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春聽了這話回去,自家先到了秦繼樓家,說:“那年俺爹埋了罐子錢,迷胡了尋不着。昨日賣這地鋪子,文書上寫的明白,狄官人移玫瑰花掘出來,還了我,這都是仗賴二位約長的洪福。我明日治一根菜兒,家裏也沒去處,就在前頭廟裏請二位約長喫三鍾。要肯光降,我就好預備。我還沒去見李約長哩。”秦繼樓說:“你沒要緊費這們大事做甚麼?留着添上好使。俺喫你兩鍾酒,堵着顙子,還開的口哩?你得的你爹的錢,又沒得了別人的,罷呀待怎麼!只是這們大事,俺不敢不報,這大爺的耳朵長多着哩!你請李雲庵,請與不請,他去與不去,我可不好管的,你可別爲我費事。我倒不爲沒工夫,實是不敢枉法騙人酒食。”楊春說:“你老人家是個約正,我不與你講通了,可怎麼去合李約長說?”秦繼樓說:“你只管合他說去,怕怎麼的?各人的主意不同。打哩他也沒甚麼話說,我沒的好合你爲仇?落得河水不洗船哩。”楊春說:“我再去見李約長,看他有甚麼話,我再回來。”
楊春又到了李雲庵家,李雲庵說:“貴人踏賤地呀!可是喜你平地就得這萬兩的財帛。流水買地,我替你分種地去。”楊春說:“甚麼萬兩的財帛?坯塊麼?萬兩財帛!那狄官人怕銀子咬手,他不留下,都給了我?我治了根素菜,明日在前頭廟裏曲待二位約長到那裏喫三杯。我剛纔到了秦約長那裏,他說他沒有主意,單等着你老人家口裏的話。你老人家只吐了口,肯去光降,他沒有不去的。”李雲庵說:“你看這秦繼樓的混話!他倒是約正,倒說等着我!你會做好人,把惡人推給我做。我合你實說:他合我算計來,開口每人問你要五十兩,實望你一共四十兩銀子也就罷了。你要不依,俺申到縣裏,就完了俺鄉約的事了,只看你的造化。大爺信你的話,說這是你爹埋的,不問你要,也是有的;按着葫蘆摳子兒,這也是定不住的事。一似這擺酒的話不消提。”
楊春領了一肚子悶氣回去,仍去合狄員外商議。狄員外說:“你去了,我又尋思,百動不如一靜的。叫他弄到官兒手裏,沒等見官,那差人先說你掘了銀錢,摹你一個夠。官說你得的不止這個,掏着一五一十的要。你沒的給他,刑拷起來,也是有的。要不然,你出些甚麼給他也罷,難得只叫鄉約堵住顙子不言語,別的旁人也不怕他再有閒話。那鄉約爲自己,他自然的照管他。可知得多少打發的下來?”楊春說:“剛纔李雲庵的口氣,說要兩個共指望四十兩銀子。”狄員外說:“這就有拇量了,看來三十兩銀打發下他來了。要是這個,還得我到跟前替你處處。你家去,爽俐狠狠給他三十兩,打發他個喜歡。你去拿了銀子來,我着人請他兩個到我家裏合他講話。”楊春流水回去取銀。狄員外還差了前日的覓漢李九強去請二位鄉約來家講話。
李九強先到秦繼樓家,說:“主人家請到家中說話。”秦繼樓問:“待合俺說甚麼?”李九強說:“怕不的是爲楊春的事哩。”秦繼樓說:“你主人家怕錢壓的手慌麼?一萬多銀子都平白地幹給了人,是風是氣哩?”李九強說:“主人家也不是風,也不是氣,只說那一年發水沒衝了,凡百往那好處走,補報天老爺。”秦繼樓說:“既是自家不希罕,我給他一少半,把一半給了官,也落個名聲。”李九強說:“多少哩!渾同一小沙罈子錢,沒多些銀子,有了百十兩罷了。”秦繼樓道:“你知不到,多着哩!”李九強道:“我掘出來的,我合他送去,我倒道不知道哩?我合他送到家,他還給了我兩吊三四百錢,夠十兩多銀子。”秦繼樓說:“走,我合你去。”李九強說:“我還去請李約長哩。”秦繼樓說:“我合你就過他家去罷。”二人同到了李雲庵家。秦繼樓說:“狄賓梁叫人請咱,不知合咱說什麼,咱到他那裏。”又說:“李九強,你先去。我聽說你家新燒了酒,俺去擾三鍾。”李九強道:“也罷,我先往家裏說去。”
狄員外叫家裏定下菜,留他們酒飯,狄員外娘子說:“沒廉恥砍頭的們,不看咱一點體面!別人家的錢,給他酒喫飯喫哩!”狄員外說:“這們的錢,他不使幾個,沒的幹做鄉約捱板子麼?”說着,秦繼樓合李雲庵都到了,讓進作了揖,坐下。狄員外開口說:“楊春屢次央我在二位跟前說分上,我說:‘這幹分上說不的。’我沒理他。他剛纔又來皮纏,我說:‘你肯依我破費些,我替你管;你要一毛不拔,這我就不好管的。’我叫他家去取些什麼去了。二位凡事看我的分上,將就他,不合他一般見識罷。”秦繼樓說:“賓梁有甚麼分付,俺沒有不依的;可是這一年家,大事小節,不知仗賴多少,正沒的補報哩。”說着,楊春也就到了,狄員外問道:“取來了沒,是那數兒?”楊春說:“是。”狄員外接過來看了一看,又自己拿到後邊秤了一秤,高高的不少,拿出來說道:“三十兩薄禮,二位買件衣裳穿罷。本等該叫他多送,他得的原也不多,只是看薄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