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約莫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紀,長得倒還不錯,面無表情的越過餘菲菲大步往臥室裏走過去,餘菲菲看她關了門,立刻光速湊過去把耳朵貼在門縫上偷聽。
“起來!明天的婚禮今天就該領證去了,簡叔叔沒有催過你嗎?”
“你怎麼進我臥室?!”
“我打電話給你你接了嗎?!”
“那你也不該進我臥室!”
“都他媽要結婚的人了你磨磨嘰嘰什麼,我佔你便宜了沒有!”
“你這個人簡直不可理喻!”
“強詞奪理的是你!”
餘菲菲晃晃悠悠的走回廚房去熱牛奶,過了一會兒那姑娘氣鼓鼓的出來了,砰的一聲把門一摔,地動山搖。
餘菲菲過去遞給她一杯牛奶,不懷好意的笑問:“一覽春光沒有?”
“沒有,”那姑娘怒氣衝衝的說,“他媽的穿太嚴實了。”
“下次要半夜打游擊啊,這個時候來白菜葉子都黃了。”
姑娘把玻璃杯一放,大樂:“說的對!”然後想了想又陰鬱起來:“馬上就結婚了這小子還這麼拽,拽什麼呢他?不就是仗着今天還不合法嗎?等明天合法了看我把他吊房樑上狠勁瞅!不動他半根毛,就把他脫光了瞅!”
餘菲菲拿着玻璃杯遙遙的向她一敬:“好主意。”
過了半個小時簡歆年打着哈欠走出來,鐵青着臉去洗漱,完了以後出來說:“去民政局。”
那姑娘巋然不動的坐在桌邊看報紙,跟餘菲菲說:“匯率又下跌了”
簡歆年提高聲音:“梁靜!跟我去民政局!”
那姑娘五秒鐘沒聲音,然後慢悠悠的說:“不去。”
簡歆年頓時怒了:“不去就早說!早散夥!你拖拉到今天還跑我臥室裏來是什麼意思?你喫飽了撐得還是沒事幹?”
梁靜看看手錶,慢條斯理的說:“民政局九點鐘上班,還有一個多小時。”
然後他們坐到車裏的時候已經是八點多了,那姑娘自己很會開車,叫餘菲菲坐副駕駛,簡歆年坐後邊上看風景。
餘菲菲怎麼可能願意去看別人拿結婚證,但是簡歆年精神很不穩定,她怕他出什麼岔子,跟了就過去了。
梁靜是個聰明人,她不多問,一路風馳電掣開到民政局門口,面無表情下車一甩車門,問:“跟我進去?”
餘菲菲剛要起身,簡歆年攔住了他,冷冷地說:“不就是一張證嗎!”
梁靜立刻出言譏刺:“哎喲喂今早上誰跟我說‘一張證就是一輩子你一個女人家怎麼這麼急吼吼的太輕浮了吧’的?!”
簡歆年針鋒相對:“我說的,怎麼了?”
“不怎麼,就是覺得你有點自打嘴巴啊。”
“梁靜!你”
“我我我我我怎麼了?啊?”
餘菲菲推推眼鏡插上一句:“恭賀新婚大喜”
新婚大喜的兩人鬥雞似的對視了半晌,各自氣哼哼的偏過頭去唸叨着好女/好男不和男/女鬥,然後頭也不回的上民政局臺階去了。
餘菲菲坐在車前頭上,手肘撐在膝蓋上,自顧自的點起一支菸深吸了一口。
有些路人經過,都對她側目。
“真好,”她一邊咳嗽一邊笑着低聲說,“自己上門待檢,剩下我特地去視察的工夫,”
民政局出來的時候梁靜和簡歆年同時做了一個相似度很高的動作,他們同時用眼角瞥了那個紅本本一眼,嘴角鄙夷的哼了一聲,接着重重的往口袋裏一塞,昂首闊步的走下了臺階。
餘菲菲(不要在留言裏yy我們餘老師穿睡袍坐民政局門口抽菸了!她老人家早換下來睡袍了!我們要對國家稅檢法機關表示禮儀穿着上的尊敬啊你們知不知道?嗯?抽打乃們一羣對稅檢法機關木有愛滴壞孩子!)
餘菲菲說:“走走走我請你們喫飯,慶祝你們新婚大喜。”
新婚夫妻彼此鄙視的看了一眼,梁靜硬邦邦的說:“去隔壁街麥當勞!”
簡歆年立刻反對:“大清早起來喫什麼西餐,搞倆煎餅果子不就完了?”
梁靜冷笑:“大清早起來少喫油膩,你丫是老土一輩子沒見過油腥?”
簡歆年反脣相譏:“你崇洋媚外吧中國人大清早起來搞個油條豆漿的有什麼不對?”
“你上綱上線!”
“你纔是上綱上線!”
“簡歆年你學我說話!”
“那本來是你自己的問題!”
“”餘菲菲手起掌落一手一個拎着新婚夫妻的小脖子統統塞進車裏,然後坐進駕駛席伸頭對圍觀羣衆解釋:“抱歉抱歉,我們醫院不小心跑出來倆病人,我這就帶他們回去。”
圍觀羣衆紛紛哦了一聲表示理解,然後心滿意足的作鳥獸散。
餘菲菲縮回頭去,對後座上鼻孔朝天的小倆口心平氣和的解釋:“我們去喫法國菜吧,今天我老人家出血一次,誰叫我是旁觀的燈泡呢。”
簡歆年眼睛盯着車窗外,生硬的問:“我結婚了你很高興吧?”
餘菲菲閉眼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猛撲過去一把拎住簡歆年的衣領往梁靜那邊湊,唾液橫飛的對着可憐的拼命掙扎的簡大少怒吼:“你丫真不知好歹!高興,我當然高興!”
她指着梁靜對簡歆年諄諄教誨:“你看看這媳婦兒,目測身高一米七體重五十公斤三圍八十七六十二七十五,盤兒又亮條兒又順興許還很賢惠,個性溫柔可愛善良堅強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哪點配不上你喲?!”
梁靜倒抽一口氣緊緊拉住了餘菲菲的手:“知音”
簡歆年悲憤的掙扎着:“她溫柔可愛?!您怎麼知道她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猜的,”餘菲菲毫無羞恥的回答,“再說她不溫柔可愛,你也不英俊瀟灑啊。”
簡歆年憤怒的向梁靜拼命翻白眼表示不屑。
餘菲菲優雅的丟開手,看着簡歆年光速縮回離梁靜最遠的那個角落裏,哼了一聲拍拍手矜貴的指示:“和諧社會和諧小家,世界和平從我做起。”
梁靜抱拳高舉頭頂:“這位大姐真高人也!”
餘菲菲微笑頷首:“過獎過獎,在下愧不敢當。”
“”梁靜接着問:“還沒請教足下大名?”
他們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對視,電光火石間同時想起某日本廢柴的成名作中經典臺詞:
“我還沒問你的名字呢說出來讓我記住吧。”
餘菲菲迎風長立,喃喃的道:“儘管我很想說藏馬”
“但是其實我不是那隻狐狸,”她老人家嘆了口氣,無限悵惘,“我是你老公過氣的前女友。”
這位過氣女友左手拎學生右手拎過期男友的新婚老婆,昂首闊步的走進了人家法國餐廳;結果十分鐘以後簡歆年和梁靜的態度今天出奇的一致了:他們都在不同程度上表示了對早餐的生理性適應不良。
餘菲菲面無表情的從湯裏撈出一隻半個手掌那麼大的紫蝸牛,優雅的小口咀嚼着問:“怎麼,喫不下去?”
“那那那那那是蟲子!”梁靜說。
“不不不不不能喫的!”簡歆年說。
餘菲菲把勺子拿給他們看:“一點也看不出蝸牛的樣子來,你們當肉湯圓喫下去不就結了。”
“這不是肉湯圓!”梁靜抗議。
“這是蟲子!”簡歆年抗議。
餘菲菲額上爆出了青筋:“你們知道這玩意兒有多貴、數量有多稀少、更重要的是它的消費爲我國稅(百度)務局創造了多麼鉅額的稅(百度)收嗎?”
“稅收和我們的早飯沒關係!”梁靜憤怒了。
“我寧願去喫麥當勞!”簡歆年也憤怒了。
餘菲菲左看右看,嘆了口氣說:“其實你們真的是很相配的啊,吵什麼吵?”
恍然大悟的新婚夫妻立刻一人佔據長椅的一角,在最大程度上加大的彼此的空間距離。
“所以說我們完全沒法在一起,”餘菲菲一邊叫侍應生來結賬,一邊對簡歆年坦誠地說,“我們的性格相差太大,生活習慣更是不相同。愛情和生活是兩回事,恭喜你找到了一個可以和你共同生活的人。”
她站起身點點門外:“回家?你們是不是需要買點婚禮用的東西或見見父母什麼的?”
簡歆年沒必要去見對方父母,這完全就是商業聯姻,父母之間的瞭解比孩子之間的瞭解要深得多。
餘菲菲打着哈欠要回去補眠,被簡歆年揹着梁靜一把拉住了,低聲說:“你一走我立刻去跟她離婚。”
餘菲菲捏緊拳頭,差點就要撲到他臉上去,嘆了口氣,晃晃悠悠的說:“你這是何苦”
“如果我和她結婚,我一定會吵一輩子架的!”
“吵架也是夫妻相處的方式之一種。”餘菲菲坐在婚紗店的扶手椅裏打哈欠,揉按着太陽穴抱怨:“好睏啊”
簡歆年進去換西服,他根本沒有看,隨手一挑拎了件純黑色的西裝,與此同時在另一邊,梁靜在架子上匆匆拽出一件晚禮服衝進換衣間以終止了婚紗店小姐喋喋不休的嘮叨。
餘菲菲蹺着腿倚在椅子裏,慢慢的笑道:“真是搭調啊”
簡歆年在試衣間裏折騰了半天,出來時面色冷峻西裝筆挺,乍一看真是偏偏濁世佳公子一個,餘菲菲鼓掌讚歎了一句:“涎之!美哉!”
簡歆年煩躁的去拽領帶:“你喜歡就這件了,反正差不多都一樣。”
“唉等等!”餘菲菲走過去拉着黃易明的肩膀欣賞了半天,從架子上抽下來一條斜條紋的領帶,伸手把簡歆年身上這條解下來,說:“這個太不託色了。”
她低頭給簡歆年繫上斜條紋的領帶,簡歆年微微仰着頭,無意識的距離,親密無間。梁靜抱着臂倚在另一邊的試衣間門口看,看了半晌,冷笑一聲。
離婚離婚離婚離婚離婚搞什麼嘛?姑奶奶要去離婚啊啊啊啊啊啊!
姑奶奶被拋棄了!!姑奶奶要去離婚啊啊啊啊啊啊!!
梁靜在肚子裏腹誹半晌,那邊餘菲菲退去了半步,含笑點點頭說:“這樣醒目多了,純黑的西裝不要配太暗色的領帶。”
“哦。”簡歆年漫不經心的脫西裝外套遞給小姐,“那就這一套好了。”
他轉身去付賬,餘菲菲一扭頭看見換好衣服的梁靜,一下子笑了:“都穿白的婚紗,你怎麼搞一件黑色的?”
梁靜沮喪的說:“我來自江湖我與衆不同嘛。”
餘菲菲走過來幫她繫上後腰的緞帶,她動作很自然流暢,畢竟是這個年紀的女人,什麼都經歷過了,什麼都歷練過了,只要她想,她能把年輕人做不好的事做得滴水不漏、完美無缺。
梁靜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突而問:“你真的很高興簡歆年結婚?”
餘菲菲站起身,拍拍她的肩,在鏡子裏對她微笑:“我只是很高興你恰到時候的來到而已。”
梁靜扭頭過去望着他,餘菲菲個字頗高,她微微仰着臉,一字一句的問:“你就沒有覺得簡歆年他其實很可憐?”
“退一步海闊天空,”餘菲菲說,溫柔的看着她,退後半步欠了欠身,鄭重其事。
“--我有佳兒,從此交付給你了。”
她把簡歆年,當兒子。
餘菲菲站在遙遠的地方,看見年輕時的自己坐在臺階上抬頭看月亮。夜空浩瀚,星河璀璨,涼風如水般浸透骨髓。身後就是她曾以爲會和最愛的那個人攜手共老的地方,誰料一朝背叛,頃刻之間就無家可歸。
她仰頭灌了最後一口啤酒,微微的醉意之間想起來很多事,在最美好最愉快的記憶和年華里支離破碎,殘片只能和血嚥下去,有多痛只有自己知道。
譬如初見,譬如相愛,譬如廝守,譬如共老。
餘菲菲慢慢的走過去,看見年輕時候的自己仰着頭,淚流滿面。
那個時候她哭了麼?她一點都記不得了。
餘菲菲緊緊的捂住胸口,痛苦不堪。她伸出手想抓住那個六年前的自己,然而觸手成空,那個年輕的她站起身在半空中邁出一步,然後直直的從臺階下摔落下去。
餘菲菲猛撲過去,然而一切已經太遲了。她看到自己的身體在樓下摔得四分五裂,血流遍地,悲傷而猙獰。
餘菲菲猛地從牀上坐起來。
外面已經是早晨了,今天天氣還不錯,有點多雲不過溫暖溼潤,手機在牀邊狂響,餘菲菲吸了口氣,發覺自己身上冷汗涔涔,心砰砰的在跳,手指發抖幾乎接不了電話。
她定了定心去接,那邊是蘇曉的聲音在一片喧雜中大叫:“菲菲你到底來不來?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
餘菲菲暴怒:“跟我有什麼關係?!”
“操!你心是人肉做的嗎!”
“你他娘纔是豬肉做的呢!”
餘菲菲摔了手機下牀,匆匆換了衣服出門。
簡歆年的婚禮在京城俱樂部裏包了一層樓,那裏是他們以前朋友圈裏打牌唱k熬通宵的根據地,輕車熟路一會兒就開到,那酒店門口搞得金紅喜慶的貼一行大字:恭賀簡歆年先生和梁靜小姐喜結伉儷!
餘菲菲停了車往後視鏡裏看自己一眼,整個就是一斯文女流氓,穿着黑色t恤和長褲,一雙運動鞋,毛都沒有。
餘菲菲嘆了口氣,就坐在車裏,車停在大門邊上,扭頭就可以從窗外看見露天禮堂。隔着已經被拆掉的柵欄,不遠處綠草如茵,樹枝上掛滿了氣球和五彩的緞帶,筵席擺了很長,順着中間的大轉盤轉圈。婚禮已經開始,參加婚禮的親友們圍在外邊,樂隊正緩緩奏響結婚進行曲,中間是司儀和等待着新孃的新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