郡王不滿,同時也讓聖上生了疑,要知道他能坐上京營節度使的位置全賴皇上的信賴,一旦這信賴產生了動搖,那後果……可不比那些一開始就不得皇上信任的還要慘?
“王氏現在如何?”
林栓躬身道:“王氏不僅重掌了賈府二房的管家權,還趁機排揎了趙姨娘一頓,革了幾個管事的權利,賈二老爺並沒說什麼。”
林海嘴角微微一翹,“王子騰原諒他兩個妹妹了?”
“王子騰高升,王氏薛王氏皆備了厚禮上門恭賀,不過並沒見到王子騰,只得了管家帶回的一句‘好自爲之’。賈二老爺並不知情。”
“找個機會將這消息透露給賈政。”林海眼神淡冷,若說一開始疏遠四大家族是政治立場不同,在王家幾次三番地害他、向他的妻兒下手,就註定了在未來的朝堂之上有我無你,不能共存。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他不會殺王氏,他要讓她在得意與失意中慢慢品嚐生活所能帶給她的可望不可及的痛苦,沒有了富貴雙全的風光,他要看看這個女人還要怎麼擺出高人一等的姿態,怎麼用權勢玩弄人命。
她最愛尊榮風光權利在握,他就要讓她低賤如泥,一無所有!她翼望兒女有大造化,他偏偏要讓他們百般籌謀萬事皆空!
如此,方能解他殺妻害子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