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壽郡夫人,已經有兩年沒有回京了吧?”趙煦看着向太後送到他手裏的表章,輕聲問道。
“嗯!”向太後頷首道:“夫人是文忠公的賢內助,也是大宋命婦的典範!”
“當年,文忠公在世之時,便恪守禮教,只在家相夫教子,即使常常奉詔入宮,與慈聖光獻說話,卻也從不談論政事……………”
趙煦聽着,只是笑了笑。
從不談論政事?
怎麼可能!
治平年間,濮議之爭的時候,薛氏就深度參與其中。
後來說服慈聖光獻與英廟和好的人裏就有她!
至於熙寧變法?
以趙煦在現代所知,她怕也是在慈聖光獻之前,攻擊過王安石的。
至少也是,經常被慈聖光獻問起過宮外的事情的。
趙煦爲什麼知道?
因爲他在現代,看過出土的蘇轍所撰的薛氏墓誌銘。
其中,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自是每入輒被顧問,遇事有所補......內臣有乘間語及時事者,意欲達之文忠。夫人正色拒之曰:“此朝廷事,婦人何預焉!且公未嘗以國事語妻子也。”
嘿嘿!
衆所周知的,墓誌銘都是美化且粉飾過的文字。
連美化的文字,尚且記錄下了這些事情。
現實又該如何?
反正,慈聖光獻生前,少有的幾次出宮,至少有一次是奉獻給了薛氏。
根據墓誌銘記載??慈聖嘗幸集,過其舊廬,使人訪問夫人......
關係親密到了這個地步!
可見薛氏在慈聖光獻面前的影響力!
而薛氏又與向家、曹家、高家,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以趙煦所知,起碼有一個薛家人娶了向氏婦,而且是在向太後與趙煦的父皇成婚之前的事情。
趙煦上上輩子,還見過對方!
雖然印象已經很淡了,甚至都忘了到底是誰家的命婦?
但,有着這層關係在,向家和薛家就是親戚!
所以,當着向太後的面,趙煦用着溢美之詞讚道:“夫人賢名,兒臣亦有所耳聞…………”
“兒臣聽說,夫人上承故金城郡太夫人之賢,又得故韓國太夫人之親教......可謂是閨教森嚴,婦道楷模也!”
金城郡太夫人,就是薛奎之妻,韓國太夫人則是歐陽修之母鄭氏。
這都是兩個女強人!
前者雖然名聲不彰,但能教出四個治家嚴謹的女兒來!
至於後者?
能在喪夫之後,一邊頂着大宋朝對女戶的歧視性稅收與壓迫,一邊把四歲的歐陽修培養成才,能是什麼等閒之輩?
須知,這可是範仲淹的母親朱氏,也未能做到的!
那位韓國太夫人,卻靠着自己的意志,做到了這一點,甚至在史書上留下了“畫荻教子”的典故,於是位列四大賢母之一。
而仁壽郡夫人薛氏,閨閣中得母親親教,出嫁後又在韓國太夫人手把手的教導下,學習如何治家、理財。
數十年來,只聞其賢名,不聞其非。
幾乎所有見過她的人,都齊聲稱讚。
單單就這一份能耐,當代幾人能及?
向太後聽着趙煦的讚美,微笑着點頭:“六哥所言甚是......”
“當年,吾入宮前,還蒙慈聖光獻旨意,受過夫人的親教呢!”
趙煦舔了舔嘴脣。
這就是趙煦所不知道的細節了。
這也就難怪上上輩子歐陽修的四個兒子,後來在元?時代都相繼得到了照顧、提拔。
尤其是長子歐陽發,直接賜進士出身。
如今看來,應該是向太後使力了。
這樣想着,趙煦就道:“母後爲何不早說?”
“若兒臣早知此事,定會替母後報答夫人一二......”
歐陽修是大宋文宗。
可惜,死的太早,這讓趙煦一直很遺憾??爲什麼沒有活到朕即位呢?
若歐陽修能撐到他即位,趙煦高低也得把他的羊毛光!
不過,沒關係!
向太後這不是和薛氏有舊嗎?
那,朕作爲古往今來第一大孝子,爲母親報答舊年教導之恩,提拔提拔歐陽修的幾個兒子,是不是合情合理?
然後,再藉着這個理由,讓歐陽修的兒子們,將乃父的遺稿、文集,送到宮裏面來,是不是也很合理了?
再然後,以仰慕先朝名臣的名義,幫歐陽修大量出版文集,是不是依舊合理?
走到這一步,那歐陽修的思想如何解釋,不就是趙煦說了算?
趙煦想到這裏,便下定了決心:“天下應該沒有人比朕更懂歐陽文忠公!”
哪怕是蘇軾這個歐陽修生前,死後,天下公認的衣鉢傳人,也不能與他比!
向太後哪裏知道趙煦心裏面的小算盤,聽着愛子這般親暱,親近的話。
她心中頓時就彷彿被蜂蜜所填滿,便輕輕伸手,摸了摸趙煦的頭,道:“母後能養育六哥,真真是菩薩保佑啊!”
趙煦輕輕依靠到向太後身上,輕聲道:“兒臣能得母後保佑擁護,纔是菩薩保佑的結果......”
向太後聽着,頓時眼眶一紅,緊緊的摟住了這個孩子:“六哥!”她的眼角溢出熱淚來。
這一刻,她無比感謝她的丈夫。
把這個孩子教的太好了!
好到她都無法適應!
不過,考慮到先帝當年,便是缺乏母愛,入宮後纔在慈聖光獻處,得到了慰籍。
所以,向太後從不懷疑趙煦的真心。
因爲,這孩子確實是先帝能教出的。
趙煦自也注意到了向太後的情緒,於是,他伸手抱住這個養母,輕聲的呢喃着道:“兒臣自幼便被父皇帶在身邊,親自教導……………”
“父皇總是和兒臣說,母後是天下最賢惠、最溫柔、最善良的母親......將來一定可以教導,保護好兒臣......”
“那時候......兒臣就經常想......什麼時候能見到母後,能在母後膝下承歡……………”
“可惜......母後一直居住在椒房殿中,很少出來......兒臣就算想去問安,也沒有機會………………”
向太後聽着趙煦的這些呢喃,頓時就愣住了。
她想起了,當初在慶寧宮第一次見到這個孩子的時候。
也想起了這個孩子,一直以來,在她面前表現出來的懂事、乖巧......
她原以爲,這孩子是因爲害怕、孤獨,纔會祈求她的保護。
原來是這樣啊!
“先帝......您爲何不早與吾說......”
“這樣,吾又怎會,一直守在椒房殿中?”
不過,現在,也還來得及。
懷抱着懷中的孩子,向太後的神色,越發堅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