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都有些不好意思
不得不說，沐容雪歌的醫術很是不錯。接骨幹脆利索，甚至他還有專門縫合外傷的針線以及很好的麻藥。只是荷師傅受傷多處，容華富貴在一旁單是跑前跑後的遞東西就已經累得滿頭大汗，等處理完了，都上好藥包紮好了，已經過了差不多三個時辰，幾個人連午飯都沒有喫。沐容雪歌靠在牆上，長嘆了口氣，對着容華笑。
富貴有些緊張，扶着他小聲問道：“公子，要不要緊？”
容華這時候心裏纔多少覺得有些溫暖，就算放在現在連着三四個小時站着，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下做個手術，也是很不容易的。何況還是沐容雪歌這麼一個人，真可以說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一個人，當初拎個食盒就累得不行的一個人。
沐容雪歌點了點頭，又寫了個藥方遞給容華，笑道：“這個可得喝一個月，我不保證能好利索。不過死不了了。”
容華點頭，張了張嘴，還是開口說道：“謝謝少爺。”這便是真心誠意的感謝了。
沐容雪歌撇嘴笑了。卻問：“怎麼謝？”
容華啞然，很好的氣氛又被他給破壞掉了。沐容雪歌轉了轉眼珠，自己說道：“你伺候我去洗澡換衣服吧。髒的要死。”
容華見他雪白的衣衫根本還是乾乾淨淨，唯有手上袖子上沾惹了血跡，這份功夫倒也難得，又聽他的語氣，知道他平素些微有些潔癖，這種要求是再正常不過了，便點頭說好。
這回倒是沐容雪歌呆了一呆，笑了便不說話。
容華見他發呆的樣子，自己心裏倒得意起來。話說做別人的丫頭，伺候他洗澡罷了，也沒什麼大不了，自己心裏早有這個準備。便出去叫金丹綠柳提來熱水，在沐容雪歌屋子裏鋪了防水的布，放好浴桶。
她自然而然的準備好這一切，便去看沐容雪歌。
這時候屋子裏便只有他們兩人，容華過去幫着他要脫衣服，沐容雪歌微微有些彆扭，脫了外衫，便開口說道：“你去拿換洗的衣服過來。”
容華應了，緩步出了屋子，卻長出一口氣。雖然想着在這個時代，丫環伺候少爺做這個再正常不過，雖然覺得，就當是欣賞藝術作品得了，好歹還是個絕色美男。但是自己心跳還是忍不住的快了起來。強撐着罷了。
金丹守在外頭，見容華出來，笑着迎了上去，開口說道：“好姐姐，我還沒見過少爺洗澡的時候讓人伺候呢。你可是頭一個。”
容華楞了楞。沐容雪歌有很多和別的少爺不一樣的習慣，只因爲他是先皇跟前長大的，這先皇又是出了名的行事古怪，所以誰都沒有懷疑過。只是自從自己知道了他該是沒有痛覺的一個人後，這奇奇怪怪的習慣心裏便都有瞭解釋。這回，從來不讓別人伺候洗澡，卻是爲了什麼？
金丹本是想着容華現在可是喫香，又正管着她們，上來是討好來着，見容華臉色微紅，心裏更確定了些，忙開口問：“姐姐還要什麼，吩咐我去就是了，何必自己跑來跑去？”
容華回過神來，笑了一笑，想起沐容雪歌給的藥方，便遞了過去。囑咐道：“府裏的藥向來去哪裏要我卻不知道的，這個還得麻煩你了。”她沒說完，藥方就被一直站在廊上的富貴一把奪了過去，容華金丹都嚇了一跳，富貴朝金丹揮手讓她離開，這才和容華解釋說：“這個藥方可是咱們公子親手開的。府裏沒人知道公子醫術高明。剛剛救荷師傅，其實是很冒險的。只是換了其他大夫，估計也救不來。”
容華這才知道，沐容雪歌賣了這麼大個人情給自己。卻還是覺得不像他的爲人，莫非又有什麼陰謀不成，便搖頭說道：“可是這藥方是少爺自己開的，也沒說不能給別人。”
富貴瞧着容華，搖頭笑道：“卻是給你的。讓你去抓藥不是？少爺信你，你怎麼能不信他。”
容華不語。沐容雪歌看上去是信自己，可是誰知道在哪裏又擺一道呢。半晌，才又開口辯解：“我是不能碰銀子的人。給我幹什麼。”
富貴定定的看着容華，卻不說話，自己把藥方收了起來。容華有些尷尬，只好問道：“你什麼意思？”
富貴嘆了口氣，卻說：“我替你抓藥好了。你趕快去伺候他吧。”
頭一次，他沒說“公子”，而是說他。說完自己轉身，進了自己的屋子。容華深吸口氣，去書房隔壁取了衣服，又磨蹭了一陣子，纔過去敲門，裏面應了，這才推門進去。
沐容雪歌只有頭露在外面，安安靜靜的坐在桶裏。水汽蒸的臉色紅紅的，還是微微的笑，看着容華。
容華一步一步的過去，自己也不知道該幹什麼，把衣服放在一旁，有些尷尬。沐容雪歌笑着問道：“不開心啊？”
容華也笑了，若是這話早幾個時辰問，真的能說出很多不開心來，他推了自己不說，還兇巴巴的說少爺就是少爺丫頭就是丫頭，又故意等兩個小廝快把自己拖出去了，纔開口去求情，還把自己的請求都擋了回來，不答應去救荷師傅。
可是現在，好像短短的幾個時辰，這些都不重要了似的。
容華搖頭，輕聲說道：“沒有不開心。心裏很感激少爺。”她說了，自己就低了頭，轉身去火盆裏添炭火。
這屋子裏的火盆，也是放在凹陷進牆裏的一處地方，有些像壁爐的設計，只是完全和牆面齊平罷了。
沐容雪歌突然笑了起來，開口說道：“真是的。我還以爲你欠我的不開心能少一些了呢。你的承受能力越來越好了啊！”
屋子裏熱氣騰騰的，沐容雪歌雖然一貫的語出噎人，容華卻因爲荷師傅的安然無恙心裏平靜下來，便不和他計較。乾脆轉身問道：“少爺是自己洗，我先出去，還是我伺候着您？”
沐容雪歌笑出聲來，想了一想，還是說道：“你幫我洗。”
容華也不客氣，過去拿了東西給他擦背。沐容雪歌依然坐在水裏，很安靜，也不亂動。低聲笑道：“小時候都是先皇親自給我洗澡的。你可是榮幸的很。”
容華不說話。是因爲說不出話來。她走進了，纔看見水中沐容雪歌的身體，都是疤痕。大片的似乎是擦傷，圓形的扎傷了的，長條形的不知道鞭子打的還是刀劃的，各種各樣，層層疊疊。
沐容雪歌的體質，因爲不知道自己受傷，所以不像普通人，會刻意的去保護受傷的地方。這就很容易在舊傷沒好的時候，又在原來的地方添上新傷，來來回回的，就會留下永遠不會痊癒的傷疤。只是不知道他在受傷多少次之後，才知道要保護自己。
沐容雪歌轉頭看容華，容華深吸口氣，繼續自己的動作，機械的，麻木的。
沐容雪歌說：“但願你是我身邊最後一個容華。”
容華恩了一聲，心裏五味繁雜。
沐容雪歌又說：“你欠我九十二個不開心。什麼時候能還完呢？”容華不說話，突然覺得他怎麼這麼孩子氣。沐容雪歌不介意，又想起什麼，便問：“你怎麼會沙畫的？”
容華愣住，他怎麼知道那個叫沙畫。難道這個世界已經有了。沐容雪歌回頭看她，笑道：“這些小把戲，我都知道。你做什麼，都逃不出我的手心。”
剎那間容華心裏電光火石的又閃過什麼，就好像之前好多次一樣。
沐容雪歌正要再說話，外面富貴叫道：“公子，林容華豐來了，在前面候着。”沐容雪歌臉色變了一變，看一眼容華，說道：“他可是把你的身世查出來了，你怕不怕？”
容華沒想到他會這麼問自己，遲疑一下才答道：“奴婢沒什麼怕的，奴婢的身世都告訴少爺了。”這個問題她想過多遍，小李從小長在山上，沒人知道他家到底幾個孩子。那個登記的官差，絕對不會自找倒黴說出自己犯錯去送死的。
沐容雪歌笑着搖頭，便站起身。容華趁機回頭去拿衣服，探手遞給他。她有些恍惚，只記得最後沐容雪歌已經穿戴整齊的出現在自己的面前，趕忙幫他擦乾頭髮，簡單的紮好。
沐容雪歌出來，卻不急着去前院見林容華豐，只是說餓了。好在容華早讓金丹備了喫食，三個人簡單的喫了些東西，這纔跟着他晃晃悠悠的又去前面書院。
林容華豐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臉色鐵青，見他進來，噌的站起，怒道：“雪歌，這是待客之道嗎？”
沐容雪歌笑了兩聲，直接坐在椅子上，朝後靠了，不以爲然的笑道：“大哥你來我這裏是半個主人，自己動手就是了，別這麼見外嘛。”
容華富貴跟着站在後面，富貴還是老樣子，抱肩，靠牆。他沒自己坐下就夠給林容華豐面子了。容華規矩些，乖乖的站在沐容雪歌後面，抬頭見林容華豐正看着自己，便屈膝行禮，叫了聲林公子。
林容華豐緩和下來，點了點頭，開口說道：“容華，你本來叫李榮華是不是？”
容華還未答話，沐容雪歌點頭說道：“對了。名字是我改的，林大哥覺得是否還滿意？”這問的便有些奇怪，自己丫頭的名字，問別人是不是滿意。
林容華豐哼了一聲，自己坐下。他本來對沐容雪歌平素行爲早就習以爲常，只是有時候還是忍不住生氣。好不容易冷靜下來，正要開口說正事，卻聽沐容雪歌又問：“對啦，林大哥，那耳墜是什麼來歷你可查出來了？我看着像是神武王朝皇家的東西呢。你不會是和他們有什麼來往……”
他莫名其妙的來了這麼一句，林容華豐卻噌的又站了起來，神情很是緊張。容華仔細看了，竟然覺得好似他被沐容雪歌說中了心事一樣，不免有些奇怪。沐容雪歌卻不覺察似的，又接着說：“林大哥向來喜歡蒐集這些稀罕東西給大公主，真是有情有義，我羨慕的很。小雨也羨慕的很啊！我看她好像也很喜歡大公主的這些首飾，只是咱們大明國好像沒有，所以問問大哥你，哪裏弄來的，給我牽個線，左右是爲了討小雨的歡心。”
林容華豐哼了一聲，又坐回去，怒道：“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小雨未必就真領你的情。”
沐容雪歌搖頭說道：“所以我才更有興趣啊。比呂林茹珊那幾個好玩多啦。也就林大哥的妹子，才能這麼與衆不同。”
林容華豐盯着沐容雪歌，不說話，表情越來越難看。容華嘆了口氣，上官洪說，裝瘋賣傻其實真的是有好處的，氣了別人還安慰了自己。當初容華便問，氣別人是懂得的，安慰自己是什麼意思？上官洪笑道：“就是做了什麼錯事，自己左右有瘋癲的幌子在前面扛着，豈不是兩全其美。”
如今看來，沐容雪歌真的是很好的貫徹了這一原則。他自己是不是也分不清什麼時候是裝的，什麼時候是真的了。
沐容雪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對了，林大哥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情？”
林容華豐這纔開口說道：“來告訴你，昨日那個賤民的妹子王雪梅，我找到了，且帶回了府裏。其他的，我也都照做了。”
他就說了這麼兩句，自己端了茶碗喝茶，竟好像就說完了。
沐容雪歌等了等，見他不說話，也詫異道：“沒了？這點事情還用林大哥親自來一趟？”容華心裏也正是這樣想的，隨便打發個小廝過來不就得了。
林容華豐放下茶碗，卻看了容華一眼，這才說道：“還有一事，呂燕聽說容華昨日的才藝，很感興趣，想讓她過去看看。”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卻不看容華，也不看沐容雪歌，瞅着牆角。
容華楞了楞，這是什麼意思？要把自己借過去不成？
沐容雪歌也有些意外，手指敲着桌子，不說話。林容華豐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又補充說：“不過去我府上呆一天罷了，明兒就讓她回來。呂燕剛有了身孕，她要什麼，我都會給的。”
容華低頭翻個白眼，自己又不是個玩具。