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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5 碧靈心法,大修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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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

陳平安周身遁光隱匿,光芒不顯,於長空之中,落在雲虛山清池庭內。

自郡王傳承,血脈大典結束以後,他的明面身份,便隨着在場賓客一同離開。當中有人與他寒暄往來,想要交好一二,但被他一一...

碧蒼殿外,青石階上霜色未消,晨光微寒,映得殿檐銅鈴泛着冷青光澤。姬書瀾步履極緩,裙襬拂過階面,如雲水輕推,無聲無息。她身後半步,姬清羽垂眸隨行,素手交疊於腹前,指尖微微泛白,卻未有一絲顫抖。兩人皆未開口,唯餘風過廊柱的微響,似有若無,如一道繃至極限的弦。

清羽今日着素紗廣袖,襟口繡一枝未綻蓮苞,淡青色,不爭不顯,卻偏偏在滿庭肅殺中透出幾分不合時宜的靜氣。她未戴郡主金冠,只以一支白玉簪束髮,通體無紋,溫潤內斂——那是高祖幼時親手所贈,說“蓮生淤泥而不染,心淨則靈,靈則可承命”。

此物,她從未離身。

碧蒼殿門緊閉,兩尊玄甲衛如鐵鑄般立於兩側,甲冑漆黑,面覆猙獰獸首,肩甲上蝕刻着三道銀線——那是郡王親衛中僅存的“三線玄甲”,整座碧蒼郡王府,不過二十人。他們不動,亦不言,連呼吸都壓成一線,彷彿不是活人,而是殿門延伸而出的石雕。

姬書瀾在階下止步,仰首望殿。

殿匾高懸,“碧蒼”二字墨沉如淵,筆鋒未露鋒芒,卻似有千鈞壓勢,觀之神凝,久視目澀。她喉間微動,終是抬手,輕輕叩了三下殿門旁的青銅獸環。

鐺——

一聲悶響,不刺耳,卻如鼓槌敲在人心底最深處。

殿內無人應。

風忽停。

連檐角銅鈴也凝滯不動。

姬書瀾未再叩第二聲。她只靜靜站着,背脊挺直如松,雲藍長裙在寂靜中愈發顯出一種近乎冷硬的質地。她知道,高祖若不見,這一叩便是絕響;若見,便不必再叩——那扇門,自會開。

她等。

清羽亦等。

半炷香後,殿門無聲滑開一道窄縫,未見人影,只有一縷藥香混着陳年檀氣悄然溢出,微苦,微澀,還帶着一絲極淡、極淡的鐵鏽味——那是血氣將盡時,骨髓深處滲出的最後一絲腥。

門縫 widening,一隻枯瘦的手探出,五指修長,指甲泛青,腕骨嶙峋,卻穩如磐石。那隻手並未指向姬書瀾,而是徑直伸向清羽。

清羽目光微顫,卻未遲疑,一步上前,輕輕將手放入那隻枯手中。

觸之冰涼,卻非死寂,掌心之下,竟有一股極微、極韌的搏動,如深潭底伏着一尾將眠之蛟,雖不動,猶藏鱗爪。

那隻手合攏,輕輕一握,隨即引她入內。

門,在姬書瀾面前,緩緩合攏。

她立於階上,身形未動,唯脣色略褪,指尖在袖中悄然掐進掌心。她未被拒之門外,卻也未被允入——這扇門,只爲清羽而開。高祖以最沉默的方式,劃下了一道界線:你求見,可;你欲爭,不可。此界,不在階前,而在心上。

她仰頭,望向碧蒼殿最高處的飛檐。檐角懸着一枚古銅風鐸,此刻終於動了,叮——一聲輕響,短促,清越,似斷非斷。

她忽然笑了。

笑意未達眼底,只浮於脣邊,如水面薄冰。

“原來如此……”她低語,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高祖不是不見我,是……不許我,以‘爭’之姿入內。”

她轉身,雲藍裙襬旋開一道利落弧線,踏階而下。步履依舊從容,可每一步落下,青石階上都無聲浮起一粒細小冰晶,又在下一瞬化爲霧氣蒸騰——那是她強行壓下的神魂震顫,是天人境修士心緒失控時,對天地元氣最本能的反噬。

她未回府,徑直走向武閣。

此時,武閣頂層密室,巖老正以硃砂在一張丈二黃綾上勾勒陣圖,筆走龍蛇,每一道符線落成,便有赤芒一閃,如活蛇遊走。他額角沁汗,指尖微顫,顯然此陣非同小可。忽聞門外腳步聲至,他筆尖一頓,硃砂滴落,在黃綾中央暈開一朵暗紅蓮花。

門開。

姬書瀾立於門口,裙上霜氣未散,眸中卻已重歸幽深。

“先生。”她喚得極輕,卻字字如釘,“我要見竇先生。”

巖老執筆的手頓住,緩緩抬首,眼中掠過一絲驚疑,隨即轉爲凝重:“殿下,竇先生……已有十年未出‘聽雪樓’。”

“所以,我纔要見他。”姬書瀾步入密室,袖袍輕拂,拂過黃綾一角,那朵硃砂蓮花竟倏然黯淡,邊緣泛起霜痕,“高祖既以清羽爲引,開了碧蒼殿的門,那這扇門後,必有答案。而能替高祖執掌‘門後’之人……唯有竇先生。”

巖老沉默良久,終是擱下硃筆,從袖中取出一枚寸許長的白玉魚符,魚目嵌着一點墨晶,在燭火下幽幽反光。

“竇先生從不赴約,只赴‘信’。”他將魚符遞出,“此符爲‘聽雪樓’信契,持之叩樓三聲,若魚目轉青,則樓門自開;若不變色……”

“若不變色,我便自行破門。”姬書瀾伸手接過,玉符入手,竟似含萬載玄冰,一股寒意直透神魂。她卻神色不動,只將魚符納入掌心,五指緩緩收攏,掌心皮膚下,隱約浮起一道細密銀紋,如鎖鏈纏繞——那是她祕修多年的《玄溟封印訣》,專爲壓制暴烈神魂而設,此刻竟隱隱有崩裂之象。

巖老瞳孔驟縮:“殿下,您……已修至第七重?!”

姬書瀾未答,只將掌心攤開。玉符靜靜躺在那裏,魚目墨晶,幽邃如淵,紋絲未動。

她眸光微沉,忽然屈指,以指尖在玉符背面疾書三字——非符非篆,乃是血契真文,以自身精血爲墨,以神魂爲鋒,字成剎那,指尖迸出一點金芒,灼熱如陽。

“高祖病危,郡府將傾。”她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錘,“竇先生若坐視,碧蒼百年基業,便毀於一旦。此非兒戲,乃宗族存續之問。”

話音落,玉符魚目,倏然一跳!

墨晶深處,一線青芒如劍破開黑暗,驟然亮起!

巖老倒吸一口冷氣,失聲道:“青目現!竇先生……真願見您!”

姬書瀾卻未喜,只將玉符收回袖中,轉身便走。臨出門前,她腳步微頓,未回頭,只道:“巖老,那張黃綾上的陣圖……不必畫了。若真到了需以陣破局那一日,佈陣之人,該是我,而非你。”

門闔上,密室內只剩巖老一人,怔立原地。燭火搖曳,映得他臉上溝壑縱橫,如刀刻斧鑿。他低頭看向黃綾,那朵硃砂蓮花邊緣的霜痕,正緩緩蔓延,覆蓋整朵花蕊,最終凝成一朵剔透冰蓮,晶瑩剔透,寒氣森森。

同一時刻,碧蒼殿內。

清羽被那隻枯手牽着,穿過九重垂幔,踏入內殿深處。此處無窗,四壁皆覆玄色鮫綃,幽光浮動,如置身深海。正中一方寒玉榻,榻上臥着碧蒼郡王,薄被輕覆,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他雙目微闔,呼吸幾不可聞,唯有眉心一點硃砂痣,鮮紅如血,竟似蘊着不滅生機。

清羽被引至榻前,枯手鬆開。

她未跪,未拜,只靜靜立着,目光落在高祖臉上。那張臉,曾是她幼時仰望的巍峨山嶽,是她跌倒時最先伸出的手,是她初習武時,一掌拍碎三塊青磚、只爲讓她看清“力由脊發”的嚴厲與溫柔。如今,山嶽傾頹,卻仍以殘軀爲她撐起一方穹頂。

“清羽……”郡王未睜眼,聲音沙啞如砂紙磨石,卻奇異地帶着一絲暖意,“來了。”

“嗯。”清羽應了一聲,極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郡王緩緩掀開眼簾。那雙眼睛,渾濁中竟沉澱着星河初開般的澄澈,目光落在清羽臉上,久久不動,彷彿要將她每一寸輪廓都刻進神魂深處。

“瘦了。”他忽然道。

清羽眼睫一顫,垂下眼:“近來……睡得少。”

“爲何?”郡王問,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清羽沉默片刻,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左腕內側——那裏,一道淺淡的銀色細痕,若隱若現,如新愈的舊傷。“高祖還記得這道痕麼?”

郡王目光微凝,渾濁的眼底,似有雷霆掠過。他未答,只伸出枯手,覆上那道銀痕。指尖觸到皮膚的瞬間,清羽身軀猛地一僵,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自腕脈直衝心口,彷彿凍僵百年的血脈,被一道春雷劈開冰殼。

“《碧靈心法》……”郡王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你練了?”

“嗯。”清羽頷首,聲音微啞,“三年前,您病中昏睡,我翻遍寶庫禁閣,尋到了那捲殘卷。上面說……心法初成,可護神魂不墜,續命三息。我……試了。”

郡王閉上眼,喉結上下滾動,良久,才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蠢孩子。”

可那枯瘦的手,卻始終沒有離開她的手腕,掌心溫熱,如烙鐵,燙得清羽眼眶發熱。

“高祖。”她忽然抬頭,直視郡王雙眼,眸光清澈,毫無懼色,“您召我來,不只是爲了看我瘦沒瘦,對嗎?”

郡王終於睜開眼,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卻讓整座內殿的陰寒氣息,彷彿都退散了一分。

“好。”他聲音漸低,卻字字清晰,“既然你已練《碧靈心法》,那本王……便與你,說一件祕辛。”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殿角一尊青銅博山爐,爐中青煙嫋嫋,盤旋升騰,竟在半空凝成一道模糊人影——那人影衣袂飄飛,手持一卷玉冊,面目不清,唯有一雙眼睛,燦若星辰,俯瞰衆生。

“此人,名‘易老’。”郡王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並非本王護道人。而是……碧蒼郡王府真正的‘守門人’。”

清羽瞳孔驟縮。

易老?那個總在她身側,笑眯眯遞糖、教她辨藥、爲她擋下所有明槍暗箭的老者?那個在她修爲停滯不前時,唯一不曾失望、只默默陪她在後山種滿一園靈藥的老者?

“他守的,不是門。”郡王的目光,緩緩移向清羽,“是他當年,親手爲你卜算出的一線……天機。”

清羽如遭雷擊,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郡王望着她慘白的臉,眼神卻愈發溫和:“那一線天機,不在你能否成就天人,不在你能否登上王位……而在你,能否活到……親眼看見,那個人,踏碎虛空,歸來之日。”

“誰?!”清羽失聲。

郡王卻不再言語,只是抬起枯手,指向青銅博山爐。爐中青煙人影,忽地抬手,指向清羽眉心。

一道細微得幾乎不可察的銀光,自那人影指尖射出,如針,如線,如誓約,無聲無息,沒入清羽眉心。

清羽腦中轟然炸開——

不是記憶,不是畫面,而是一段……刻入神魂的“感”!

寒風如刀,血染長空。一柄斷刀斜插於焦土之上,刀身崩裂,卻仍有一道不屈刀意,直刺蒼穹!刀旁,一個少年背影單膝跪地,肩胛骨刺破衣衫,露出森然白骨,他一手拄刀,一手死死攥着半截染血的銀色鎖鏈,鎖鏈盡頭,連着一座懸浮於虛空的……白玉宮闕!

宮闕之上,三個古篆,金光萬丈,灼痛神魂——

**歸藏宮**。

清羽踉蹌後退一步,撞在寒玉榻沿,冷意刺骨。她大口喘息,指尖掐進掌心,指甲深陷,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她只死死盯着那青銅博山爐,爐中青煙早已散盡,唯餘一縷餘燼,幽幽明滅。

“高祖……”她聲音嘶啞,如同砂礫摩擦,“那個人……是誰?”

郡王緩緩閉上眼,呼吸再次變得微弱,彷彿剛纔那一番話,已耗盡他殘存的所有力氣。他嘴脣翕動,吐出最後幾個字,輕得如同幻聽:

“陳……安……平。”

清羽如墜冰窟。

陳平安?

那個被高祖親自召見、當面許婚、又親口拒絕的莽刀?

那個被郡王視爲“潛龍天驕”,卻又被她以爲,不過是個……借勢而起的尋常天驕?

她猛地抬頭,望向殿外。碧蒼殿高牆之外,雲虛山巔,清池庭的方向,彷彿有道身影,負手而立,衣袍獵獵,正遙遙望來。

不是幻覺。

是冥冥之中,神魂感應。

她忽然明白了高祖爲何獨獨召她入殿。

不是因寵愛,不是因試探。

而是因爲——

只有她,纔是真正被命運之線,與陳平安死死纏繞在一起的人。

那《碧靈心法》殘卷,那腕上銀痕,那眉心銀光……甚至,她從小到大,所有看似偶然的際遇,所有莫名其妙的“恰逢其時”,所有無人知曉的、深夜獨自吞嚥的苦與痛……

原來,都不是意外。

都是……鋪墊。

爲這一刻,爲這一線天機,爲那個,踏碎虛空,必將歸來之人。

清羽站在寒玉榻前,久久未動。殿內寂靜如死,唯餘博山爐中,最後一縷青煙,嫋嫋散盡。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拂過眉心,那裏,一點微不可察的銀芒,正悄然蟄伏,如待燃之火種。

殿外,風起。

雲虛山上,清池庭內。

陳平安霍然睜眼。

他面前,那顆蔚藍琥珀般的深海明珠,正無風自動,表面水光劇烈起伏,映照出他驟然凝重的瞳孔——

明珠深處,那抹寒意與漆黑之間,竟悄然浮現出一道……纖細銀痕。

與清羽腕上,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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