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歆年看上去很煩躁,不停的用手整理領帶。他爸在後邊幾步遠的親屬席上低聲提醒他:“幹什麼呢你!”
簡歆年頭也不回的說:“打算逃跑!”
“那我就宰了你小子!”
簡歆年又忍耐了一會兒,忍不住轉頭來說:“你乾脆宰了我好了,這婚結的真他孃的鬱悶。”
他爸說:“哎呀不就是菲菲沒來嗎?這都結婚了你還惦記着人家幹什麼,人家沒有她家庭生活的?我說你要是真喜歡她你就別老去搞得人家雞犬不寧的,你們都該有自己的生活,懂嗎你個小王八蛋?”
爺倆跟鬥雞似的互蹬了一會兒,蘇曉坐在一邊目不斜視,從嘴角裏吐出幾個字:“菲菲來了。”
簡歆年一震:“在哪?”
“外邊那輛凌志,”蘇曉揚了揚下巴,“就在門口柵欄外邊的那輛,她就在車裏看着這邊呢。”
簡歆年猝然轉過頭去看了一會兒,接着就想跑。
他爸一把衝上去拉住他,厲聲警告:“你小子不想活命啦?”
簡歆年僵在原地,半晌之後喃喃的道:“我只想再看她一眼”
“看一眼也沒用!”他爸斷然道,“真不是你的,綁家裏都沒用!這就是命!再看一眼徒添痛苦,還不如自己斷了,你丫過得能比她還好!”
簡歆年僵立在原地,呆呆的眺望着不遠處大門的方向,就這麼看了一會兒,低低的問:“她爲什麼不下車進來?”
他爸看他臉色,有點不忍心,安慰說:“你以爲她誰啊?她以什麼身份進來,新郎的朋友?”
他拍拍簡歆年的背:“好小子,挺直了!你今天結婚是給她看的,告訴她你自己以後能行,叫你喜歡的人放心,知道不?”
簡歆年沉默了半晌,慘笑道:“無所謂放心不放心,她不放心,也不會留在我身邊。”
這時大廳那邊的門緩緩打開,新娘在簇擁下出現在紅地毯那頭,剎那間禮炮齊響,很多親屬家的小孩子都跑來跑去的漫天撒花。
梁靜板着臉跌跌撞撞的穿高跟鞋,還得時刻防備着被自己的裙角絆倒,走得異常辛苦,好不容易來到簡歆年面前,新郎新娘彼此的臉色都黑如鍋底。
他爸看看新婚小倆口的臉色,訕訕抓頭縮回親屬席上去了,看那邊把新娘交到新郎手上,然後司儀在一邊煽風點火的大呼小叫,侍應生穿梭來去的開香檳。
婚禮是中西結合那種不倫不類的樣式的,後邊就是雙方父母致辭、來賓代表祝願,一系列堪比中央開會的漫長儀式過後來賓都肚子餓得咕咕叫了,還剩最後一項是司儀走形式,大聲宣佈:“新郎新娘可以交換戒指了!”
梁靜從伴娘手裏隨便一抓抓出戒指盒,簡歆年頓了頓,伸手從伴郎手裏拿過戒指,掂在手裏看了看,問梁靜:“知道嗎?原本是對戒的。”
梁靜懶洋洋的說:“管我鳥事!”
簡歆年笑笑說:“我也覺得不關你的事。”
司儀在鼎沸人聲中激奮的對着話筒叫:“簡歆年先生你可以把戒指交給新娘了,你願意娶梁靜小姐爲妻嗎?”
簡歆年盯着那個戒指,梁靜原本都打算伸手去接了,但是他沒有要給的意思,就這麼看着,慢慢摩挲着,那種眼神好像他今天要娶的不是梁靜,而是這個戒指一樣。
梁靜終於繃不住了,低聲催促:“快給啊!”
簡歆年還是不說話,臉色蒼白而沉鬱,隱隱有點悲傷,又好像什麼也不明顯。
人聲慢慢小下去,司儀也發覺了不對勁,掩飾般又問:“新郎也許是太興奮了,簡歆年先生,你願意娶梁靜小姐爲妻嗎?”
簡歆年突而抬頭說:“不願意。”
臺下一片寂靜,簡歆年把戒指向天空隨手一扔,朗聲重複了一遍:“我不願意。”
司儀一下子僵住了,臺下一片危險的寂靜,他爸操了一聲要起身,被蘇曉緊緊按住喝道:“伯父,別動!”
梁靜轉頭低聲怒罵:“簡歆年,你丫真是沒出息!”
簡歆年不答言,他盯着不遠處那輛凌志,餘菲菲從車裏衝出來,但是沒有進門,站在車門邊上望着這裏。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對視,剎那間簡歆年有一種錯覺,好像如果這麼一直望下去,氣球,綵帶,白鴿,香檳,戒指,婚書所有的一切都會改變它們悲傷的軌跡,這也許就會變成他們無人祝福的婚禮。
簡歆年突而大步跑下臺,他動作很快,感到風聲在耳邊呼呼的響,這個世界就靜寂了,只能聽見自己奔跑的腳步,和清晰的心跳。
他就這麼跑過人羣,丟下家人、朋友和新娘,丟下戒指、祝福和婚禮,跑過紅地毯,跑過草坪,在露水中踏過,猛地越過柵欄,餘菲菲被他迎面撞得退去了半步。
簡歆年喘着氣大笑着,完全不顧身後不遠處一片混亂的婚禮,他一把抓住餘菲菲的手,說:“帶我走吧!”
餘菲菲簡直驚呆了:“我帶你上哪去?”
“隨便哪裏都可以,我們兩個人就行!”
餘菲菲震驚的看着簡歆年坐進自己的車裏去,然後拍着車窗問:“你還有足夠的油吧?”
“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要跟你走,”簡歆年盯着餘菲菲,一字一句的說:“我是你的,你不能丟下我,你必須你必須帶上我。”
餘菲菲說:“你瘋了”
“我沒瘋,我這裏,”簡歆年指指自己的太陽穴,“清楚得很。菲菲,我只是想有個人帶我走。當年沒有人帶你走對吧?現在你能不能帶我走?”
餘菲菲想自己也許是沒睡好,她有剎那間的昏眩。
很多年以前,那個深夜坐在臺階上的自己,舉目無親、無家可歸,誰來帶她走?
誰都沒有向她伸出手。
餘菲菲坐進車裏,系安全帶,手指顫抖得太厲害以至於好幾次都沒有繫上。
但是她的聲音是冷靜的:“簡歆年,你想去哪裏?”
簡歆年哪都不去,就要回家。也不是回簡家,是回餘菲菲家。
簡歆年進門把西裝一脫隨手一扔,向餘菲菲大笑:“我是不是很帥?”
餘菲菲抬手想給他一耳光,但是久久的沒有打下去。
簡歆年毫不在意的對他笑,說:“過來陪我喝酒我很高興,好久沒有這麼高興了,待會兒萬一梁靜打上門來你就說我醉了睡覺了。”
他真的跑去搞了一瓶紅酒出來拉着餘菲菲對飲。餘菲菲冷冷的拿起酒杯,迎面給簡歆年潑了過去,簡歆年一下子愣住了。
餘菲菲問:“你都不考慮梁靜他們怎麼辦的?”
簡歆年抹抹臉,微笑反問:“你以爲我真的能逃出來啊?他們讓我不痛快一輩子,我也讓他們不痛快一次而已。”
他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趁着微醺,拍桌大笑:“老子這次是痛快了!人生幾回得意事,逃婚、劈腿、小三兒,一次性幹全了!”
餘菲菲默默的坐下陪他喝。
簡歆年心裏難受,她看得出來。這人明知道不可能成功的事,卻還在無奈而絕望的抗爭着,一點一滴的和既定的命運搏鬥。
他終究會被推回正常的軌道上,但是他掙扎過一次,他心裏就完滿了,雖然失敗但是他沒有遺憾了。
簡歆年喝得快,一會兒下去大半瓶,哈哈笑着對餘菲菲說:“你喝啊,你喝啊?怎麼不喝?”
餘菲菲看他一眼,拿起酒瓶把剩下的一口悶掉,然後起身拉起簡歆年往臥室拖,說:“你醉了,睡一覺吧。”
簡歆年掙扎着:“我沒醉,我”
“你醉了,”餘菲菲溫柔的說,“醉了這麼長時間,該醒了。”
她把簡歆年塞到被子裏,坐在牀邊看着他慢慢的睡着。
門鈴在外邊執着的響着,餘菲菲沒有動,她看着簡歆年慢慢的闔上眼,呼吸漸漸的平穩下來,好像一場大夢過後什麼都放下了完全解脫了一樣,安詳的睡着了。
餘菲菲俯身在他眉心輕輕的吻了吻,無關愛情,只是一個祝福式的親吻而已。
她嘆了口氣,心說怎麼是沒有人帶你走,那個要帶上你一起走下去的人不是已經追來了麼?
每個人都會有命定的一個人陪伴着,在漫漫長路上扶持前行。你以爲你遇上的人漸行漸遠,實際上轉頭就有那個真正屬於你的在拐角等待。
餘菲菲起身開門,梁靜鐵青着臉拎着裙角站在門外,說:“操!什麼破裙子!這麼長!”
她蹬着高跟鞋一瘸一拐的走進來,走到一半,高跟鞋喀嚓一聲壽終正寢,梁靜操的一聲問候了一下它的祖宗十八代後彎腰脫鞋一把扔去了牆角。
餘菲菲噓了一聲,指指臥室:“喝多了,睡着了。”
梁靜氣鼓鼓的問:“怎麼喝多了?”
“想你想的,”餘菲菲眨眨眼,“怕你不原諒他。”
梁靜猛地就在客廳裏爆發了,站在沙發上指天劃地滔滔不絕的問候了簡歆年的祖宗和後代,其詳細程度連簡歆年的重孫子都沒能逃脫魔爪,其新鮮程度連蘇曉打好腹稿後罵人都遠遠不及,最彪悍的潑婦聽到她的隻字片語都能慘遭敗退。
雖然很難想象這樣劈頭蓋臉的罵人字句是從穿新娘婚紗的梁靜小姐嘴裏出來的,不過餘菲菲還是保持禮儀傾聽完畢,然後輕輕鼓掌,遞上一杯水,和善的問:“渴了嗎?”
梁靜接過來一口飲盡,怒罵:“姑奶奶真想操他祖宗十八代!”
“從生物學角度來探討這件事的可行性,你沒那個必要的設備,”餘菲菲認真的指點她,“當然現代醫學是很發達的,我相信只要你想,你就能做到雖然這件耗費體力的事有點難度。”
她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仰頭看着梁靜:“要下來嗎?”
梁靜哦了一聲,從沙發上跳下來坐倒。
餘菲菲問:“還想強··暴簡歆年先生的祖宗十八代嗎?”
梁靜說:“要!”
餘菲菲拍桌訓斥:“冥頑不化!”
“啊?”
“他祖宗十八代都成灰了,連奸··屍都沒可能了,就剩一個新鮮可口的大活人在那裏躺着任你宰割,你竟然還挑嘴?”
梁靜愣愣的說:“哦,對,”然後站起身來往臥室走了兩步,返身怒問:“也就是說其實你不喜歡他?”
餘菲菲摸着下巴:“喜歡他?”
“他這麼愛你,你竟然還不喜歡他?”
餘菲菲考慮了半晌,仰着頭,蹺着腿,手指關節一下一下的敲擊着桌面。過了半晌她突而站起身,正色直視着梁靜。
“我不愛他,但是我喜歡他,喜歡分很多種但絕對不是你想的那種。”餘菲菲說,“所以我才把他交給你啊。”
梁靜有點受不了被這麼看着,臉皮再厚的女孩子都會在感性的時候酸溜溜一把,她掩飾一樣的大步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呸了一聲,跺腳說:“我爲毛要主動去找他?應該叫他八抬大轎接我!”
餘菲菲面不改色:“準奏。”
“還要有鑼鼓開道!”
“成啊。”
“還要有彩禮成隊!”
“沒問題。”
梁靜眼圈紅了,強行壓抑着哽咽,說:“我真是他孃的賤!”然後一扭臉,跑到門口,拉開門衝下了樓。
餘菲菲站在門口久久的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輕輕地說:“我也是。”
“但是這有什麼要緊呢?”餘菲菲微笑着從口袋裏掏出煙來點起一支,把打火機在空中上下拋着,“--誰沒有犯賤的時候呢?”
簡歆年半夜醒過來,睜眼是黑暗的臥室,落地窗邊窗簾在夜風中緩緩吹拂,月華如練,空氣中漂浮着花園裏深夜的玫瑰的芳香。
他躺着什麼也不想,跟自己說,什麼都沒有發生,什麼都沒有發生。那個荒唐鬧劇一般的婚禮還沒有舉行,餘菲菲沒有出現過,你還是那個等待着腳步聲響起的固守在記憶角落裏的黃易明。
他這麼想了一會兒,慢慢的平靜下來,接着心如死灰。
到底還是要結婚的,然後他會和梁靜過一輩子,可能生一兩個孩子,然後慢慢變老,看着孩子一天天長大,有一天他們戀愛,有一天他們牽着戀人的手,在陽光下正大光明的走。
那時他已經老了,沒有愛的勇氣了,也沒有愛的可能了。
他就這麼沉浸在悲傷中不能自拔,突而聽見外邊傳來一陣琴聲。
簡歆年下牀去推開門,客廳那邊的琴房門開着,致愛麗絲優雅的曲調流水般傾瀉而出。
餘菲菲坐在黑色大鋼琴前,微合着眼,指尖在琴鍵上跳躍。巨大的月亮在她身後的落地玻璃窗外緩緩行過中天,剎那間彷彿置身夢中一樣。
簡歆年夢遊般走過去站在鋼琴架後,餘菲菲重重一按琴鍵,睜開眼看着他,微笑着說:“吵醒你了?”
“你會彈琴?”
“當然會,”餘菲菲說,“只不過好多年不彈了。知道我母親家裏幹什麼嗎?挖社會主義牆角的地主階級,牛鬼蛇神,封建社會餘孽,我在狂熱的左翼分子燒光琴譜和最後一架鋼琴前、在藤條和巴掌下學會了致愛麗絲,然後就再沒摸過鋼琴這種奢侈玩意兒。後來出國,基本上當打工時賺小費的生存技能之一,深深的感受到了它對於我生活水平的巨大改善。再後來沒事幹了到學校當了老師,對我的男學生們蹲在我的女學生們的樓下彈吉他這件事爆發了巨大的興趣,鋼琴就被徹底忘到腦後去了。”
“你母親呢?
“過世了。”
“哦,”簡歆年躊躇着說,“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