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三、四道湯飯,素姐起來往後邊去,相於廷娘子也即起來跟着素姐同走。素姐說:“我害坐的慌,進來走走,你也跟的我來了!”相於廷娘子道:“你害坐的慌,我就不害坐的慌麼?又沒的話說,坐的只打盹。”素姐說:“咱往新人屋裏坐會子罷。”兩個把着手在那新支的牀沿上坐下。素姐坐在左首,相於廷娘子把他擠到右邊說道:“我是客,我該在左手坐。”坐下說道:“快取交巡酒來喫!”素姐說:“嗔道你擠過我來,你待佔這點子便宜哩。”相於廷娘子道:“這牀明日過一日,後日就有人睡覺了。”素姐坐着,把牀使屁股晃了一晃,說道:“我看這牀響呀不,我好來聽幫聲。”
相於廷娘子道:“你聽他待怎麼?你與其好聽人,你家去幹不的麼?誰管着你哩?”素姐說:“我是你麼?只想着幹!”相於廷娘子道:“我好乾,你是不好乾的?”素姐道:“我實是不好乾。我只見了他,那氣不知從那裏來,有甚麼閒心想着這個!”相於廷娘子道:“可是我正沒個空兒問你,你合狄大哥象烏眼雞似的是怎麼?說他又極疼你,又極愛你;你只睃拉他不上,卻是怎麼?一個女人在家靠爺孃,嫁了靠夫主哩。就是俺姑娘,我見他也絕不瑣碎,俺姑夫是不消說的了,你也都合不來?”素姐說:“這卻連我也自己不省的。其實俺公公、婆婆極不瑣碎,且極疼我,就是他也極不敢衝犯着我,饒我這般難爲了他,他也絕沒有絲毫怨我之意。我也極知道公婆是該孝順的、丈夫是該愛敬的,但我不知怎樣一見了他,不由自己就象不是我一般,一似他們就合我有世仇一般,恨不得不與他們俱生的虎勢。即是剛纔人家的媳婦都與婆婆告坐,我那時心裏竟不知道是我婆婆。他如今不在跟前,我卻明白又悔,再三發狠要改,及至見了,依舊又還如此。我想起必定前世裏與他家有甚冤仇,所以神差鬼使,也由不得我自己。”
相於廷娘子道:“只怕是那娶的日子不好,觸犯了甚麼兇星!人家多有如此的,看了吉日,從新另娶;再不叫個陰陽生回揹回背;若只管參辰卯酉的,成甚麼模樣?”素姐說:“我娶的那一日,明白夢見一個人把我胸膛開剝了,把我的心提溜出來另換了一個心在內,我從此自己的心就做不的主了。要論我這一時,心裏極明白,知道是公婆丈夫的,只綽見他的影兒,即時就迷糊了。”相於廷娘子道:“狄大哥合你有仇罷了,你小叔兒合你怎麼來?你污了他的眼,叫他大街上遊營,你是個人?”素姐笑說:“我倒忘了,虧你自家想着!你是個人?慣的個漢子那嘴就象扇車似的,象汗鱉似的胡鋪搭,叫他甚麼言語沒纂着我。纂作的還說不夠,編虎兒,編笑話兒,這不可惡麼?我待對着你學學,我嫌口,說不出來。”相於廷娘子道:“你小叔兒對着我學來,也沒說錯了你甚麼。”素姐說:“他胡說罷麼!我見他說的可惡極了,叫我舀了一瓢臭泔水劈臉一潑。他奪門就趕,不是我跑的快,閂了門,他不知待怎麼的我哩。”相於廷娘子道:“我沒問他麼?我說:‘你待趕上,你敢把嫂子怎麼樣的?’他說:‘我要趕上,我照着他奶膀結結實實的挺頓拳頭給他。’”素姐說:“你當是瞎話麼?他要趕上,實幹出來。你沒見他那一日的兇勢哩!”相於廷娘子道:“我還問你。他巧姑不是你兄弟媳婦兒麼?你見了他,也象有仇的一般,換他的妝奩,千般的瑣碎,這是怎麼主意?”素姐說:“也是胡塗意思。我來到家裏,我就想起他是俺兄弟媳婦;我在那頭,也是看見他就生氣。”妯娌二人說話中間,薛夫人差人請他們入席。素姐正喜喜歡歡的,只看見狄婆子就把臉瓜搭往下一放。
稍坐了一會,狄婆子不能久坐,要先起席,薛夫人苦留。崔家三姨合相大妗子都攛掇叫狄婆子仍坐了椅子擡回家。又約說在家等他兩個明日助忙,後日又要伴送巧姐。兩人都允了,說:“去呀,去呀。”狄婆子擡回家內,脫不迭的衣裳,調羹抱他在馬桶上溺了一大泡尿,方纔摘髻,卸簪環,與狄員外說鋪牀酒席的事件。相大妗子、崔三姨已都回了,相於廷娘子竟回他自己家中去訖。(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