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死寂一片。
空氣中瀰漫藥味,有些微的光透過窗簾暈染開來,朦朧地映照屋內的一切,有種不真實感。
然後在一聲嘶啞的驚叫聲中,沉寂被打破了,有人劇喘着醒來。
“主人,主人,您還好吧?”
伴隨着猛烈不間斷的咳嗽聲,另一個平穩單調的詢問聲響起。大約過了有一分鐘,那個從噩夢中驚醒的人才勉強平順了氣息,用一種氣若游絲的沙啞嗓音問:“這……是哪裏……黑特爾……走了麼……”
“是,血王子已經走了。那場戰鬥結束了,這裏是您的斯堪的亞摩城堡,而您,昏睡過去已經五天了。”
“五天?有五天了嗎……咳咳!咳咳咳咳……”
他說着又不禁劇烈地咳起來。直到流水般的侍魔喂他喝下點藥水,才終於慢慢好了起來,停止咳嗽,虛弱地吸食着空氣。
“對不起,主人。雖然現在您的情況很糟糕,但祭士老爺已經吩咐過了,只要您一醒來,馬上通知他。事態緊急,所以……”
囚說着已經引動了某個魔法。於是黑暗的空間裏閃現一團亮光,映照出牀上年輕人的臉,蒼白憔悴。
“威爾……”
幽暗的光芒最終匯聚成爲人的頭像,某個威嚴老者的幻影懸浮於牀幃前方。他低沉喚出愛孫的暱稱,當看清威德的臉時不禁皺起眉頭來,可隨即很快隱去了痛心的表情,平靜地詢問一聲:“感覺還好吧。”
“好,還好……死不了……”
威德虛弱地回答到,跟着還想要笑出來,卻只是輕輕牽動了嘴角,更顯出幾分慘然。
“對不起……”威德沉吟道,眼裏僅存的一點光芒也全部暗了下去,“我失手了,讓我們的計劃也因此受挫,我……”
“不,你從未失手。你已經成功地擊敗了黑特爾,並且逼退了他的全部軍隊,終止了琉璃島的進攻。你,就要坐上右大臣之位了,威爾。”
老者的聲音在空間裏低沉迴盪,對比年輕人的詫異,顯得越發深沉。
“可……可我輸了……”他難以置信地抬起了頭,氣息也變得緊促起來。
“你的軍隊打敗了復仇軍。你的人馬果然不負你望,完美地取得了勝利,即使是在主帥戰敗的情況下。”
“戰敗……”威德喃喃道,“是的,我的確輸給黑特爾了……他好像突然變得很強,那麼的不可思議,那麼的……復仇者真的全部撤退了?”
像是仍然無法相信,他再次揚起頭來,向着祖父確認這一消息。
“是的,完全的撤退。他們已經離開了臨近隱都的人類各城,全都回到琉璃島去,正在爲下一個陰謀而忙碌着吧。所以在這樣重大的勝利面前,你個人那點小小失利根本不算什麼……”
“但這就是致命的污點……不是麼?”威德打斷了祖父的喜悅,略帶怨恨地沙啞道,“一次失敗,便足以令大祭士抹殺我的全部努力……他怎麼會賜我官位呢……而且,右大臣……您說是右大臣?!”
終於發現到最令人驚詫的地方,威德禁不住想要支起身子,卻乏力地失敗了,跟着還引起一陣咳嗽,於是囚連忙上前服侍主人。
“沒錯,右大臣。幾乎同八大祭士平起平坐的職位,七百年來都是羅納耶夫的專屬,從未被讓出。”年邁的祭士低沉回答。雖說他已經八十五高齡了,但聲音裏卻充滿了力量,還有令人敬畏的權威,自然地產生出一種不可侵犯之感。“不過很明顯,他現在更需要一位真正的強者來爲隱都效力,而不是再於拘泥於羅納耶夫的佔有慾,雖然你我都知道他並不甘心。”
老者的聲音平靜如水,但威德仍感覺百思不得其解。
“爲什麼?”
迷惑隨口溢出,他不相信有任何事會令大祭士放任重權給自己。
“因爲神樹的死亡正在可怕地加速。在西北坎達爾莫的屏障崩潰之後,他終於明白了,不能再視若無睹。”
依然是平靜的回答,但卻在威德心裏掀起悍然大浪。
“屏障……崩潰了?!”他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來,感覺幾乎要窒息。
“是的,終於還是發生了。那簡直就是末日,暴風橫掃,冰雪吞噬了一切,大約有五六千人死去吧。不過別擔心,現在已經控制住了。派了三十名大魔法師過去修補屏障,暫時是安全的。”見威德的眼中閃過恐慌,道爾頓祭士補了後面這兩句話,“所有人都知道,我們的隱都是建立在一片極爲寒冷的陸地上的。一旦魔法屏障失效,暴風雪將席捲隱都的一切,我們的棲身地就完了。”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大祭士他爲什麼要極力掩蓋這一切……隱都要是完了,羅納耶夫也就完了……”威德不解地搖頭喃喃自語着。
“很顯然,關於這一點他也是明白的。只是出於某種不能說的原因,他必須得瞞住神樹快要死去的消息吧,哼……”說到這裏時,道爾頓祭士也不禁冷笑出聲,“而現在隱都的危機終於大過他的祕密了,所以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並且要求你,爲他修補這個隱都有史以來最大最致命的創傷。”
雖然對於羅納耶夫是鄙夷的,但在說到這一點時,老人的眼裏倒隱隱泛出幾分自豪。威德不明白祖父所指,疑惑地仰起臉問:“我?……修補?”
即便他是最完美的天賦者也無法辦到這一點。修補整個隱都的防禦,或者是神樹的生命?也許他身爲天神,可能可以……
“還記得有關彌忒司的傳說嗎?那個背信棄義的種族,勾結黑暗魔族,反攻隱都,偷走神樹枝椏。那支被偷走的枝椏纔是最強大的神樹,而它現在還存在着,就在卡亞那裏,那個彌忒司人的遺蹟。”
他如此一說,威德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老祭士還是繼續說了下去,並且明確了自己的要求,而不是大祭士羅納耶夫的。
“我要你找到卡亞那的樹,帶回來,種在索克蘭堡的榕樹島上。然後逼退羅納耶夫,或者殺掉也可以,最後成爲隱都歷史上第一個魔法之王。”
偌大的房間裏餘音嫋嫋。威德靜靜地望着幻象,蒼白的嘴脣緊緊抿着,最後才緩緩翕動。
“祖父……”
“你準備好了嗎?我想你已經準備很多年了,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開始。”
祖父愉快地接過了威德的話,洪亮的聲音裏面充滿驕傲與期待。他露出難得的微笑,像是提醒又像是挑釁地看着自己的孫兒,說:“不過這條路比你走過的任何路都要難,比如現在,琉璃島就掌握着僅存的兩幅卡亞那地圖。黑特爾已經尋找多年,但從目前來看,應該是還沒有結果。而你,我的元帥,除了必須儘快找到它以外還要提防黑特爾。這也正是大祭士肯向我們低頭的原因,因爲敵手是那個血小子,除了你,他也無人可以指望了。”
“黑特爾……我知道。”威德輕喘一下,氣息微弱,“聽說,他的確一直在找……但不知原因是什麼……難道琉璃島的神樹也快死了,還是……想讓琉璃島更強大?”
他詢證地望向祖父,而祖父只是搖搖頭:“這我們不得而知。不過另外有關於琉璃島的重要信息,我想你會感興趣的。”
接下來祖父說了幾件琉璃島的事情,果然都是極爲重大的消息。
首先琉璃島的老國王病逝了。血王子接任了國王之位,現在可以稱他爲血國王了。
而後黑特爾同翠風谷公主的婚禮沒有如期舉行,但不是爲了避開國王的哀悼期,而是悔婚了,完全解除。據說現在琉璃島陷入到新的戰爭中,翠風谷不堪其辱,明知道琉璃島的強大還是對它宣戰了。
聽了這些以後,威德不禁苦笑:“該不會……他撤兵的原因就是這些後院失火吧……”
知道他在爲自己的失利而自嘲着,老祭士沉首,低聲開口:“我的孩子,那都是在他撤兵以後發生的事情。另外關於你的那點小失敗,外界沒有人知道,他們只知道冰焰威德又大獲全勝地凱旋而歸了。”
之前官位的受之有愧,威德尚覺得可以接受,但不實的功勳卻是他無法容忍的,令人感到羞辱。他當場就愣在了那裏,臉上浮現出厭惡的表情。而老祭士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這是從全局考慮的必要。不要再糾結於過去的事情了,你的世界在未來。”
全局。當然,全局……
於是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威德沉默片刻,想起某些重要的事情來:“這麼說……已經被遵循了700年的第三法則要被廢除了?‘永不得接觸卡亞那,永不得開啓通往卡亞那之道路’,這一條,要從我們開始打破……可當初爲什麼要訂立這條法則……因爲卡亞那很危險,有惡魔?或是仇恨?那我們就這樣廢除了法則,豈不是……咳!咳咳……”
長久的說話令他感覺疲憊。空氣穿過喉嚨,引得本就發乾的感覺越發明顯起來,不禁開始咳嗽。
囚爲威德找來了水喝,而老祭士也完成了今天談話的目的,便簡短結束,好讓病人休息了。
“關於過去,只有死人知道。而現實的情況是,我們很危險,需要馬上用卡亞那的樹做替代。好了,快點休息吧。另外你的受封大典將於三天後舉行,所以……馬上開始用‘鳳凰血’吧。”
嘆息着說完這些以後,虛像慢慢變暗,最後化爲了零星光點,消失於空寂的房間之中。
“三天麼……三天,的確有點緊了。囚,幫我拿‘鳳凰血’過來……一日三次吧……相信到五天以後,可以看上前完好無損,像個凱旋而歸的將軍……”
“可主人,三次……會很痛苦的。而且它的毒性……”
“囚,去幫我拿來……我好累,想睡一會兒……”
不容抗拒地再次命令道,威德已經不想再動彈半分。
“是的,主人,我這就去取過來。”
囚答應着走開了。威德疲憊地閉上眼睛,感覺身體虛無,好像墜入了無盡懸崖一般。這時眼前突然浮現出某個場景來,那是當日被擊敗前的最後一幕。身披戰甲的紅髮男子逆風而立,對着已經被打到的威德揚起長戟,魅然輕笑道:
‘知道嗎?你已經不再是我的對手了。命定的女神賦予我力量,我,已經無可匹敵。’
嗖!
悍然揮下了長戟,威德眼前一黑,之後的事情就都不知道了。
還以爲自己死定了呢,看來老天仍然垂青他,讓他保下命來,日後雪洗前恥。
想起黑特爾的突然變強,威德仍然覺得不可思議。他們本是旗鼓相當,可現在,黑特爾卻強得匪夷所思,像是得到了魔鬼的祝福,命定的女神麼……
嗯,應該是的。那日他曾多次提起過那個“女神”,是某個奇特的女人吧,搞不好這一次的悔婚就和她有關係。黑特爾已經無數的訂婚,無數的悔婚。而這一次,若是又和這個所謂的“女神”訂婚了的話,會不會再悔婚呢?
真是有趣的男人。
“主人。”
思索間,囚已經回來了,帶着發光的藥劑,果然如血液般鮮紅。
“主人,需要幫忙嗎?”
“不用……給我就好……”他喫力地抬起手來,接過藥瓶,“不過幫我坐起來吧,謝謝……”
於是囚化爲流水數股,輕柔地將威德扶起,並且點亮了燈,好讓他能夠看得見。
柔和的光線漸漸明亮。牀幃中,只見一個渾身纏滿血染繃帶的男子依靠在流水之上。他的臉龐俊美,但卻已是一種另類病態的美。難以言喻的衰竭佈滿他的眉宇,面色死灰,毫無半點生氣可言。
他慢慢抬起了手臂,撥開胸口的繃帶,找準某處位置。那是胸膛的正中央,一塊暗沉的顏色像陰影般籠罩在他的皮膚上,正是他要找的地方。
他將藥瓶舉起來,把帶有尖刺的一方抵在那個位置上,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主人……”
囚的聲音略顯不穩地響了起來。但威德就像是沒有聽見一樣,狠狠地皺緊了眉頭,向着身體,猛刺進去。
“啊——!!!”
……
當暗紅的光芒映滿整個屋子的時候,威德的慘叫聲也淒厲的響起,迴盪在整個城堡之中,久久不曾散去……
*** *** ***
“小姐?小姐?你要把我的花弄壞了。”
嗯?……啊!
突然從自己的發呆中驚醒,安吉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裏正扯着嬌嫩的莖葉,再用力一點,怕是真的要斷了。
對不起!對不起!……
她拼命向對方道着歉,但由於是在心裏說的,人家根本就聽不見。不過慈祥的麗米亞夫人倒是沒有怪罪的意思,只是用手捧着那株植物,發出微弱的光,以魔法療養它。
金翼獸頗爲地尷尬站在一旁觀看着。剛纔突然沒來由地感到恐慌,一時也失了神,好像發生了什麼極爲可怕的事情,令人感覺窒息。
“唔?小姐,歡迎光臨。要買點什麼嗎?啊……這是本店的限量商品,已經有人訂下了,你還是看點別的吧。”
這時夫人完成了對植物的修護,扭頭看着金色的妖怪微笑,笑容比陽光更溫暖。
可這已經是她第十二次歡迎光臨了,第九次問安吉要買點什麼,第四次介紹這是限量商品。果然如賽門所講,麗米亞夫人的記憶力不太好。
看着那株差點被她捏斷了的限量商品,金翼獸抱歉地一笑,伸出自己早已選好的花束,跟她結賬。
從瀰漫着花香草氣的麗米亞花房裏走出來,金翼獸舒展寬大的翅膀,很快飛上了藍天。
今天的天氣很好,陽光燦爛。也正因爲如此,她更不喜歡多呆在街道上了。因爲陽光總是賦予她更爲奪目的光彩,其實索克蘭堡裏的奇特異類不少,但是像她有光芒的,還是難免很吸引人眼球。
她自由地穿梭於風中,看着地面的人們漸漸變小,最後成了螞蟻。如今已極爲適應飛翔,安吉倒挺喜歡金翼獸的這一本領的,遨遊於天地間,總是能忘卻很多煩惱。
她很快到達了男爵府上空,滑行而下,落在了院子中的艾力克面前。
看着金翼獸帶回來的大麗花,艾力克思索片刻,然後微皺眉頭看向金翼獸,笑道:“你確定她喜歡這花?”
其實安吉不太確定,於是點點頭,不作聲回答。
“相信你的能力。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
艾力克接過花走了。理了理平整的金髮,準備出發,去拜訪他的心上人。
其實也談不上什麼心上人了,只是目前的新歡而已,也不知道多久就會甩掉對方,或者被甩。這是府裏的妖奴們私下告訴她的。
馬上就要到慕蘭德節了,同以前的伊哥斯帕一樣,索克蘭堡裏也會舉行盛大舞會。當然要比伊哥斯帕的要盛大得多,而且不止一場,城裏的不同地方會分別舉行。而艾力克要去的自然是夏爾納宮裏的那一場,現在追求新歡也是爲它做準備,打算帶着豔光四射的柏克小姐隆重登場。也因爲如此,他暫時忘記了冰焰要榮登右大臣位置的噩耗,將注意力轉移到了美女身上,甜蜜地沉浸於愛河之中。
據說到慕蘭德節那天城裏會有慶典和遊行,那些沒有舞會可參加的人們就衝着這處去了,可以開開心心地狂歡一場,帶着自己的戀人,或者準戀人。
不過妖奴們可跟這些美事永遠無緣。他們的職責就是服侍主人,哪怕主人不在家,也要守候着崗位。
當然,對於艾力克男爵府裏的妖奴們來說這是不成問題的。他們都是最盡忠職守的妖奴,根本對無聊的慶典沒興趣,只要艾力克大人滿意就好。
而對於府上的那些女性妖奴來說,今年能呆在府裏也是最好的去處了。因爲艾力克大人好像想要完全的私密,專心享用二人世界,所以也就不打算帶傑去了。這可給暗戀傑的妖奴們創造了絕妙的福音。就算不能夠做什麼,至少可以同這個黃金單身漢多相處一陣子。他平常可忙得像個陀螺,永遠都圍着艾力克旋轉,不給其他人多一秒的時間。
但所有的一切對於金翼獸來說,都是一種無止盡的折磨。
最近才慢慢瞭解到,對於妖奴,貴族通常都不親信別人送來的,哪怕是像左大臣這樣重要人物送的也是如此。所以距離她能夠協助塞巴迪昂的時機,還很遙遠。
“辛澤?在想什麼呢。沒什麼事可做了吧,你到處走走好了,少爺可是特許過你的。”
和藹可親的梅布爾大嬸如是說道。
本來金翼獸也不想再出去走了,外面的人總盯着金光閃閃的她看,看得她渾身不自在。
但這時幾個閒下來的妖奴又開始了多嘴。她們嘻嘻哈哈地笑個不停,好像正討論着上流社會間的風花雪月,有關於那個最熱門的單身男子。
“你們說,今年冰焰會帶誰參加舞會?”
“冰焰哪裏會帶什麼舞伴去,連他自己都從不出席的。”
“哎,現在不一樣了哦。他正值適婚年齡,又平步青雲。索克蘭堡裏的哪個小姐不擰着脖子望着這根高枝,盼着能一飛沖天,全家享福呢!”
“哼哼,他很了不起嗎?還不是短命鬼一個,嫁給他可是要當寡婦的。”
“哈哈哈哈……”
“不過聽說勒克斯公爵夫人倒的確在爲兒子的婚事忙活着呢。這下那些小姐們有福了,好好努力一把,爭取做個年輕寡婦吧。”
“哈哈哈!”
“哈哈……”
於是金翼獸向着梅布爾點點頭,展翅飛上蔚藍的天空,很快沒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